谁说谁让“中国文学衰败”?

赵伟

这篇文章,可能会击中当代一些作家和理论家的要害!但这批判,也是对中国文学的深情仰望。

一、话语背景

“文学逐渐走向衰败,文学批评也正沦为获取利益的工具!”(评论家谢有顺《从密室到旷野》)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历程从激情澎湃的无边景象走向几近绝望的暗淡境地。”(作家卢一萍《帕米尔情歌》)

——这是我敬佩的评论家和作家对中国当代文学走势的描述。

我本不敢对中国当代文学说三道四,因为我所阅读的小说和理论,只是冰山一角,这种有限的阅读,必然会导致视野狭窄和言论偏见。但是,当我关注的一些作家和评论家,数十个春秋过去,进入不惑之年,还在那里贬低中国传统文学的叙述方式和故事情节时,我惊诧了!

“福斯特认为,司各特不过是个故事讲述者,别无长处,而故事是文学有机体中最低级别的一种。”

“‘故事性’、‘情节’在肥皂剧中随处可见,它自然有披挂着‘世俗意识’的写手来奉献。”

――显然,后一句是受“福斯特”的影响,才做出的判定。

如果二十岁口出狂言,我可以理解成年轻人理想超群、眼界高远,那么,人到中年,还这般“自恋”,这般不知“沉稳”和“厚重”,那恐怕就是一种病态!

这是不是中国当代文人集体的病状?

二、作家和评论家,集体沦为西方文艺理论的“殉道者”

中国的先人们,用数千年的岁月为文学定位:“千古文章,无不以载道、化人为宗旨”。当我们去阅读历史时,也发现,无论诸子百家、诗经楚辞,还是唐诗宋词、明清小说,都逃不脱“文以载道,以文化人”这一宗法旨意。这其中的玄妙,需得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大师方能解释清楚。

这一传统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发生颠覆。

改革开放,国门大开,中国的作家们读到了这个星球上几乎所有民族的优秀文学作品,于是,创作界、出版界、理论界,无一例外的把目光投向各式各样的西方人:福克纳、卡夫卡、马尔克斯、唐吉可德、别林斯基、博尔赫斯、乔伊斯、马拉美、魏尔仑、塔索、茨威格、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尼采、里尔克、萨尔瓦多·达利……法国的、德国的、英国的、美国的、俄罗斯的……魔幻现实、先锋前卫、新锐写作、七0八0……单单就不提中国的孔、孟、庄、老、李白、杜甫、曹雪芹、施耐庵、罗贯中、王国维、钱锺书、胡适、鲁迅、梁启超、蔡元培、章太炎、陈寅恪、郭沫若、冯友兰、钱穆、牟宗三……好像中国的作家和学者们已经把中国的传统文学研究透了,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读了,他们闭口不谈中国传统文学,也不谈中国国学大师,似乎一谈就降低了他们的地位,影响他们的声誉。

“遗憾的是,当下的批评界多师从西方理论,而少有人将钱穆、牟宗三这样能融会贯通的大学者当作批评和做学问的楷模”(谢有顺《从密室到旷野》)。如果这句评断属实,那么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当代文学,从作家到批评家,无一例外地成了西方文艺理论的追随者。作家们极力模仿西方的话语方式和文本模式,批评家们也极力用西方人的理论为这些作品宣传和鼓动。

翻开书吧,随便翻开一部学术著作,随便寻找一篇文章,读一读或长或短的文学评论,看一看或深或浅的创作感想,无一例外的都是引用外国人的名字外国人的理论,来阐述他们的作品思想。

其实这是好事,学习他族的先进文化,这是我们中华民族博采众长的优秀品质,学成归来,完善和丰富自己的文明,功莫大焉,善莫大焉!

现在的问题是,中国当代的作家和评论家们,一去不回!四十年了,不见学成归来的迹象!从那些长长短短的评论和深深浅浅的创作谈来看,这些人完全沦落成了西方的“殉道者”!而且是极端的“殉道者”:

“故事是文学有机体中最低级别的一种。”、“‘故事性’、‘情节’在肥皂剧中随处可见,它自然有披挂着‘世俗意识’的写手来奉献。”

这种言论,一方面承欢西方文艺理论,一方面却暴露出对故事和情节的无知认识和低级理解以及对叙事能力和结构把握的无能为力!

真正的大家,只须把故事讲出,不做任何引导和评价,读故事的人,见风见雨、见仁见智,无论是风花雪夜还是今生来世,人们都在对故事情节的轻松阅读中,品味无穷无尽的心意和情趣。而那些把自己的想法和见解变成文字塞在字里行间展示给读者的作品,当然可以,你可以左右别人的思想,你也可以引导别人走向深刻,但你首先应该懂得尊重别人!一次文学聚会,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诗人抓住我,以女皇般的张狂神态问我:“你听听我的诗,你既是我的婴儿,也是我的崇拜!这样的句子谁他妈能写出来?”我低首致礼,严肃回答:“老师,当你看到一个瘦弱的母亲安详地哺乳婴儿的情节,你还会想到更多!”

做人需大度宽容,无论你做何种探索和试验,无论你高举什么旗帜,无论你为谁殉道,那是文学的自由,都应该得到理解、支持和尊重!你没有什么理由鄙视、贬低和侮辱别一种叙述方式!

看过乐山大佛的人,或许都知道一个故事,一个师父带着两个徒弟,大徒弟木讷憨厚,跟随师傅多年,一个物件也没雕过,小徒弟乖巧灵活,雕了许多精致的物件,因此深得师父喜爱,逢人就夸小徒弟,将来必成大嚣!可是,今天的人们,再也看不到小徒弟雕的物件了,而大徒弟雕刻的乐山大佛,却被世人一代又一代敬仰!那个师父因为自己误判,抠瞎双眼!很多游客对这个故事津津乐道,但在我看来,师徒三人都没错,都值得尊重,生命,何必因身外之物而论贵贱?

三、伪装个性和道貌岸然是当代文人的共性

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中国文人给世人留下道貌岸然的印象?

细细梳理,这是中国传统文人身上的通病!

几千年来,中国朝代更迭,政治体制变化无常,但是中国的人文精神却从未改变,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顽强。中国文人独立的个性和品质经过几千年的锤炼,深入骨血,成为基因。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些品质,需付出生命方能得以彰显:既便饿死,也不受嗟,既便杀头,也不折腰――这是真正的文人品质和独立人格。

但是,伪装出来的个性和故作姿态的品质就成了十足的道貌岸然!

在经济建设的大潮中,受利益裹挟,中国文人们“抢吃嗟食”、“托要斗米”的现象比比皆是!要则要了,为生存无可厚非,却又极力掩饰!在人前扮出一幅清高气节,装模做样,死不承认!

不是吗?

如果不是,那么回忆一下:编辑们,是不是一视同仁地对待认识和不认识的作者来稿?作者们,是不是想方设法与编辑套近乎拉关系?评委们,是不是因为与作品毫无关联的因素,把本不该获奖的作品让其获奖?

这没有证据,需靠良心作证!

在这样的舞台上,那些真正有个性有独立思考性格的作家和批评家们,甘愿退出,沉默守志!

在中国浩瀚的传统文学世界里,要想出人头地、成名成家,没有真才实学,实在太难!于是,猎奇、怪异、孤僻……应运而生!于是,西方文论中的“反传统”、“魔幻”、“前卫”、“先锋”、“新锐”倍受青睐,纷纷上演,其目的,无非是极力展示自己标新立异的个性写作!

倘若如此理解文学的个性,我以为太格式化、文本化和表象化!就像性格懦弱的人,把自己装扮成伟岸的模样,他就有伟岸的性格吗?

事实证明,这些所谓的“个性化写作”,终成坛花一现,伪装的“个性”终究被时间淘汰。

如果把文学当成魔术,那就只能成为虚伪的瞬间惊叹!

当然,中国文人也有非伪装的个性,比如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很多国内知名作家说:“在中国,比莫言小说写得好的还有一大把!”

有研究者追踪莫言的作品,称莫言是学福克纳最到家的人,这可能是莫言获奖后国内一些作家淡漠视之的外因,其内因,则是中西方文化的无可比性和中国文化的孤傲骨气。

其实,几十年前,就有中国学者劝告国人,不要太看重以西方文艺标准评出的诺贝尔文学奖,因为西方人还不能完全理解中国文学的美学意义。但是,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都是中国文学界的大事,那些说“在中国,比莫言小说写得好的还有一大把!”的作家,难免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文人相轻”的心态。但有一个事实的确存在,就连莫言自己也不敢说,他的小说是中国最好的小说。

为什么?

研究中国文学史的人都知道,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诗歌曾贯穿中国几千年历史,汉字的魅力,毫无疑问是这个星球最复杂的语言符号,其语感、节奏、指向,包托音调的高低变化和长短轻重,都代表不同的表达。在政通人和的唐朝,诗歌达到巅峰,唐诗的许多句子,已经演化成中国人生活的标识和符号,我们的警句铭言、书法挂件,这些精短的文字,以音乐般的节奏进入人们生活的各个角落,它不仅是美,也不仅是文化,它已经成了人们的生命个性和特质向外展示。很难看见说英语的人把中国唐诗挂在墙上,也很难看见说阿拉伯语的人把中国书法挂上中堂!外国作家鲜有学习写唐诗宋词并弄出名堂来的,不是没人试过,是因为试过之后才知道,要把握汉字的“韵律、节奏、指向”,没有血脉里的基因,没有数十年的浸润,根本写不出来那种味道!这是铁定的事实!我们能在大街上听到欧洲人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能在电视上看到非洲人字正腔圆地唱中国歌,却没能读到外国人写出一部地道的中国小说!

别说外国作家,就是今天的中国文人,也没有几人能写出比唐诗更好的诗歌来,有人断言,中国未来的作家不太可能站得比唐诗更加高远。从单一文字学角度来看,这是中国文人的倒退,因为唐朝的诗人们一生都在穷尽文字而心无旁骛,今天的文人,除了文字,还有数学、物理、化学、政治、经济等等,繁杂的学问,让作家们永远失去了对汉字纯正而深刻的把握。知识的丰富恰恰让中国作家们处于“眼高手低”的尴尬状态,能解读,却不会创造,能分辩文字的低俗,却不能使自己的文字宽广,能看透文章的浅薄,却不能使自己的文章深厚,能体味到唐诗的美妙,却写不出美妙的唐诗。

这就是中国文学的个性和气质,这不是十年八年就能学得到手的,更是伪装不出来的!

相反,中国作家学习西方文艺模式的,比比皆是,但真正成功的,也只有莫言一位。

当然,西方语言肯定也有其特殊魅力,但苦于我不懂,所以不敢妄加评议。虽不懂,但我绝对尊重!就像尊重我的母语一样,尊重西方语言。我想,这恰恰是文学带给人类最基本的启示:自由、平等、理解、尊重。

当下一些文人的形象,就像出国留了几年洋的人,回到故土,对着父老乡亲洋腔洋调、装腔做势、抛文驾武、轻视这个、鄙夷那个,引起一群懵懂孩子惊诧!甚至一些根本没有留过洋,连ABCD发音都读不准的人,也穿上洋衣戴上洋帽,冒充“学贯中西”的模样,尽可能列举别人不知道的“西方人名”,摆出一副纵横天下、学识无边的高深架式,为抬高连自己都稀里糊涂不知所以的“先锋”、“魔幻”文本,去作践养育自己一生的传统文化!在孩童们那片惊诧的目光中洋洋自得!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俨然已成为文学写作的导师,人类灵魂的引导,生存之路的探索。

这是一种病态的自恋!且不论作品写得如何,先把自己装扮成大师模样,自娱自乐,自说自话,丝毫不关注众生,注定难成大器!

四、当代文人集体丧失了关注现实的勇气和批判现实的精神

中国当代文学失声与衰败的根源,外因是当代文人们对西方理论的趋之若鹜和盲目崇拜,内因是集体丧失了关注现实的勇气和批判现实的精神。这种丧失,必然导致当代文人的虚脚飘浮、狭窄短浅!

中国历史不乏对文人的政治戗害,古代有,近代有,当代也有!但这不能成为文化精英逃遁现实避而不谈的理由和借口!文化和文人是不应该怕戗害的,是不死的,这才是文化及文化人的价值和存在的意义!如果害怕,如果逃避,也无可厚非,那么,就请不要把自己装扮成“文化精英”招摇过市!更不要当什么“先锋”去为大众探索生存之路!

不知后人如何评价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但对照历史,至少能看明白,中国的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必定会是一个丰富多彩的磅礴时代!二十一世纪刚刚开始,有待观望,仅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就有太多话题值得研究:帝制的毁灭、生态的毁灭、信仰的毁灭、道德的毁灭、政治精英的自我觉醒、免除农民所有赋税、养老保险、医疗改革……这个民族的生存状态发生着有史以来最为激烈和高效的变化!当然,也有我们看不见却心知肚明的官僚腐败、人性虚伪、社会戾气、所处国际环境的险恶,等等。面对这些剧变,中国的文学者们,为何一片沉寂?

中国当代史上,除了彭德怀在庐山会议上敢于直谏犯上外,我们再也找不到中国历史上每个朝代都曾出现过的“武死战、文死谏”的故事了!

中国当代文化人如果对自己国家民族的“内忧外患”都熟视无睹麻木不仁时,这不是政治的问题,也不是文化的问题,而是当代文人集体的懦弱、自私和狭隘。

文学对现实批判的缺失,一夜之间由网络填补,网络成为人类新的、更有效的表达和叙述方式,在对现实的批判方面,远远走在了文学的前面,但是网络的快速流变注定了网络阅读一晃而过的短命,这种快速高效的阅读,无法也不可能为阅读者提供冷静的思考和独立的分析,于是,文学永恒而持久的价值,就更加凸显出来!

五、需要集体的清醒

关于中西文化的互学互鉴,一百年前,胡适和梁启梁就已经有过精辟的辩论,我不知道那些执著于西方理论的文化人们,是否读过他们的辩论!

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耿云志先生曾撰文分析胡梁的中西文化之争,部分章节摘录如下:

胡适与梁启超都主张引进西方文化,努力做到中西结合,创造中国的新文化,但两者又有明显不同。梁启超以中国人的需要为出发点,根据中国人的标准去选择西方文化对我们有用的东西,而胡适认为西方发达国家已经充分发展起来一套东西,应当是全世界人都需要的。中国要开放,面向世界才能进步,若封闭了,关上门自吹自擂就落后,所以他以西方的标准对待中国固有的东西,以西方相合、相近的东西加以发扬,相反则毅然舍去或置之不问,换言之,中国的一切传统都可以割断不要。梁启超虽然也不否认西方的先进,但认为中国自己有非常丰富和宝贵的东西,特别是人生观方面的理论学说比西方高明,我们学西方只能根据我们的需要选取我们所缺的东西,而人生观方面,西方人要向我们学习。两者相比,梁启超的主张更容易让人们接受,也更容易得到践行,并取得实际效果。胡适的主张有理道,但一般人做不到,因为我们对西方文化毕竟有隔膜,就像黄皮肤与白皮肤的感觉。胡适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六年之久,而且善于交往,交往了那么多朋友,深入到美国的文化底层,很了解,对此,一般人做不到,到美国讲学几年,做留学几年,没有胡适那跟底层人做深层交流的本事,对西方文化始终有隔膜。

中国的作家和评论家们追崇西方文化,如果没胡适那二十六年的时间和善于交际的能力,必定存在先天的隔膜!这种隔膜是文化基因决定的,后天无法弥补。这种隔膜导致了中国作家的夹生和作品的夹生!我身边的很多作家,别说读外国的原文原著,就连二十四个英文字母哪是原音哪是辅音都分不清楚!更何况,他们阅读的外国文学,还是通过翻译后的“二道饭”,这种已经被别人咀嚼过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原著的原汁原味,我无法想象,也不敢乱评。但是,哀叹“文学衰败”却是他们自己白纸黑字口说手写的。

以探索为名,以先锋为名,虔诚地创作出一个又一个短篇、中篇、长篇!这应该算是极其丰厚的文学成果,然而,作家和评论家们却异口同声发出“文学正在衰败”的感叹!“衰败”意味着失去生命力,为什么会失去生命力?因为没有人阅读!为什么没有人阅读?是因为作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写什么,怎么可能引起读者的阅读欲望?

且不说中国文学是否真正衰败,单就这种哀叹,已经显示出作家和评论家们的迷茫和不自信!

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轻贱传统文学呢?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评判“故事是文学有机体中最低级别的一种”呢?

这是否揭示了中国当代文学衰败的根源?

很多作家和评论家说,文学不怕孤寂。这是对的,一部作品的产生,的确是一个孤寂的过程,但作品出世后,不应该是孤寂的。否则,你就去跟一群精神病玩吧,你也不要哀叹“文学在衰败”,你的作品,留待后世的人们去品评,我先预祝你成为梵高。

其实,中国文学并未衰败,“衰败论”只是某个群体因本身的不作为而被时代边缘化的自我叹息。莫言和闫连科被世界的认可,中国电影电视在各类国际影视大奖中折桂,每年出版的作品数量,都是文学没有衰败反而正在兴盛的证据。但是,那些奉西方理论为神明的作家及其群体,他们的文本、话语及叙述方式,如他们自己说出的事实,的确走向衰败!

我一直认为,文学,是人类文明的代表者、守护者和传扬者!中国文学,理所应当是中国文明的代表者、守护者和传扬者!

请所有的作家抬起头来,扪心自问:有谁,会像屈原一样自洁汨罗?有谁,会像孔子一样周游说道?有谁,敢像李白一样在大唐帝王的呼唤中拒绝上船?有谁,还会像苏武一样终生持节回望?有谁,还能咏叹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谁,真正做到“不食嗟来之食”、“不为斗米折腰”?

如果没有!那么,就不要在那里喋喋不休自我娱乐了,就不要在那里自命清高、自我封王了,就不要在那里埋怨这个叫骂那个贬低大众的审美能力了!跳出那个小圈子,伸出头来看看圈外,世界已经不是你一己之见的想象模样!当你还在小说里自我欣赏自我陶醉时,真正的精英们早已跳出对个体生命的关照,而去探索整个人类的生存动向!

2000年,军队系统召开全军长篇小说创作座谈会,我作为基层作者有幸参加,会上,主持人见我最年轻,特意叫我发言,我说:“我热爱文字,惟一的原因是觉得文学能为我们提供在现实生活中寻找不到的干净,如果这份干净没了,不是文学没了,是干净的文人没了!”

六、文学是美丽的人学,永远为生命而来

天地轮回,生命最大,一切皆为生命服务,文学也是一样!你可以十天不看书,但你不能十天不吃饭!我少年时特别爱看小说,曾遭到祖父的严厉训斥:“那些书,要么勾心斗角你争我夺,要么胭脂香粉风花雪夜,都是王侯将相达官贵人的故事,离我们老百姓十万八千里。我们耕田种地风来雨去,头顶日月一身泥水,过日子最忌花里胡哨!那些写书的人,个个势利,只图撰奇写巧一味迎合,或者歌功颂德巴结权贵,眼里哪能关注草民生活?”所以祖父说:“教子莫读《水浒传》,学逞豪杰都命短,教子莫读《西游记》,耽误耕种棉花地,教子莫读《红楼梦》,不事稼穑喝西风,教子更莫读《三国》,阴谋诡计不能学。”只有读得透彻,还敢直言批判!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直言不讳地批判中国四大名著的声音,它让人褪去所有铅华!面露本相!这是生存最朴素的哲学!

文学永远为生命而生,为生命而来!

曾听人讨论,文学到底是美学,还是人学,其实这个问题没有讨论必要,因为美学也是人学。所以,文学,是美丽的人学。

有人说,不对,罪恶和丑陋不是美丽,这是现实生活的定义,如果罪恶和丑陋也成了美丽,那一定是文学。

回忆我们所读的文学作品,我们发现文学有一个基本关注,那就是民生。我所说的民生,是指大众的生存,当然,民生也包括个人的小情小调、个人的灵魂行走、个人的行吟咏叹!但是,憾动人心、震古烁今的伟大作品,必定是关注大众生存的虔诚的文字!

每个写作者都有一次对文学的顿悟,我的顿悟是在汶川大地震中,那漫山遍野或静止或哀嚎的残亡尸身,那漫山遍野或奔跑施救的匆忙身影,在这漫无边际的苦难和漫无边际的善良面前,一切争斗和虚伪、一切语言和文字、一切格式和文体、一切派别和主义,都变得暗淡和轻飘,变得做作和肤浅!所以,当那个衣衫烂绺的小乞丐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把攥得稀烂的钱币,说:“叔叔,我要捐款!”时,我情不自禁,跪倒在地,叩首于天,失声痛哭!那一瞬间,我看见,在人类灵魂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大慈大悲的光芒蓬勃而坚强地四射开来!照见了万千物相,一切猎奇古怪、做作伎俩、故弄玄虚、装腔做势,在这光芒里,连阴影都不会留下!

文学,来自岁月,又经岁月检验,来自风雨,又经风雨洗礼,是对逝者的回忆与追思,是对今生的安抚与指引,是历史的不朽,是未来的期盼。惟此,文学,才会被人捧在眼里,虔诚阅读,才会伴随生命走向轮回、走向永远!一切派别、形式和主义,都将不再喧哗和躁动。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