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筝的人,这小说的名字听起来极有诗意,作者笔下写出的,却是发生在阿富汗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上悲伤沉重的故事。

反转曲折的人物关系,并不美好的童年回忆,满目疮痍的故土故国,绵延千年的宗教纷争,大量的有关饥饿,战乱,死亡,塔利班……全书二十余万字,人物角色不多,故事情节也不复杂,但将之置于阿富汗半个世纪来风云变幻的历史框架之下,便显现出沉重的沧桑感。读这本书时,我不断怀疑作者写的究竟是虚构的故事还是原本就是他自己的经历,那种充盈于字里行间的真切感情,似乎不是仅凭写作的技巧就可以达到的。

小说的“官方主题”是背叛与救赎,关于两个孩子的友谊。主人公阿米尔与仆人哈桑一起长大,情若兄弟却地位悬殊,即使在故事的开端从回忆童年开始,小说就已染上悲剧的色调。阿米尔于危难之际抛弃始终对自己温良忠诚的哈桑,此后内心日夜为此煎熬,直到数十年后才找到“重新成为好人的路”。

每个人都有各自性格上的弱点,是否每个人都像阿米尔这样,心中有这样那样的遗憾。你曾经做错过某些事——是错误,不是犯罪,但你始终心中难安,希望有一天可以弥补曾经伤害过的人。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你终会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小说中阿米尔纵然可以稍弥内心遗憾,却也再看不到当年的哈桑,难免成为终天长恨。

风筝是本书的意象,小说由风筝始,于风筝终。阿米尔与哈桑的友谊和最终的决裂,也是因一只蓝风筝而生。对主人公来说,风筝不是美好童年的回忆,更像是内心罪恶与愧疚的镜子。他最终鼓起勇气面对过去,返回战乱的阿富汗,在那里找到“重新成为好人的路”,完成对自己灵魂的救赎。

李敖在《北京法源寺》中写到过一个相似的故事。法源寺的住持佘法师与大刀王五早年追随太平军,并与石达开的女儿两情相笃,但兵败之际他抛弃女方,见死不救,终于导致石达开女儿惨死。此后他日夜为自己良心谴责,为王五等人所鄙,即便最终遁入空门仍为此耿耿,直到数十年后才得到赎罪的机会,在法源寺从义和团乱民中救出王五,代他而死。

有趣的是,法源寺本身的来源同样是一个类似的故事。唐太宗晚年不听劝谏执意东征高丽,最后付出了极大代价,他很是懊悔痛苦,退回幽州时建立“悯忠寺”,将阵亡将士埋葬于此,即为法源寺的前身。这座寺庙对唐太宗来说,也是某种救赎。但《北京法源寺》的主题却不是这样简单的故事,而是法源寺为交点,描绘晚清风云中谭嗣同、梁启超等仁人志士舍生忘死,救亡图存的阳刚作品。

同样追风筝读完让人感触最深的也并不是主人公的个人救赎之路,而是阿富汗的悲怆历史以及此背景下的阿富汗人——尽管作者没有刻意往阿富汗历史政治的宏大叙事上靠拢。时代的悲剧和阿富汗这片土地为两个孩子的故事本身增添了张力和光彩,以小见大,举轻若重,广泛引起了世界对阿富汗的关注。否则单凭小说虽巧妙但略显单薄的故事情节,也难以在世界范围引发如此大的影响力。

作者童年时代的首都喀布尔,车马辐辏,市肆繁华,人们的生活平静祥和,男女老幼在风筝节斗风筝,争相以夺得最后一只风筝为荣。然而此后军事政变,苏联入侵,接着是塔利班崛起,又接着是美国大兵带来的战争。国破人亡,满目疮痍,风雨如晦,朝不虑夕。

如晚明张岱自为墓志铭:“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追风筝的作者移居美国,比之张岱晚年的凄凉要幸运的多,但他在旧金山看到天空的风筝,回首故国,今不如昔,岂能无蜀黎之悲。

作者的另外两部小说《灿烂千阳》与《群山回唱》同样是关于阿富汗的故事。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