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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庄漫录 宋 张邦基

提要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七

卷八

卷九

卷十

提要

《墨庄漫录》十卷,宋张邦基撰。邦基,字子贤,高邮人。仕履未详。自称宣和癸卯在吴中见朱勔所采太湖鼋山石,又称绍兴十八年见赵不弃除侍郎,则南北宋间人也。前有自序,称性喜藏书,随所寓榜曰“墨庄”,故以为名。其书多记杂事,亦颇及考证。如渭州潘源县土怪,周昕父变羊,胡师文见吴伴姑,明州士人遇裴休,叶世宁严清关注诸梦事,虽不免为小说家言,然如记韩愈诗风棱露液字之异同,苏轼儋耳诗石字、者字之讹误,辨杜甫诗“王母昼下云旗翻”句、“还如何逊在扬州”句、“江湖多白鸟”句、“星落黄姑渚”句、“功曹非复汉萧何”句,解王珪诗“舞急锦腰迎十八”、“酒臣酣玉盏照东西”句,解黄庭坚诗“争名朝市鱼千里”句、“影落华亭千尺月,梦通岐下六州王”句,皆极典核。他如辨《碧云騢》为魏泰作,辨《龙城录》、《云仙散录》为王铚作,皆足资考证。以及郑康成注《汉宫香方》、《玫瑰油粘叶书》、《旋风叶书》与穆护为木瓠,具理为瓶罂之类,亦颇资博识。而所载宋时户口转运诸数,尤足与史籍相参考。宋人说部之可观者也。《文献通考》不著于录,殆当时犹未盛传欤。

卷一

仆以闻见虑其忘也,书藏其箧。归耕山间,遇力罢释耒之垄上,与老农憩谈,非敢示诸好事也。其间是非毁誉,均无容心焉。仆性喜藏书,随所寓榜曰“墨庄”,故题其首曰《墨庄漫录》。淮海张邦基子贤云。

范蜀公乞致仕,章四上,未允。第五章言臣所怀有可去者二:谓言青苗不见听,一可去;荐苏轼、孔文仲不见用,二可去。章既上,遂得请。

张宣徽安道守成都,眷籍娼陈凤仪。后数年,王懿敏仲仪出守蜀,安道祝仲仪,致书与之。仲仪至郡,呼凤仪曰:“张尚书顷与汝留情乎?”凤仪泣下。仲仪曰:“亦尝遗尺牍,今且存否?”曰:“迨今蓄之。”仲仪曰:“尚书有信至汝,可尽索旧帖,吾欲观之,不可隐也。”遂悉取呈,韬于锦囊甚密。仲仪谓曰:“尚书以刚劲立朝,少与多仇。汝毋以此黩公。”乃取书对凤仪,并囊尽焚之。后语安道,张甚感之。王、张姻家也。

东坡在杭州,一日游西湖,坐孤山竹阁,前临湖亭上。时二客皆有服,预焉。久之,湖心有一彩舟渐近,亭前靓妆数人。中有一人尤丽,方鼓筝,年且三十余,风韵娴雅,绰有态度。二客竞目送之。曲未终,翩然而逝。公戏作长短句云:“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毗陵一士人姓常,为《蟹》诗云:“水清讵免双螯黑,秋老难逃一背红。”盖讥朱勔父子。

范纯仁尧夫丞相薨,礼官谥曰“忠宣”。考功邓忠臣议曰:“每思捐身而开策,常愿休兵而息民。只知扶危而济倾,宁恤跋前而疐后。”又曰:“谗言乱国,而明蔡确之无罪;奸党投石,而谓大防之可原。当众人莫敢言之时,在偏州无所用之地。义形正色,愤激至诚。非特救当世正人端士之织罗,直欲戒后世乱臣贼子之迷国。狥公忘己,为国惜贤。”又曰:“父母之国,有时而去;股肱之义,于是或亏。放之江湖,忽如草芥。纫兰泽畔,更甚屈原之忠;占鵩坐隅,已分贾生之死。”又曰:“侧席南望,而怏浮云之蔽;趋节东归,而咏零雨之蒙。”又曰:“法座想见其风采,诏书相望于道涂。”云云。时论皆以为允当。崇宁初,追夺元谥,并定谥覆官并罚铜。二年六月,言者再论,忠臣得宫祠。

东坡作《儋耳山》诗云:“突兀隘空虚,他山总不如。君看道傍石,尽是补天余。”叔党云:“石当作者,传写之误。一字不工,遂使全篇俱病。”

王荆公书清劲峭拔,飘飘不凡,世谓之横风疾雨。黄鲁直谓学王蒙,米元章谓学杨凝式。以余观之,乃天然如此。

武帝建安二十年冬十月,始置名号,至五大夫与旧列侯关内侯凡六等,以赏军功。名号侯爵十八级,铜印龟纽墨绶;五大夫十五级,铜印环纽亦墨绶,皆不食租。此印决曹氏物也。表舅唐悊端仲见之,亦以予言为然,乃赋诗云:“关中金印岂秦关,想见风流汉已还。大飨似书谯县石,兰亭宁数会稽山。空余此日归囊槖,曾是当年杂佩环。万户况将取如斗,此章何足系腰间。”后范左辖谦叔在方城,以书求借,舅氏不与也。前阙。

崇宁初,既立党籍,臣僚论元祐史官云:初,大臣挟其私忿,济以邪说,力引儇浮与其厚善布列史职。或毁诋先烈,或凿空造语以厚诬,若范祖禹、黄庭坚、张耒、秦观是也;或隐没盛德而不录,若曾肇是也;或含糊取容而不敢言,若陆佃是也:皆再谪降。时旧史已尽改矣。

王巩定国为太常博士,常从术士作轨革,画一堂庑,庭中有明珠一枚,旁置棋局。未几为御史朱光庭所抨,得补外。

东坡在海外,琼州士人姜公弼来从学。坡题其扇云:“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或作朱厓。端合破天荒。”公弼求足之。坡云:“候汝登科,当为汝足。”后入广,被贡至京师。时坡已薨,乃谒黄门于许下,子由乃为足之云:“生长芸间已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国朝宗室例除环卫,裕陵始以非袒免补外官。继有登科者,然未有为侍从者。宣和五年,始除子崧徽猷阁待制,继而子淔亦除。八年,又除子栎,宗室为从官,自伯山始,然皆外任,未有任禁从者。绍兴三年,始除子昼侍郎。皆子字也,然其他字号未有也。十八年,始除不弃侍郎,不字任禁从,自德夫始。

“香泛钓筒萍雨夜,绿摇花坞柳风春。”舒亶信道诗也。信道清才,而诗刻削有如此者。又有云:“空外水光风动月,暗中花气雪藏梅。”又云:“宿雨阁云千嶂碧,野花弄日一村香。”又云:“万壑水澄知月白,千林霜重见松高。”皆警句也。

韩驹子苍诗云:“倦鹊绕枝翻冻影,征鸿摩月堕孤音。”诚佳句也,但太工矣。

浮休居士张芸叟久经迁责,既还,怏怏不平。尝内集,分题赋诗。其女得《蜡烛》,有云:“莫讶泪频滴,都缘心未灰。”浮休有惭色,自是无复躁进意。司马朴之室,浮休之女也。有诗在鄜延路上一寺中,一联云:“满目烟含芳草绿,倚栏露湿海棠红。”或云便是咏烛者。

绍圣初,逐元祐党人,禁中疏出,当责人姓名及广南州郡,以水土美恶系罪之轻重而贬窜焉。执政聚议,至刘安世器之时,蒋之奇颖叔云:“刘某平昔人推命极好。”章惇子厚以笔于昭州上点之云:“刘某命好,且去昭州试命一回。”

杜子美《玄都坛歌》云:“子规夜啼山竹裂,王母昼下云旗翻。”说者多不晓王母,或以为瑶池之金母也。中官陈彦和言:顷在宣和间掌禽苑,四方所贡珍禽不可殚举。蜀中贡一种鸟,状如燕,色绀翠,尾甚多而长。飞则尾开袅袅如两旗,名曰王母。则子美所言,乃此禽也。盖遐方异种,人罕识者。“子规夜啼山竹裂”,言其声清越如竹裂也。

鄱阳胡咏之朝散,生平好道。元符初,尝于信州弋阳县见一道人,青巾葛衣,神气特异。因揖而延之对饮。道人指取大白,满引无算,曰:“君有从军之行,去否?”胡竦然曰:“当去。”盖是时欲就熙河帅姚雄之辟也。道人曰:“西陲方用师,好去。”索纸书诗曰:“济世应须不世才,调羹重见用盐梅。种成白璧人何处,熟了黄梁梦未回。相府旧开延士阁,武夷新筑望仙台。青鸡唱彻函关晓,好卷游帏归去来。”授咏曰:“为我以此寄章相公。”且曰:“章相公好个人,又错了路迳也。”咏叩其说,但云未可立谈。咏问其姓名,亦不肯言,曰:“吾早晚亦游边,可以复相见。”夜艾,咏曰:“先生可就此寝。”曰:“吾归邸中,只在河下。”乃拂衣去。明日,遣人往诸邸寻问,皆云未尝有道人。因告县令,遍邑物色,竟无曾见者。咏至京师,见王副车诜,具告以此。欲持诗谒子厚,诜曰:“慎不可。上方以边事倚办相公,丞相得此,必坚请去。上必疑怪,诘其所以然,君且得罪。”咏以为然,径趋姚幕,从取青唐。暨还阙,则子厚已去矣。他日子厚北归,闻有此诗,就咏求之。其真本已为驸车奄有,乃录寄之。子厚见诗叹曰:“使吾早得此诗,去位久矣,岂复有今日之事乎?”方咏之在边日,尝至秦州天庆观,闻说吕先生在此月余,近日方去矣。问何以知其为吕,道士云:“道人去时,适道众皆赴邻郡醮。道人顾小童曰:‘吾且去,借笔书壁,侯师归示之。’小童辞以观新修,师戒勿令题涴。乃曰:‘烦贮火殿炉,吾欲礼三清而去。’既而行殿后,砌下有石池,水甚清泚。乃以爪画殿壁,留诗云:‘石池清水是吾心,漫被桃花倒影沈。一到邽山空阙内,消闲尘累七弦琴。’后题回字。众惊叹,以为必吕翁也。”壁甚高,其字非手可能及。邽山,即秦山也。咏思弋阳所遇,有游边之约,岂非即斯人与。此说予闻江元一太初云。

宿州灵壁县张氏兰皋园一石甚奇,所谓小蓬莱也。苏子瞻爱之,题其上云:“东坡居士醉中观此,洒然而醒。”子瞻之意,盖取李德裕平泉庄有醒醉石,醉则据之,乃醒也。蒋颖叔过见之,复题云:“荆溪居士暑中观此,爽然而凉。”吴右司师礼安中为宿守,题其后云:“紫溪翁大暑醉中读二题,一笑而去。”张氏皆刻之。其石后归禁中。

姑苏士人家有玉蟾蜍一枚,皤腹中空,每焚香置炉边,烟尽归腹中,久之冉冉复自蟾口喷出。亦异物也。

退之诗:“风能拆芡胔,露亦染梨腮。”鲁直本亦作“风棱露液”。又《与兴元宴集》诗云:“庄漫华墨间。”墨当作黑。华阳黑水惟梁州;兴元,梁州也。

吴安中少年时为堠子诗云:“行客往来浑望我,我于行客本无心。”喜为人书之。

李商隐《锦瑟》诗云:“庄周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人多不晓。《刘贡父诗话》云:锦瑟,令狐绹家青衣。亦莫能考。《瑟谱》有适、怨、清、和四曲名。四句盖形容四曲耳。唐子西尝见桃李盛开,而梅尚存数枝,因作诗。时张无尽天觉被召,乃以诗投之云:“桃花能红李能白,春来何处无颜色。不应尚有一枝梅,可是东君苦留客。向来开处当严冬,桃李未在交游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与少年争春风。”无尽大加称赏。

延安夫人苏氏,丞相子容妹,曾子宣内也,有词行于世。或以为东坡女弟适柳子玉者所作,非也。

崇宁三年,邦基伯父文简公宾老,自翰苑拜左丞,而伯父倪老后除内相。宣和八年,文粹中自翰苑拜右丞,而其季虚中除内相。皆兄弟相代于北扉,亦盛事也。

广陵先生逢原尝为《暑热思风》诗云:“力卷雨来无岁旱,尽驱云去放天高。”客有传示王介甫,叹曰:“有致君泽民之志,惜乎不振也。”

逢原一日与王平甫数人登蒋山,相与赋诗。而逢原先成,举数联。平甫未屈,至闻“仰跻苍厓颠,下视白日徂。夜半身在高,若骑箕尾居。”乃叹曰:“此天上语,非我曹所及。”遂阁笔。

襄阳有一曹掾,不为郡将所礼,屡窘几殆。一日,掾被召,以诗上郡将而别之,有云:“已觉目光在牛角,未信鞭长及马腹。”郡将虽嘉赏而愈衔之。

蔡元度鲁公在位,锡赉无穷,而用度亦广。京师感慈寺修浮图,题三千缗。时有吴炼师者,丹阳人,辟榖修养,馆于西园庵中。后有隙地,吴劝令莳麦。既获,颇厌狼籍。公见之,题诗于庵曰:“塔缘便舍三千贯,月俸无逾一万缗。却向西园课小麦,老来颠倒见愁人。”

胡师文元质侍郎利州,一日昼寝书室,蹶然而兴,呼吏问曰:“适有人投讼牒,曰称吴伴姑。”吏曰无有。斯须复梦如初,既觉,复呼吏曰:“倅厅庖舍在何所,其户牖何向?”吏具白之。即命驾至彼,率倅同观,指一隅命锸发之。不数尺得一妇人尸,倒植水中,衣履犹未败。盖前倅子舍之婢,因捶死瘗于此,人莫知之。因命具棺衾,荐以佛事。复梦妇人云:“今免倒形,以就安宅,且将诉于阴府矣。”感激而去。高邮人徐伯通与直时为馆客,亲见此事。

杜甫诗:“东阁观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多不详逊在扬州之说。以本传考之,但言逊天监中为尚书水部郎,南平王引为宾客,掌书记室。荐之武帝,与吴均俱进幸。后稍失意,帝曰:“吴均不均,何逊不逊。”逊卒于庐陵王记室,亦不言在扬州也。及观逊有《梅花》诗,见于《艺文类聚》、《初学记》云:“兔园标节物,惊时最是梅。御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朝洒长门泣,夕注临邛杯。应知早凋落,故逐上春来。”余后见别本,逊,东海剡人,举本州秀才。射策为当时之冠,历官奉朝请。时南平王殿下为中权将军扬州刺史,望高右戚,实曰贤主,拥彗分庭,爱客接士。东阁一开,竞收扬、马;左席皆启,争趋邹、枚。君以词艺早闻,故深亲礼,引为水部,行参军事,仍掌文记室云云。乃知逊尝在扬州也。盖本传但言南平引为记室,略去扬州尔。然东晋、宋、齐、梁、陈,皆以建业为扬州,则逊之所在扬州,乃建业耳,非今之广陵也。隋以后始以广陵名州。

润州苏氏家书画甚多。书之绝异者有太宗《赐易简御书》、宋玉《大言赋》、《并名真戒酒批答》、钟繇《贺吴灭关公上文帝表》、王右军《答会稽内史王述书》、《雪晴寄山阴张侯帖》、献之《秋风词》、梁萧子云《节班固汉史》、唐褚遂良模本《兰亭》、李太白《天马歌》、贺知章《醉中吟》、张长史《书逸人壁》、颜鲁公《进文殊碑读》、李阳冰篆《新泉铭》、永禅师《真草千文》、齐己题赠,并皆真迹。名画则顾凯之《雪霁图》、《望五老峰图》、北齐《舞鹤图》、阎立本《醉道士图》、吴道子《六甲神》、薛稷《戏鹤》、陈闳《蕃马》、韩干《御马》、戴嵩《牛图》、王维《卧披图》、边鸾雀竹、李将军晓景屏风、李成山水、徐熙草虫、黄荃墨竹、居宁翎毛、董羽龙水、刘道士鬼神、刁处士竹石、钟隐乳兔。物之尤异者有明皇赐苏小许公四代相玉印、赞皇父子石研、石兔、竹拂、连理拄杖、陈后主宫娃七宝束带、雷公斧、珊瑚笔架、玉连环,皆希世之宝。后皆散逸,或有归御府者,今不知流落何处。

荆公退居金陵,蒋山学佛者俗姓吴,日供洒扫,山下田家子也。一日风堕挂壁旧乌巾,吴举之复置于壁。公适见之,谓曰:“乞汝归遗父。”数日,公问幞头安在,吴曰:“父村老,无用,货于市中,尝卖得钱三百文供父,感相公之赐也。”公叹息之。因呼一仆同吴以元价往赎,且戒苟以转售,即不须访索。果以弊恶犹存,乃赎以归。公命取小刀,自于巾脚刮磨,粲然黄金也,盖禁中所赐者。乃复遗吴。吴后潦倒,竟不能祝发,以竹工居真州。政和丙申年,予尝令造竹器,亲说如此。时已年六十余,贫窭之甚,亦命也。

吕温卿为浙漕,既起钱济明狱,又发廖明略事,二人皆废斥。复欲网罗参寥,未有以中之。会有僧与参寥有隙,言参寥度牒冒名。盖参寥本名昙潜,因子瞻改曰道潜。温卿索牒验之,信然。竟坐刑之归俗,编管兖州。未几,温卿亦为孙杰鼎臣发其赃滥系狱。人以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

孔雀毛著龙脑则相缀,禁中以翠尾作帚,每幸诸阁,掷龙脑以辟秽,过则以翠尾扫之皆聚,无有遗者。亦若磁石引针,琥珀拾芥,物类相感也。

中表钱渻子全,穆父之孙,蒙仲之子。三岁丧父,自少刻苦能立,好学有节操。何桌榜登科,即丁母艰,及第十余年,未尝到官。试中学官,除济南府教授。车驾驻跸扬州,有荐权国子博士者,始入局参谒长贰。方茶,疾作仆地,舆归,一夕而殂,竟无一日之禄,惜哉!命薄如此,可为奔求躁图之戒。

世传宗室中昔有昏谬,俗呼为拨撒太尉。一日坐宫门,见钉铰者,亟呼之,命仆取弊履,令工以革护其首。工笑曰:“非我技也。”公乃误曰:“我谬也,误呼汝矣。适欲唤一锢漏俗呼骨路者耳。”闻者大笑之。

王黼将明盛时,搜求四方瑰奇之物,以充玩好。有人以桃核半枚来献,中容米三四斗,其间题咏之字满矣。李之仪端叔题云:“观此桃,则退之所谓‘华山十丈莲’信有之矣。”今不知存否也。子尝观《洽闻记》云:吐谷浑桃如大石瓮,岂非此桃也耶?

卷二

蔡絛约之《西清诗话》云:“人之好恶,固自不同。杜子美在蜀作《闷》诗乃云:‘卷帘惟白水,隐几亦青山。’若使予居此,应从王逸少语,吾当卒以乐死,岂复更有闷乎?”予以谓此时约之未契此语耳。人方忧愁亡聊,虽清歌妙舞满前,无适而非闷。子美居西川,一饭未尝忘君,其忧在王室,而又生理不具,与死为邻,其闷甚矣。故对青山青山闷,对白水白水闷,平时可爱乐之物,皆寓之为闷也。约之处富贵,所欠二物耳。其后窜斥,经历崎岖险阻,必悟此诗之为工也。

东坡赠黄照道人诗曰:“面脸照人元自赤,眉毛覆眼见来乌。”《王立之诗话》云:“元自、见来,皆俚语也。”杜子美诗云:“锁石藤稍元自落,倚天松骨见来枯。”坡句法此。而谓之俚语,立之未之思耳。建炎改元冬,予闲居扬州里庐,因阅《太平广记》。每遇予兄子章家夜集,谈记中异事,以供笑语。时子章馆客天长解养直刚中,因言顷闻一异事云:元符末年,渭州潘原县民方耕田,有民自地间涌出,耕者见之惊怛,弃犁而走,则斥逐击之不得走。执耕者及县,县吏遇之,辄殴县吏,吏皆散走。见县令马敦古,又殴令,令亦走。俄而仆于庭,奄然一土偶人也。视之,则岁所尝奉土牛傍所谓勾芒神者。于是共舁出之。未几,复有至者,亦事皆同,日十数至,不能御。官吏皇恐,令不敢复视事。居若干日,有物人类蓬首,黑而矬肥,降令舍,莫知其所从来。令罔测。乃曰:“尔无庸恐,我为尔尽食芒儿矣,尔恭事我。”乃汛洒厅事之东室居之。凡十余人,其长者自称天神,其次曰王褒、李贵,其余有姓名;有妇人二,曰云英、月英。日谨伺候,供亿其饮食。尝阖户自窦中出入,有所须召,则其长者呼王褒、李贵。而令为置吏门外为传呼,事之甚严。自是土怪不至,民亦以其无他。用止怪,颇安焉,令尤德之。久之,提点刑狱程棠行县,问令所以。室中遽呼曰:“王褒为我传语提刑:适赠诗不省已得乎?”置吏以告。棠起立曰:“某适至此,已晚不敢见也。所赐诗者,实未得。”吏去复至曰:“诗在提刑汗衫上。”袒视之,果然。乃不敢复语,相与遽起。先是,渭州都巡检侯恩老矣,其为人刚方不挠,好面折人,一州号为木强。自闻见怪,独心常易之。方棠巡按时,恩如州界,方奉迎,从至县,恩以职事从在县衙,独据胡床,坐厅事傍。俄有物自东隅来阶下,两手扳阶基,首与阶平,徐过恩坐。恩徒手搏得之,号掣不放,触其体若冰石,有力能反曳人。恩素有力,一手捽其领,捩左手著胡床从之,卒不放。至所谓怪室者,两足入户内,引恩手戛户颊,久乃放之。一县大惊,令尤恐,失举止,往来语曰:“都巡检败我事矣。”棠亦愈皇恐徘徊。夜中不闻有声,棠乃归宿于县驿。明旦,棠盛服至上谒,令洒扫设香案以俟,恩亦戎服将事。谒入不出,日高,稍稍摩户视,阒其无人。室中凝尘尺余,亦不见有人迹。令犹愕曰:“竟为都巡所误,祸至若何?”恩曰:“某以为除害,已去之矣,何祸为?”棠乃从令及恩共入视之,厅壁间得细书一行云:“侯公正直,予等谨退。”自后怪遂两绝。侯公者,开封人,字泽之。有子名传,为天长巡检,常为人言此曰:“某是时侍亲渭上,目所见也。”传又曰:“今天长尉贾坛时亦侍其父在焉。”解生闻此事于巡检,后贾尉亦能言之。又得程棠、王褒、李贵之姓名,不疑尚有缺者,皆幼不记也。异哉,异哉。

杜子美《秦州》诗云:“马骄珠汗落,胡舞白题斜。”题或作蹄,莫晓白题之语。《南史》:宋武帝时,有西北远边有滑国遣使入贡,莫知所出,裴子野云:“汉颍阴侯胡白题将一人。服虔注曰:‘白题,胡名也。’又汉定远侯击虏入滑,此其后乎?”人服其博识。予常疑之。盖白题其胡下马舍之,始悟白题乃胡人为毡笠也。子美所谓“胡舞白题斜”,胡人多为旋舞,笠之斜似乎谓此也。

周昕大夫居邓州,父中散卒数十年矣。一夕,昕妻梦中散如平生,谓曰:“我且为羊,今在某氏屠肆,五更即死,当速见赎,乌头者即我也。”觉而语昕,以为梦中语,勿信也。斯须复梦于昕。时以四更鼓,亟遣仆推门以至屠家,且问有乌头羊否。屠伯云:“适有一头。”仆曰:“幸勿杀,周宅欲售为厌胜之用。”乃倍直牵归。视昕有喜色,遂养之。每昕自外归,径趋怀中,得食已。如是者数年,羊乃死。

王定国寄诗于东坡,答书云:“新诗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穷人之具,辄欲交割与公。”魏道辅见而笑曰:“定国亦难作交代,只是且权摄耳。”

仁宗尝问孝肃包公拯历代编户多少之数,公悉考以对:以谓三代虽盛,其户莫得而详。前汉元始二年人户千二百二十三万三千。后汉光武兵革之后,户四百二十七万六百三十;永寿三年,增至一千六十七万九百六十。三国鼎峙,版籍岁减,才百四十余万。晋武帝平吴之后,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南北朝少者不盈百万,多者不过三倍。隋文帝大业二年,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唐初,户不满三百万;高宗永徽元年,增至三百八十万;明皇天宝十三年,只及九百六万九千一百五十四;自安史之乱,乾元已后仅满一百二万;武宗会昌中增至四百九十五万五千一百五十一。降及五代,四方窃据,大约各有数十万。太祖建隆之初,有户九十六万七千三百五十三;开宝九年,渐加至三百九万五百四户;太宗至道二年,增至四百五十一万四千二百五十七;真宗天禧五年,又增至八百六十七万七千六百七十七。陛下御宇以来,天圣七年户一千一十六万二千六百八十九;庆历二年,增至一千三十万七千六百四十;八年,又增至一千九十万四千四百三十四。拯以谓自三代以降,跨唐越汉,未有若今之盛者。拯又言蚩蚩之生聚蕃息衰耗,一出于时政之所关陶化,明主知其然也。必薄赋敛,宽力役,救荒歉,三者不失,然后幼有所养,老有所终,此乃陛下日慎一日,以致其盛,遂与之休养,则可封之俗,不只二帝之盛矣。宣和乙巳十二月四日,夜读公奏录节出。呜呼,盛德之语哉。

梓州织八丈阔幅绢献宫禁,前世织工所不能为也。

茄根并枝暴干,烧作灰为香煤,甚奇,能养火延夕。

予尝自制鼻观香,有一种萧洒风度,非闺帏间恼人破禅气味也。其法用水沉香一两,屑之,取榠楂液渍之,过一日,滤其液,降真香半两,以建茶斗品二钱七作浆,渍一日,以湿竹纸五七重包之,火煨少时,丁香一钱鲜极新者,不见火玄参二钱,鲜去尘埃,密煼令香,真茅山黄连香一钱,白檀香三钱,麝半钱,婆律一钱,焰硝一字,俱为细末,浓煎皂角胶和作饼子,密器收之,烧暗极熳火。题跋最为难事,惟东坡、山谷题徐熙画菜云:“士大夫不可不知此味,不可使斯民有此色。”

唐来鹏有《观忏会夫人》诗云:“回眸绿水波初起,合掌白莲花未开。”嘉祐中有王永年者,娶宗女,求举于窦卞、杨绘,得监金耀门书库。永年尝置酒延卞、绘,出其妻间坐。妻以左右手掬酒以饮,卞、绘谓之“白玉莲花盏”,可谓善体物者也,然意亦取之鹏诗云。

江南李后主,常于黄罗扇上书以赐宫人庆奴云:“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消魂感旧游。多谢长条似相识,强垂烟态拂人头。”想见其风流也。扇至今传在贵人家。

洛中花工,宣和中以药壅培于白牡丹如玉千叶、一百五、玉楼春等根下,次年花作浅碧色,号欧家碧。岁贡禁府,价在姚黄上。尝赐近臣,外廷所未识也。

方亚夫几仲,兴化军人,五至省闱皆不捷。尝梦廷试而无试卷,甚恶之。晚以八行举,诏免廷试,贾安宅榜唱名排入第一甲,以通直郎终。

崇宁中,初兴书画学,米芾元章方为太常博士,奉诏以黄庭小楷作《千文》以献,继以所藏法书名画来,上赐白金十八笏。是时禁中萃前代笔迹,号“宣和御览”,宸翰序之,诏丞相蔡京跋尾,芾亦被旨预观。已而出知无为军,复召为书学博士,便殿赐对,询逮移晷。因上其子友仁《楚山清晓图》。既退,赐御书画扇各二,遂除春官外郎,人以为荣。十八笏盖戏之耳。宣和癸卯,平江朱勔采石太湖鼋山,得一石,长四丈有奇,广得其半,玲珑嵌空,窍冗千百,非雕刻所能成也,并郡宅后池光亭台上白公桧,世传白乐天手植也。创造二大舟,费八千缗以献。时常、润间河渠浅涩,重载不前,乃先绘图以闻。宸翰赐石名“神运昭功敷庆万年之峰”,时人莫不目击。余时初至吴中,亦获一观,是秋方至京师,置于艮岳。

田衍、魏泰居襄阳,郡人畏其吻,谣曰:“襄阳二害,田衍魏泰。”未几,李廌方叔亦来郡居,襄人憎之曰:“近日多磨,又添一廌。”

都尉王诜为王定国画《烟江叠嶂图》,东坡作诗所谓“江上愁心千叠山”者。定国死,其子由以画货与高邮富人茅生,以献章献,或云禁中。

喻陟明仲,睦州人,持节数部,政绩蔼著。雅善散隶,尤妙长笛,每行按至山水佳处,马上临风,快作数弄,殊风流萧散也。常有马上吹笛诗云,云云。寄张芸叟。和寄云:“越客思归黯不平,闲持长笛写秦声。羡君气海如斯壮,博我词锋孰敢争。江上梅花开又落,陇头流水咽还惊。岂知不寐鳏鱼眼,独坐山堂对月明。”又手帖云:“舜民已三请外,若得西道一局,再记旧德,便冀扫榻,更需洗水晶杯也。”水晶杯,明仲珍惜物,非佳客不出,故芸叟戏云。

寿春村农晚耕于野,每见青雀五枚翔集桑上,毛羽绀翠,天明即见,心颇异之。一日,偶拈石击之,正中其一,陨地视之,乃青铜雀,已折矣。因于其下斸之,不数尺得铜香炉,盖上一雀二足而阙其一矣。后为方会给事家所得,工制简朴,亦无他异。

魏泰道辅自号临汉隐君,著《东轩杂录》、《续录》、《订误》、《诗话》等书。又有一书,讥评巨公伟人阙失,目曰《碧云騢》。取庄献明肃太后垂帘时,西域贡名马,颈有旋毛,文如碧云,以是不得入御闲之意。嫁其名曰都官员外郎梅尧臣撰,实非圣俞所著,乃泰作也。

襄邑义塘村出一种瓜,大者如拳,破之色如黛。味甘如蜜,余瓜莫及。顷岁贡之,以其子莳他处,即变而稍大,味亦减矣。

康节邵先生尧夫,在洛中尝与司马温公论《易》数,推园中牡丹云:“某日某时当毁。”是日,温公命数客以观。日向午,花方秾盛,客颇疑之。斯须,两马相踶,绝衔断辔,自外突入,驰骤栏上,花果毁焉。尝言天下不可传此者司马君实、章子厚尔。而君实不肯学,子厚不可学也。临终焚其书不传,只以《皇极经世》行于世。

唐暨潜亨质,肃公犹子,余母之舅也。早退隐居襄阳,著《春秋政典》,以周官定臧否。邹志完为序。娶陈氏,蜀人,令德纯茂,尤工文章。大观中,先君为郡学官,代还时,以诗送别余母。一云:“念别每惊魂,流年多病身。惟我延陵子,情真意更亲。分携无泪尽,望远起愁新。老眼将何暖,音书不厌频。”二云:“雪意乱江云,江梅渐放春。雁归人去后,愁与岁华新。荣路君方振,园居我岂贫。惟余忧我念,相忆莫沾巾。”

宣和间,宫中重异香,广南笃耨、龙涎、亚悉、金颜、雪香、褐香、软香之类。笃耨有黑白二种,黑者每贡数十觔,白者止三觔,以瓠壶盛之,香性薰渍,破之可烧,号瓠香。白者每两价值八十千,黑者三十千。外廷得之,以为珍异也。又贡异物圆如龙眼实,色若绿葡萄,号猫儿眼睛。能息火,燃炭方炽,投之即灭。又云能解蛊毒之药。前世所纪异物多矣,未闻此种也。

荔枝皮不可烧,其香引尸虫。

瑞香花其香清婉在余花上,窠株少见大者。襄阳唐表舅家一株,面阔一丈二三尺,婆娑如盖,下可坐胡床。赵岍季西知襄阳,欲取之,竟不与也。兵火之后,不复存焉。岂归阆苑耶?李居仁大夫尝言:舒州山中深岩间,附石生一株,高二三丈,下可坐十客,不可移也。今浙中以丁香本接者,芬芳极短,不如天生者其香沤郁清烈也。不十年即瘦悴就槁矣。

顾临子敦为翰苑,每言赵广汉尹京有治声,使我为之不难,当出其上。子瞻戏曰:“君作尹须改姓。”顾曰:“何姓?”曰:“姓茅,唤作茅广汉。”

禹余粮石,形似多怪,磈礧百出,或正类虾蟆,中空藏白粉,去其粉,可贮水作研滴。出鼎州祗阇山者多此类,他亦有之,然不及也。长老祖昙颖说。

黄鲁直谓荀中令喜焚香,故名缩砂汤曰荀令汤。朱云喜直言切谏,苦口逆耳,故名三棱汤曰朱云汤。

任梦臣任四川路提点刑狱,以廉节称,卧病不起,家四壁立。二女贤甚,赵清献公守成都,率僚属以俸助之。二女辞不受,力拒之云:“岂敢以此污先君之清德?”赵倅成伯笃意勉之,遂纳于公宇之东庑。既行,以元物若干榜于门壁,付之守御吏,无毫发所损。二女洁如此。文章议论,士夫所不逮也。后数年,清献皆以子侄妻之。

苏颂子容丞相,博学无所不通。熙宁十年,为大辽生辰国信使。在北方适遇冬至,时本朝历先北朝一日,北朝历后一日。北人问公孰是,公曰:“历家算术小异,迟速不同,谓如亥时,节气当交,则犹是今夕;若逾数刻,即属子时,为明日矣。历家布算容有迟速,或先或后,故有一日之异,然各从本朝之历可也。”辽人深以为然,遂各以其日为节庆贺。使还,奏之,上喜曰:“朕思之,此最难处,卿之所对,极中事理。”

近时传一书曰《龙城录》,云柳子厚所作。非也,乃王铚性之伪为之。其梅花鬼事,盖迁就东坡诗“月黑林间逢缟袂”及“月落参横”之句耳。又作《云仙散录》,尤为怪诞,殊误后之学者。又有李歜注杜甫诗及注东坡诗事,皆王性之一手,殊可骇笑,有识者当自知之。

黄寔师是弟宰方叔,坐上书讥讪事,下御史。时相欲置极典,中丞卢航彦济乞降元书看详。时禁中已焚其书,有旨令宰执台谏析其言,有云:“蔡京奸邪,用之误国,童贯阉官,只可洒扫宫廷,不宜预庙谋密算。”删去谤讪之语,遂得宽贷。时相犹忿欲置决,彦济复争之,乃流海岛。后数年,定武帅梁子美奏边事云:“某事乞依黄寔知本州日申明。”徽宗忽顾左右曰:“寔有弟,今在何处?”近臣奏先因上书得罪流海岛,即日内批与量移。后遇赦放还,获终于家。

张稚圭元老,荆公客也,为江东漕,摄金陵府事。严酷鲜恕,喜与方士游。门下尝数客,一日行郡圃,老卒项系念珠。公曰:“汝诵经乎?”卒曰:“数息尔。”公异之,呼至室内,问其所得,论养生吐纳内丹,皆造精微。又曰:“运使平生殊错用心,酷虐用刑,非所以为子孙福,延方士皆非有道之士,此曹特觊公贿耳。”公曰:“能传我乎?”卒曰:“正欲授公,然须今夜半潜至某室当以传。”公初亦难之,不得已许焉。既归,与鱼轩刘议之。刘曰:“不可。公以严毅,人素苦之,夜中独出,事有不测,奈何?”太夫人微闻之,潜锁其寝室,竟不得出。黎明视事,衙校报守圃卒是夜四更趺坐而化。公大怅惋,数月,感疾遂卒。

舒信道谪居四明,几二十年,独以诗为乐。常得句云:“春禽得意千般语,涧草无名百种香。”自喜之,既而曰:“此联可入笺注,不可以示人。”遂改去不用之。

东坡先生知扬州,一夕,梦在山林间,忽见一虎来噬,公方惊怖,有一紫袍黄冠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日,有道士投谒曰:“昨夜不惊畏否?”公曰:“鼠子乃敢尔!本欲杖汝脊,吾岂不知子夜术耶?”道士惶骇而退。

予友人相访,指案间《荆公日录》曰:“仆不喜阅此书。”予问其说。客曰:“凡称上曰某事如何,则言予曰不然;凡称某事予曰如何,则言上曰极是。此尤可笑也。”

濠州州宅含桃阁下,因斸土得一石匣,始疑中藏金玉,开之得巨编数帙,乃陈留郑向所述《五代开皇纪》三十卷。乾兴元年,向以尚书屯田员外郎为郡守,瘗此书于阁下,中有铭曰:“自朱矫命,终紫游位,二十四年,一十三帝,兴亡行事,鱼贯珠缀,瘗藁于斯,如地之利。”此书亦行于世。

山谷先生作《苏李画枯木道士赋》云:“惧夫子之独立,而矢来无乡;乃作女萝施于木末,婆娑成阴,与世晏息。”而尝以矢来无乡问人,少有能说者。后因观《韩非子》有云:“矢来有乡,乡,方也,有从来之方。则积铁以备一乡;谓聚铁于身以备一处,即甲之不全者。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谓甲之全者,自首至足,无不有铁,故曰铁室。备之则体无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言君亦当尽备于臣,皆所防疑,则奸绝也。山谷用事深远,此点化格也,不知者岂知其工云。

王逢原作《假山诗》云:“鲸牙鲲鬛相摩捽,巨灵戏撮天凹突。旧山风老狂云根,重湖冻脱秋波骨。我来谓怪非得真,醉揭碧海瞰蛟窟。不然禹鼎魑魅形,神颠鬼胁相撑揬。”夏倪均父为予言此诗奇险,不蹈袭前人,韩退之所谓“惟陈言之是去”者,非笔力豪放不能为也。

范致虚谦叔与蔡元长相忤,久处闲散。宣和初,自唐州方城召还,提举宝箓宫。未几执政。时元长以五日一造朝,居西第,乃与谦叔释憾。一日,觞于西园,主礼勤渥。元长作诗见意云:“一日趋朝四日闲,荒园薄酒愿交欢。三峰崛起无平地,二派争流有激湍。极目榛芜惟野蔓,忘忧鱼鸟自波澜。满船载得圭璋重,更掬珠玑洗眼看。”三峰二派虽皆园中景,盖有激而云。时罢政未久,王黼、灵素、师成辈方盛也。

扬州蜀冈上大明寺平山堂前,欧阳文忠公手植柳一株,谓之“欧公柳”。公词所谓“手种堂前杨柳,别来几度春风”者。薛嗣昌作守,相对亦种一株,自榜曰“薛公柳”,人莫不嗤之。嗣昌既去,为人伐之,不度德有如此者。

汉宫香方,郑康成注:沉水香二十四铢,著石蜜复汤鬻,铜铁辈皆病香。以指尝试,能饮甲则已。南海贾胡贵一种香木末,如蜜房,色泽正黄可减甲。以寒水炭四焙之,青木香十二之一,可酌损之。鸡舌香以其子勿以其母,青木香用二钱。合捣如糜,沉水得鬻蜜,烟黄而气郁。投初鬻蜜中,媒使相悦,閟以黄堥蜜隙塪不津地薶之。一月中许出之,投龙脑六铢,麝损半,一炉注如芡子,薰郁郁略闻百步中人也。今太官加蜜鬻红螺如麝,外家效之以珠胜。此方魏泰道辅强记面疏以示洪炎玉父,意其失古语。其后相国寺庭中买得《古叶子书杂抄》,有此法,改正十余字。又一贵人家见一编,号《古妆台记》,数字甚妙。予恐失之,因附于此。

予在扬州,一日,独游石塔寺,访一高僧,坐小室中。僧于骨董袋中取香如芡许注之,觉香韵不凡,与诸香异,似道家婴香,而清烈过之。僧笑曰:“此魏公香也。”韩魏公喜焚此香,乃传其法:用黑角沉半两,郁金香一钱一字,麸炒丁香一分,上等蜡茶一分,碾细,分作两处,麝香当门子一字,右先点一半,茶澄取清汁,研麝渍之,次屑三物入之,以余茶和半盏许,令众香蒸过,入磁器有油者,地窖窨一月。

荆公病革甚,吴夫人令蔡元度诣茅山谒刘混康问状。刘曰:“公之病不可为已。适见道士数十人往迎公,前二人执幡,幡面有字若金书然,左曰‘中函法性’,右曰‘外习尘纷’。”元度自言如此。或者又云荆公临薨,颇有阴谴怪异之事,与此不同,未知孰是。

世传吕公得道之士,唐僖宗时进士,能作诗,传者仅百首,往往卖墨世间。毗陵士人姓邵,忘其名,善谈《易》。众请讲于佛舍,至《小畜》,有墨者,青巾布衣,褰帏直入。邵恶之,卷卷而问曰:“何来?”曰:“卖墨耳。适闻讲《易》至《小畜》,其说非是。”邵惊,遽揖之坐。墨者脱履置案上,取墨一丸曰:“此墨价十千。”一坐皆笑。墨者纳履,取砚涤之,试墨置日影中,贮墨而出曰:“抵暮复来,当知十千非贵也。”邵且笑且骇。少顷,视砚墨之所濡,彻底为黄金,与日影相耀。邵惋恨不已,必吕公也。

广陵牛氏家堂燕方育雏,而雌为猫所毙,雄啁哳久之,翻然而逝。少选一雌偕来,共哺其子。明日有雏坠地,至晚群雏毕死。取视之,满吭皆卷耳实,盖为雌所毒也。嗟乎,禽鸟嫉其前雏一至于此,而终不悟,悲夫!卷三

明州士人陈生,失其名,不知何年间赴举京师。家贫,治行后时,乃于定海求附大贾之舟,欲航海至通州而西焉。时同行十余舟。一日,正在大洋,忽遇暴风,巨浪如山,舟失措。俄视前后舟覆溺相继也,独相寄之舟,人力健捷,张篷随风而去,欲葬鱼腹者屡矣。凡东行数日,风方止,恍然迷津,不知涯涘,盖非常日所经行也。俄闻钟声春容,指顾之际,见山川甚迩,乃急趋焉,果得浦溆,遂维矴近岸。陈生惊悸稍定,乃登岸,前有径路,因跬步而前。左右皆佳木荟蔚,珍禽鸣弄。行十里许,见一精舍,金碧明焕,榜曰“天宫之院”。遂瞻礼而入。长廊幽闲,寂无欢哗。堂上一老人据床而坐,庞眉鹤发,神观清臞,方若讲说。环侍左右皆白袍乌巾,约三百余人,见客皆惊,问其行止。告以飘风之事,恻然悯之。授馆于一室,悬锦帐,乃馔客焉。器皿皆金玉,食饮精洁,蔬茹皆药苗,极甘美而不识名。老人自言我辈皆中原人,自唐末巢寇之乱,避地至此,不知今几甲子也。中原天子今谁氏,尚都长安否。陈生为言自李唐之后,更五代,凡五十余年,天下泰定。今皇帝赵氏,国号宋,都于汴,海内承平,兵革不用,如唐虞之世也。老人首肯叹嗟之,又命二弟子相与游处。因问二人此何所也,老人为谁,曰:“我辈号处士,非神仙,皆人也。老人唐丞相裴休也。弟子凡三等,每等二百人,皆授学于先生者。”复引登山观览,崎岖而上,至于峻极,有一亭,榜曰“笑秦”,意以秦始皇遣徐福求三山神药为可笑也。二人遥指一峰,突兀干霄,峰顶积雪皓白,曰:“此蓬莱岛也。山脚有蛟龙蟠绕,故异物畏之,莫可犯干也。”陈生留彼久之,一日西望,浩然有归思,口未言也。老人者微笑曰:“尔乃怀家耶?尔以夙契,得践此地,岂易得也?而乃俗缘未尽,此别无复再来矣。然尔既得至此,吾当助尔舟楫,一至蓬莱,登览胜境而后去。”遂使具舟,倏已至山下。时夜已暝,晓见日轮晃曜,傍山而出。波声先腾沸,汹涌澎湃,声若雷霆,赤光勃郁,洞贯太虚。顷之天明,见重楼复阁,翚飞云外,迨非人力之所为。但不见有人居之,唯瑞雾葱茏而已。同来处士云:“近世常有人迹至此,群仙厌之,故超然远引鸿蒙之外矣。唯吕洞宾一岁两来,卧听松风耳。”乃复至老人所,陈生求归甚力。老人曰:“当送尔归。”山中生人参甚大,多如人形,陈生欲乞数本,老人曰:“此物为鬼神所护惜,持归经涉海洋,恐贻祸也。山中良金美玉,皆至宝也,任尔取之。”老人再三教告,皆修心养性为善远恶之事,仍云:“世人慎勿卧而语言,为害甚大。”又云:“《楞严经》乃诸佛心地之本,当循习之。”陈生再拜而辞。复令人导之登一舟,转盻之久,已至明州海次矣。时元祐间也。比至里门,则妻子已死矣。皇皇无所之,方悔其归,复欲求往,不可得也,遂为人言之。后病而狂,未几而死,惜哉!予在四明,见郡人有能言此事者。又闻舒信道常记之甚详,求其本不获,乃以所闻书之。

睦寇方腊未起之前一年,歙州生麟即死。后十日,州人叶世宁梦乘麟而登山,山东北有洞,乃舍麟而登入。二武士执而问之,世宁以实对,且言幸得放还,当有重报。一武士笑曰:“误矣,吾即歙州某桥南停纸朱庆也,与子不熟,颇识其面。此洞有三堂四室,试令子观之。”遂引而前。中堂垂帘,曰:“此堂待陈公。”文帐堆壅,吏不敢登。左堂帘卷其半,庆曰:“天符已差罗浮天王居此,诸司往迓矣。”既升有牌,牌有三字,世宁惟记一“定”字。右堂无帘,上有衣紫袍曳杖而行,吏数十辈随之。二武士止世宁立。世宁熟视,即尚书彭公汝砺也。遽出拜之,公劳之曰:“近到饶州否?”曰:“去岁到饶州,公无恙,公何以至此?”公曰:“吾位高,不当治狱,以吾最知本末,故受命至此。汝何能来也?”世宁骤对乘洞前石马而来。公曰:“兽今安在?”二武士趋出曰:“介兽误取去。”公曰:“杖之百。”朱庆者唯而出。一武士领世宁欲去,世宁曰:“愿一观四室,不敢泄于人。”公逡巡首肯。一吏持钥而下,引世宁往。开东室,有十余人露首愁坐,竹器数十,封钥甚固,旁有金带十余条。持钥者复开一室,架大木于两楹之间,有官者九人,亦露顶蹲踞其上,见人皆泣下。持钥者未尝少伫。世宁请入他室,持钥者曰:“西有贵臣、阉人及前唐、后唐未具狱囚,法严,不可辄近。”言未既,忽有声如雷震。见巨蛇自屋东垂首而下,火舌电目,口鼻气出如烟。世宁惧而走,持钥者曰:“东将入西室矣。此类甚多,岂可近耶?”世宁因问何以至是,曰:“吁,吾姓严,前唐宦者。亲见当时中官势盛,士人知有中官,不知有朝廷。吾私窃笑而薄之。有能言中官太盛者,吾必起嗟叹。尝闻近代亦然,业力所招也。”世宁不尽记,大略如此。复往谢彭公,则堂已虚矣。世宁不敢问,心动求出。持钥者复曰:“吾在此司无过,即世后凡三领江淮要职;此事了,则吾为地下主者矣。汝到人间,为吾诵《金光明经》,具疏烧与严直事,吾能报汝。”世宁拜辞,独与武士出洞。见朱庆骑麟自山顶来,下而揖世宁,抚麟乃石也。庆曰:“山高不可陟,遵河甚径。烦语庆家人:蕲黄间卜居甚善,乡中当大乱。庆亦自以梦报,得子言,当信而不疑也。”一武士曰:“《金光明经》亦望垂赐,得免追取之劳,幸矣。”世宁曰:“仍为公等设醮及水陆。”二人以手加额。世宁曰:“此洞何名?”庆曰:“洞名金源,司名某,凡四字。”世宁不晓而问之,忽失足坠河而寤,汗浃背,病瘖三日而愈。其后歙人稍稍闻之。

宣和改元,扬州学吏严清昼寝。梦人叩门呼之,清一手挈帽以趋,见植牌于康庄,清不暇读。斯须入一门,兵卫森然,吏引造庭,鞠躬曰:“严清至。”清战汗,伏不能拜。自上掷一巨板,纵横万钉,布如棋局,斜倚于阶,传呼令上。一人衮冕而坐,紫衣侍左,朱衣侍右,清窃视之:衮冕者乃前太守刘尚书极也,朱衣者两浙运副刘何也。尚书问清茶盐法更张否,对曰:“清学吏耳,茶盐法所不知。”又问学法更张否,对曰:“仍旧,但近日兴建道学。”遂命朱衣取簿,令清自阅其姓名。每叶大书一人姓名、乡里,其下有细书若功与过,一有识者。中一叶乃清姓名,细书极少。尚书曰:“后十旬汝当来此。”又命紫衣导清过西壁,以手排之,壁间见众罪人杂老幼男女,或污血其衣,带系其颈,悲哀愁苦,幽咽堕泪,可畏可怜。紫衣复导清出。尚书曰:“汝当治此狱,俟取某人及淮南盐香提举黄敦信。”清逡巡摄衣,循板而下。吏以手招清使出。清过旧路,仰视其牌,书曰“辨正司”。既寤,言其事于教官钱耜良仲。时黄敦信一路气焰赫然,未几,盛怒间暴得疾,一夕而卒。清后卧病果死。扬人多知之,予数询乡人,乃得其详。

秦少游侍儿朝华,姓边氏,京师人也。元祐癸酉岁纳之,尝为诗云:“天风吹月入栏杆,鸟鹊无声子夜闲。织女明星来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间。”时朝华年十九也。后三年,少游欲修真断世缘,遂遣朝华归父母家,资以金帛而嫁之。朝华临别泣不已。少游作诗云:“月雾茫茫晓柝悲,玉人挥手断肠时。不须重向灯前泣,百岁终当一别离。”朝华既去二十余日,使其父来云:“不愿嫁,却乞归。”少游怜而复取归。明年,少游出倅钱唐,至淮上,因与道友论议,叹光景之遄。归谓华曰:“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亟使人走京师,呼其父来,遣朝华随去,复作诗云:“玉人前去却重来,此度分携更不回。肠断龟山离别处,夕阳孤塔自崔嵬。”时绍圣元年五月十一日。少游尝手书记此事,未几遂窜南荒去。

欧阳文忠公与韩子华、吴长文、王禹玉同直玉堂,尝约五十八岁即致仕,子华书于柱上。其后过限七年,方践前志,作诗寄子华曰:“俗谚云:也卖弄得过里。”其诗曰:“人事从来无处定,世涂多故践言难。谁知颍水闲居士,十顷西湖一钓竿。”

刘贡父《诗话》云:文士用事误错,虽为缺失,然不害其美。杜甫诗云:“功曹无复汉萧何。”按《光武纪》:帝谓邓禹曰:“何以不掾功曹。”又曹参尝为功曹。云酂侯非也。贡父之意,直以少陵误耳。然《前汉·高纪》云:单父人吕父善沛令,辟仇从之客,因家焉。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云云。注:孟康曰:主吏,功曹也。然则少陵用此非误也,第贡父偶思之未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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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