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三篇我私藏了很久的文章,都是10多年前的观点。当时的我非常喜欢和认同这篇文章的观点,现于大家分享。

第一篇讨论了“什么是科幻?”

第二篇讨论了三体,作者是第一批接触到《三体》作品的人。

第三篇是论文。

我之所以喜欢三体,还有一个直接原因。一夜未眠地看完书,人生中第一次有了那样强烈的恐惧和探讨需求。加入科幻群后,我遇到了当年的男友,现在的老伴儿,就冲着月老红娘的,三体也是本好书。

第一篇:什么是科幻小说 ? 作者艾洛克

在所有的文学分类中,科幻小说出现得最晚,也遭到最多的误解。

如果你问朋友:“你喜欢读科幻小说吗?”你可能得到的回答是:“科幻小说?什么是科幻小说?”或者“我看过超人和那类连环图画,好几年前早就不看了。”没那么气人的回答是:“哦,你说的是电视里那些哄人的飞碟和火星入侵者吧?嘿,有空儿我也看,但我确实对这种小儿科的玩意没有真正兴趣。”你还可能常常碰到那么一些人,他会以轻蔑的口气,直接了当回答:“我从不读这些荒谬的东西。”我们在这儿要谈的就是第一个回答提出的问题:“什么是科幻小说?”这确是所有难题的关键,因为深入探讨下去,我们会发现,事实上,上面谈到的种种反应都和这个问题是密切相关的。

“有多少个科幻小说家(且不论读者)就有多少科幻小说的定义。”这提法可能有点夸大其词。不过凡是对此领域多少有点熟悉的人,都非常清楚,要为科幻小说下一个确切而无可争议的定义非常困难。勃特勒的《埃瑞洪》和E·M·福斯特的《机器停止》是科幻小说?如果阿尔杜斯·赫胥利的《美丽新世界》是科幻小说,那么乔治·欧威尔的《1984》呢?或者那只是一篇关于未来社会的讽刺作品吧?难道凡是以火星为背景的冒险故事就该叫科幻小说吗?深究下去,我们不难发现,原来有许多所谓的科幻小说,只是披着科幻外衣的其它种类故事。它可能只是本普通惊险小说,只不过用雷射枪代替了自动武器。横越大西洋的走私者变成了来往于地球与火星之间的走私者。《星球大战》就是这类假科幻小说中的一个典型例子。

再就科幻定义本身而言,我们发现,从最简单到最复杂的都有,比方说科幻是一种“如果……,将会发生什么”的故事,也有的认为科幻是“探索人的定义和他在宇宙中的地位,这些探索及其结果将会丰富现有的、既先进,但又不清晰的知识。”这些定义显然都不十分清晰。反而,著名科幻小说家罗伯特·A海因莱因所下的定义,尽管有些乏味,倒可视为一个良好的起点。他认为科幻小说是“在这种小说中,作者表现了对被视为科学方法的人类活动之本质和重要性的理解,同时对人类通过科学活动收集到的大量知识表现了同样的理解,并将科学事实、科学方法对人类的影响及将来可能产生的影响反映在他的小说里。”简短些说,我们引用艾萨克·阿西莫夫的话来说:“科幻小说可界定为处理人类回应科技发展的一个文学流派。”

从以上定义中,我们不难发现,科幻小说相对于其它文学类别是一个后来者。科学技术的变化,在人的一生中,足以影响人生产生急激的改变,这在工业革命后是世界上特有的现象。这种特定现象自1750年最先出现在英国和荷兰,其后在1850年出现于美国和西欧,自1920年就遍及世界。

第一个对这种影响人类生活的新因素作出反应的著名作家是法国的儒勒·凡尔纳,他被称为“现代科幻小说之父”,他的作品经常探究科学及其发展对人类的影响。在英语世界中,最早的大师是H·G·威尔斯。他俩一起奠定了大多数科幻小说主题的基础,在此基础上,科幻小说作家千变万化,写出多姿多采的作品,使科幻小说繁荣发展起来。

外星人生活在别的太阳之下,银河政府的德政和暴行,有着荒谬、邪恶或者令人感动的生命形态的星球,威力巨大能探视人心思维的机器——科幻小说涉及的就是这样一些奇妙的生物、陌生的环境以及人类对它们作出的反应。应该指出的是“科学幻想小说”虽然号称“科学”,但小说里无需充满科学的内容。事实上,虽然也有一些故事以严肃的科学内容为主题,但那只是例外。如果科幻小说真的要在细节上专门描述科学的结构和活动,那么这种科幻小说只有科学家才会对它有兴趣。

一切有知性的人们之所以对科幻小说感到兴趣,原因是它的主题和题材远远超越科学,包括了生活各方面的难题和可能性。科幻小说极易与其它臆想小说(speculative fiction),特别是与(fantasy)相混淆。事实上,甚至有些科幻小说家有时也给弄糊涂了,称其作品为幻想之作,而有时又把一些幻想小说贴上科幻小说的标签。科幻小说的确和幻想小说一样,都与臆测未知有关,甚至有时可能享有共同主题,这倒是真的。

科幻小说和幻想小说的目的,基本上是通过想象的叙述为读者提供线索,就象巫医和外科一生的目的都是要给人治病。两者都创造诡异的情境和描述怪诞现象。不同的是处理的手法。如果将科幻小说视为幻想,那么,科幻小说是一种独特的幻想,它对奇迹的解释是“自然的”,而非“超自然”的。主题展开是具有逻辑推理性的,每一步都必须考虑到必要的科学细节,有合理的科学构思。这些正是海因莱因的定义所试图阐明的。

正如上所述,有一种非常流行,但又不十分准确或者盖涵性不强的科幻小说定义,即:“科幻小说是‘如果……,将会怎么样”的故事。

如果一个人能够永生,将会发生什么?如果一个人能够回到过去的年代并改变历史的轨迹,将会怎么样?如果天空出现飞碟把人掳走,如果猩猩变成地球的统治者,如果月球与地球相撞,会怎么样?围绕这些内容,大量低级趣味的杂志、电影、电视剧集,以科幻小说的名义出现在大众面前上述主题常被用做故事的引子,但开头后,这些主题便被掷至一边,各种毫无逻辑,非科学的荒谬内容倾注于内。这是真正科幻小说最阴险的敌人。由于披上“科学”外衣,公众极容易上当,并对科幻小说产生错觉。

区别赝货和真正的科幻小说,不是看题材。机器人、激光枪和怪物本身并不构成科幻小说。真假科幻的区别在于题材的处理。科幻小说家有时会提出一些以现有科学知识来说难以置信或不可能的假设。有时也企图解释他们的假设,或者有时任其如此不加解释,但故事一开始,他会尽量依靠现有知识,并利用它来展开主题。更多时,假设以及其后的开展只是已知事实的外延。现在我们已能够制造会学习和改进自己,能下棋和进行简短对话的电脑。如果我们制造一个比现在规模大十倍,复杂程度提高一千倍的电脑,会出现什么情况呢?这些正是科幻小说家经常问自己的问题。

写科幻小说并非易事。讲述一个来自金星的生物访问地球,我们必须随时掌握最新的关于金星表面的天文信息,并解释此生物在那儿致命的高温和压力下如何生存。时光旅行很有趣,但必须苦苦思索其中违反因果律的情况并设法解决所带来的后果。一句话,所有真正的科幻小说的基本要素是科学精神——信仰人类理性的优越以及宇宙固有的合理性。

可是,科幻小说不仅仅是个人的盲目奇想,很多人不喜欢科幻小说,是因为它“过于想象”,但是有组织的、建设性的想象与疯狂、不加约束的白日梦之间是有很大区别的。一种想象是神经病的——夸大妄想狂——不能区别事实与幻觉,另一种则是冷静头脑的思考。“过于想象”的嘲笑取决于你说的想象是什么。事实上,可以说,在大部分时间里大多数科幻小说的想象力是不够的。

爱因斯坦说:“想象比知识更重要。”人没有好奇心和想象力就是放弃其作为人类一员的天赋权利。有些成年人跟科幻小说以至年轻人都绝了缘,而且还自以为是地说,“我从中学起,就不看科幻小说了。”这与其说是在自我歌颂刚刚才得到的成熟,倒不如说是在祝贺自己精神动脉的某种硬化。随着年龄增长,我们常会失去一个重要特性“惊奇感”。关于这一点,我想再次引用爱因斯坦的话:“我们能够体验的最美丽最深奥的情感是神秘感。它是一切真正科学的播种机。谁对这种情感感到陌生,已不再能引起惊奇赞叹之情,就如同行尸走肉了。”

记得我们年少的时候,世界上的一切是多么清新光明,最简单的事物也充满生机,引人入胜。我们多么渴望不寻常的念头。我们却很少认识这点,所以不寻常也就当做寻常了。我们年纪越大,世界有时也随着我们变老了。眼中的事物在平凡的日子里褪了色,于是我们以单调贫乏的心灵去面对世界,还是为自己机械的生活方式而庆幸呢。难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吗?当然不是!科幻小说是一种渠道,在那里我们的思想仍在流动,并非停滞。科幻小说拨动我们当然好奇心,伸展我们的想象力。它不是一种供偷偷地欣赏的、现实的虚假替代品,而是现实美丽的延伸,也是为光明的宇宙增添更加辉煌的色彩。

身体缺乏锻炼,就显得没有活力,头脑也是一样的。科幻现实不仅十分刺激,还为精神世界带来见识及力量。许多科幻小说家本身就是从事研究工作的科学家。另外,每天都有许多勤劳智慧,负责任的男女想方设法继续享受年轻人灵活思维的快乐。他们享受好的科幻小说的能力正是他们幸福的外征。

除了“过于想象”外,另一种常见的嘲笑是,科幻小说“逃避现实”。有人会反对文学小说为了避免“逃避主义”的罪名,必须以各种方式去反映读者最迫切的问题,因此,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卫星工作人员或星球之间的管理行政人员的所作所为比维多利亚时代中叶乡下人或俄国人的活动更多地被人认为是在鼓励逃避现实倾向。

且不谈显而易见的看法,即:人只能在他紧迫繁忙之中去寻求文学,从以上意义来说,所有文学都是逃避主义的,那么从哪方面可以说具有创造性的科幻小说会是逃避现实的呢?逃避主义通常包涵要惬意的幻想,不要残酷现实的意思,然而许多科幻小说描写的正是最现实的细节,诸如可能发生的核大战及战后余灾。如果科幻小说果真是逃避现实的文学的话,那么它可真是逃避现实的文学中的一种奇特形式了,它竟然用人口膨胀、环境污染、细菌战争、遗传工程、情绪遥控、太空探索、与非人类的智慧对抗、外星文明以及其它许多这种现象,使人忧心忡忡。科幻小说提出以上现象比现实世界处理这些问题要早几十年呢。所以,如果说科幻小说逃避的话,那么它是逃进现实中去啊!

还有,除了描写核战争本身外,很多故事描写一场战争的可能前奏,探索当前局势中冒险的复杂性。另外,它形成了当前发展最快的一类小说,科幻小说拼命抨击诸如种族和殖民主义问题。这样的攻击在主流小说中并不多见。事实上,我们在科幻小说中所碰到的,正是我们应强调的高瞻远瞩和人类生存意识。这常比自称是社会现实主义的作品更具深远意义。

然而,科幻小说通常考虑的问题是关于遥远的未来;人类作为不断进化中的生物;比人类更有知性的生物。M·R·库因在《自由主义者的信仰》中的一段引语对这种 态度提供了很好的回答:“……如果我们不能超越当前迫切问题而从宇宙的根基和背景上去加以思考,我们对人类意识的观点就会变得狭窄、闭塞甚至变得暴戾。”

最后,让我以诺贝尔奖获得者和科幻小说迷赫尔曼穆勒博士的话作为结束语:

“透过科学的眼睛,我们愈来愈领略到:现实世界并非如人类童年时所见的、秩序井然的小花园,而是一个奥秘绝伦、浩瀚无比的宇宙。如果我们的艺术不去探索人类正在闯入这大千世界时所碰到的境遇及反思;也不去反映这些反思带来的希望和恐惧,那么,这种艺术是死的艺术。……但是人没有艺术是活不下去的,因此,在一个科学的时代里,他创造出科幻小说。”

第二篇: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

——评刘慈欣《三体III死神永生》廖伟棠

(刊登于今日《时代周报》,编辑改名为《什么都是浮云,除了诗》,此为原本。转载请征求同意)

“有两种事物,我们愈是沉思,愈感到它们的崇高与神圣,愈是增加虔敬与信仰,这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康德这句话大家可能因为熟悉而已经麻木了,以致于只会从正面去理解它和轻易地被它感动,星空和道德律也成为人类文明的两个不容置疑的坐标。但是另一个哲人的一句话却好像更耐人寻味,帕斯卡尔说:“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使我恐惧。”

刘慈欣建构他庞大的“三体”史诗的时候,无疑胸怀康德的沉思,但是可以看到不是康德的虔敬与信仰,而是帕斯卡尔的恐惧时刻笼罩着他创造的那个宏大宇宙,在那个宇宙中,未知空间的沉默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刘慈欣把“这些未知空间”称为“黑暗森林”,其间布满了猎人,技术低微的地球人类注定只能成为猎物;人类能选择的只有保持另一种沉默,因为一作声就会暴露目标、招致毁灭。

科幻文学并不只是一种文学,还是人类对宇宙的莫名乡愁,更是人类对命运唯一可能的推演和实验。在林林总总的趣味性细节中间,隐藏着与其它伟大文学殊途同归的终极悲悯,并且因为其本身的宏大坐标,科幻文学中人类的命运更显悲怆。

人类从害怕黑暗、挑战黑暗到依赖黑暗,正如《三体III死神永生》(下简称《死神永生》)里说的:“这黑暗竟成为一种保护,因为这黑暗之外是更恐怖的所在,那里正在浮现的某种东西,使寒冷感到冷,使黑暗感到黑。”这是典型刘慈欣式的雄辩,但是一种阴冷的雄辩,产生的是黑暗的诗意。帕斯卡尔的恐惧就是这样一种诗意,而正是这种诗意使《死神永生》与别不同。

刘慈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就浪漫主义的严格定义来说),并且带有早期存在主义色彩——所以他最向往的小说家应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爱伦坡,在《死神永生》里他以特殊的方式向两者致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临刑心态常常出来考验全人类,爱伦坡的极端生存体验则启迪人类个体的觉悟。但是刘慈欣毕竟是一个自觉的科幻小说家,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写诗”的方法。

比如说,在《死神永生》里,人类最后的执念:地球文明博物馆(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墓碑)被设置于冥王星,那个在《三体II黑暗森林》里拯救了世界的“面壁者”罗辑成为这里的“守墓人”,固然有其科学的理由,但更能看出刘慈欣潜意识的浪漫情怀。对于我等科幻迷来说,2006年有一件最感伤的事情:冥王星被从太阳系行星中除名,我们理性接受但感情上耿耿于怀,我想刘慈欣也有同感。所以在地球人类接近灭亡之际,让最后的两个幸存者在冥王星带走人类文明的精华。这是一个绝妙的反讽,当年被地球“抛弃”的小弟冥王星,成为了地球文明的墓地,最后甚至成为唯一希望寄托之地。这就是冷酷的《三体》宇宙的诗意。

星空、道德与诗,分别代表了文学的三大向度:对世界、人性与艺术的挖掘

作为当今中国科幻文学的扛鼎者,刘慈欣最拿手的就是星空:他硬科幻的想像力无人能及,他描写的“星空”这一向度可以打满分。在《死神永生》里,情节的多番波澜逆转,最关键在于刘慈欣对两大宇宙规律的运用:多维空间与光速,就像他小说中那些最高等的神级文明一样,刘慈欣把各种前沿科技概念玩弄于股掌中,他具有极强的把抽象科学原理具象化的能力。一个传统小说家所具有的把抽象理念具象化的能力,刘慈欣直接把它施用于宇宙史诗中,效果叫人目瞪口呆。精彩的描写不胜枚举:三维空间人类进入四维空间时的迷幻体验、太阳系被压缩为二维平面时的凄美、跨度长达170亿年的时空穿越……全部以极其精细又磅礴的描写呈现——无数细节融汇为刘慈欣所谓的“宏细节”。

仅仅欣赏刘慈欣的想像力已经可以获得纯粹的感官享受,但当然我们对一部文学作品的要求绝不止于此。那个奠基于目前有限的宇宙学认识、由作者一己之力想象补充而成的科幻世界,它所呈现的宏观面貌往往取决于作者的世界观,反过来又为之推波助澜。在《死神永生》,刘慈欣的世界观是承认黑暗,然后尝试与黑暗交谈。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绝望的世界,宇宙间是赤裸裸的生存法则:高等文明绝不友善,会毫不犹豫地消灭宇宙中任何它认为有威胁的低等文明。

什么都是浮云,这句本年度网络流行语在《死神永生》中得到最有力的支持,《三体》前两部中人类苦心经营的对抗三体世界入侵的方法、与三体的斗智斗勇、与未知世界的博弈……一次次一败涂地又一次次挣扎苟存,到最后不敌极高文明的一次轻易的清理操作:它们发出的一张卡片大小的“二向箔”,终结了我们全部的荣誉、努力、勇敢和辉煌。但最后的最后,更有超乎这一切之上的力量,要求宇宙归零重生。这一切既是小说中的现实,亦是超级隐喻:既然如此,在者为何存在?

这个宇宙太大了,让我们无从置喙。因此我们看到网上关于《死神永生》的争论大多纠缠于小说里的人,这就涉及道德的问题了。道德律于此,是极具争议的,即使刘慈欣也未能说清自己的立场,但他有探究它的大诚意。《三体》中的道德冲突或道德折磨有两层:一个零道德的宇宙和一个有道德的地球文明的冲突;地球人性本来就有的道德与背德的冲突。被刘慈欣选来充当地球命运掌握者的少女程心,表面上就是一个绝不称职的懦弱者,在大部分读者的眼里,她过于单纯、怀妇人之仁、泛爱主义……地球的两次危机她都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她为了忠于人性而不惜人类灭绝。我们到底要和宇宙一起零道德以求生存,还是坚持人类道德而死亡呢?问题是:那样生存下来的人,还能叫做人吗?

刘慈欣自己都不能回答他掷出的如此沉重的问题,在读者的负面反馈中,他甚至对程心也产生了动摇。在小说中他的立场也摇摆于强硬求生存的一系列铁汉式悲剧人物和崇高的圣母式人物之间。但我的想法和大多数硬科幻读者不同,首先让我们回到《三体》第一部,正是这个超乎想象的设定让我对中国科幻刮目相看:叶文洁之所以选择背弃人类、联络三体人前来侵占地球,是因为在文革中她对人性的深深失望:父亲的被批斗致死、母亲的背叛以及朋友的出卖。

地球的一切灾难乃至灭绝,起源自文革的一次人类邪恶行为,要救赎地球,最终也只能回到人心:不容一点邪恶的人心,这就是程心的意义所在。也许现实的世界不可赎,但在形而上层面上,程心以一次次选择人性而不是兽性的行动,救赎了这个世界,使人类仍然能以大写的人之名在宇宙中与别不同。

这就是宇宙社会学与地球社会学的差异,刘慈欣说的宇宙社会学的第一原理是“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但他没有说出的是第一需要是否最高、最终需要,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东西吗?如果生存都没有了,这个更重要的东西又何以为系?刘慈欣再一次没有给出答案,我相信他仍然在苦思这个问题,《死神永生》最后的开放结尾并非最好答案。

这时候需要的就是诗,或者说诗会自己出现。诗性的介入,是不容解释的,刘慈欣超凡的想像力能带来超验的诗意,小说自身的艺术规律也导向作者不能左右的诗意。比如说,从文学的角度看,刘慈欣采用故事套盒的形式讲述的三篇童话故事最为精彩,高度隐喻的语言和对民间故事叙事方法的熟捻使用,使它们超越《死神永生》的叙事需要,进入一个自足的封闭结构里,但同时因此它们成为了《死神永生》故事最大的悬念,拥有无尽的解读可能性,它们与讲述者神秘的云天明一起营造了小说以外的空间,那里没有被作者刘慈欣垄断,随时可供读者或后来的作者开辟新的迷宫。

其实,对诗本身的肯定,也是刘慈欣的科幻世界中人性钟摆摆向的决定性力量。《死神永生》里竟然引用徐玉诺的诗,这是诗歌界都不太会记得的一位民初诗人,刘慈欣竟然记得。这是一首极好的诗:

“太阳落了下去,山、树、石、河,一切伟大的建筑都埋在黑影里;人类很有趣的点了他们的小灯:喜悦他们所见到的;希望找着他们所要的。”

——这就是星空与道德律之中那不可说的神秘,诗隐约道出,箇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也。

“尊敬的神,这些脏虫子就剩下那几首小诗了!哈哈哈......”“但他们是不可超越的!”伊依在大爪中挺起胸膛庄严地说。球体停止了颤动,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技术能超越一切。”“这与技术无关,这是人类心灵世界的精华,不可超越!”

——这段对话,引自刘慈欣的早期作品《诗云》,里面的“神”级高等文明试图写出世界上所有可能的诗(就是汉字的所有组合可能)来达到一个目的:超越李白,当然他失败了,诗歌成为低等文明地球人唯一持以立足宇宙的法宝,虽然天真却不无道理。据刘慈欣自述,他在九十年代初“常常编些无聊但自觉有趣的软件,现在网上重新流行的电子诗人就是那时的产品”,看来刘慈欣也失败了,电子诗人写的诗,永远超越不了地球人、三体人和宇宙以自身命运来写的这一首诗。

在小说依自身规律不断扩张的后半段,之前过绝的设定令之后的推进不断铤而走险。刘慈欣对自己创造的世界的追赶也有点疲于奔命,他用的是孤注一掷的激情之力,一再地在最后的一百页篇幅中加速、层层翻拓、经营一次次峰回路转,最后成功地把读者带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太阳系灭亡了,最后的两人逃往DX3906恒星,逃往银河纪元,逃往时间以外的小宇宙(这些无限空间!)、甚至宇宙坍塌之后的新宇宙……什么都是浮云,那超越一切浮云,拯救这部小说的,就是诗:小说所奠基的文字宇宙本身。

海德格尔尝云:诗尝试言说那不可言说的神秘。我们尝试用来打破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的,除了坐标广播、引力波、曲率驱动光速飞行等等,目前可行的,就是我们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也就是书写本身。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其实原名“地球往事”三部曲更加贴切)成功地奠立了一个新的科幻空间以及许多新的科幻定律,它华丽又荒凉,在其中我期待的并不是其文学的实验和前卫程度,而是他的微观和宏观想像力的极限呈现,然后我们自己可以在这极限上面建设自己的世界。

第三篇:投向无垠宇宙的目光———浅析刘慈欣科幻小说的艺术特点

作者:高天(《作家》2010年06期)

摘要:作为当前中国最著名的科幻小说家之一,刘慈欣以绚丽的想象、宏大的叙事、强烈的技术崇拜营造了一个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科幻世界。他从科学的角度审视人文,用人文的形式诠释科学,他的作品自始至终都贯穿了对人类命运的深切思考。本文通过对刘慈欣作品的简要赏析,思考文学在科学技术的颠覆与重建中保持生命力的可能路径。——————————————————————

科学幻想小说(Science?Fiction),简称科幻小说,内容多为描写想象的科学或技术对社会或个人的影响。近几年,随着科技的不断发展,科幻小说在中国也得到了较快的发展,并逐渐引起了文学评论界的注意。而刘慈欣作为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代表人物,以其绚丽的想象、宏大的叙事,强烈的技术崇拜,营造了一个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科幻世界,从而“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严锋,2009)

刘慈欣,山西省业余作家,其创作历程始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曾于1999?年至2007?年连续九年获得中国科幻文学最高奖———“银河奖”。其作品因成功地将极端的空灵和厚重的现实相结合,并注重表现科学的内涵和美感,而获得广大读者和评论界的赞誉。其主要作品有《流浪地球》(2000)、《全频道阻塞干扰》(2001)、《朝闻道》(2002)、《镜子》(2004)、《超新星纪元》(2003)、《球状闪电》(2004)、《三体》(2006)、《三体II·黑暗森林》(2008)等。

一、恣肆想象之上的文学可读性

文学的发展从来就受到多种因素的推进和制约。在整个20?世纪,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使文学与科学的关系更加紧密。步入新世纪,中国的文学生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种变化建立在信息科学和互联网技术的突飞猛进之上。互联网的诞生改变了人们传统的阅读习惯,也随之深切地影响到了文学的创作方式。传统现实主义纯文学大有式微之势,“文学的困境”成为思想界争论的话题。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网络文学异军突起。其中,科幻奇幻小说、军事小说和历史小说占了大部分比重。在网络文学的这三类主要题材中,科幻小说不仅是传统通俗文学的重要组成,也得到了目前主流文学评论界的重视和认可。

科幻小说评论家韩松在评价刘慈欣时说:“我想,首先,作为一个普通的科幻读者来说,我很喜欢看刘慈欣的作品,因为很过瘾。讲的都是些明明白白的故事,说的都是些人话,节奏很紧张,情节很吸引人。有暴力、战争、死亡等等。想象很奇特,漫无边际,汪洋恣肆,像庄子,这一点,很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

不同的文学领域有着不同的功能方式,科幻文学的关键就在于想象,科幻小说的想象是一种审美驱动力。科幻文学作品的魅力意味着独创、特异、新鲜,永不重复已有的经验,思人所未思,想人所未想,才有科幻作品的成功。刘慈欣的小说中,处处涌现出了这种汪洋恣肆的想象。

《球状闪电》是一部以未来的中国为舞台,讲述一批痴迷于球状闪电的科学家研究球状闪电的成因,并和军方联合制造球状闪电武器的军事科幻小说。在小说中,球状闪电的原形是一个足球般大小的电子(宏电子)。刘慈欣说,他所倾力描写的,并不是人,而是球状闪电。

他在《球状闪电》的后记中写道:“中国的科幻作者创造自己世界的欲望并不强,他们满足于在别人已经创造出来的世界中演绎自己的故事,我们的科幻小说中那些世界都是熟悉的,只剩下故事了。”

“但如果我们一时还无力创造整个世界,是否能退而求其次,先创造其中的一个东西呢?”

这样的创造在刘慈欣的作品中比比皆是。《梦之海》描写了一位访问地球的外星高智能生物,为了完成自己的低温艺术品,把地球上所有的海水运到太空。《诗云》描写了一种被称为“神”的外星高智能生物,对李白的诗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为了做出超越李白的诗句,在量子计算机上编出了一套能够生成所有诗句的程序。而为了在太阳系的原子里保存这些诗句,他又将太阳系解体、重构。长篇小说《超新星纪元》描写了一个只有13岁以下孩子组成的世界。在离地球八光年以外的宇宙,一颗恒星在燃烧五亿年之后,以一场规模宏大的能量爆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强烈的粒子洪流跨越冷漠的宇宙空间抵达地球,14岁以上的人类全部在一年之内受到辐射死亡。只剩下孩子的超新星纪元开始了。《白垩纪往事》(2003年,长篇,未发表)则讲述了恐龙文明和蚂蚁文明的“文明的冲突”。

陈思和教授认为,科幻小说的生命力在于“小说中的科幻成分应该成为一种艺术想象力的出发点,一种贯穿在主题中并大胆超越它的自由精神,这样才能充分发挥它在文学创作中的潜在威力。”刘慈欣正是用他奔流不息的想象力,赋予了作品震人心脾的生命力。

二、用工业技术构筑文学逻辑

网络幻想作品不计其数,然而其中大多数笔走龙蛇,随心所欲,天马行空,却脱离大地,轻忽逻辑,漫无目的。科幻小说不同于其他幻想题材作品的重要原因,在于它背后科学技术的强力支撑。科幻小说的想象是以科学为依据的。这一方面是指科幻小说是根据科学和以科学相连的社会生活为题材进行创作,必须遵循科学原理,从而给人以艺术的逻辑性和真实感。一方面又指科学创新也好,科幻小说的创新也好,对现有知识都存在兼容性,对现有知识也得十分尊重。西方著名科幻小说家笔下的潜水艇、宇宙飞船、生物科学技术等最后都成为现实,也反证了基于科学原理之上艺术真实性与文学逻辑的成立。

作为发电厂的高级工程师,刘慈欣的理工科背景为他的科幻作品创作打下了相当扎实的学科基础。刘慈欣的小说以工业技术原理构筑了他想象世界的逻辑性。同时,工业革命时代大机器、大生产的雄性气质在他的笔下也一览无遗。男性大多有着对技术、对工业文化的崇拜心理。而刘慈欣对于武器的爱好不仅使他写作了大量军事题材的科幻作品,更赢得了诸多青年男性读者的追捧。

在小说《流浪地球》中,刘慈欣讲述了一个由于太阳突然向红巨星演化,人类不得不凭借自身的力量推动地球,逃出太阳系,探求新太阳的故事。小说综合了自然灾害、技术进步和人类生存的宇宙困境等宏大的主题。地球因为太阳的毁灭而必须进行逃离太阳系的悲壮远征,长达2000年的紧张的前期准备以及更加漫长的征程增添了这种悲壮感。

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为了这个目标前赴后继,科学技术成为人类的精神支柱,并在这种极端的困境中展现了无以伦比的伟大力量。故事的线索是长程的,光是给地球自传进行刹车,就进行了45年,更何况启动地球发动机再飞向遥远的群星。作者面对这种漫长提出了自己的思索,因此设置了疯狂的人类因为短视而群起处死科学精英的一幕,这种疯狂是出于对科学信仰的动摇,出于人性深处的愚昧和非理性,然而最终的事实必然是理性的胜利,因此在作品中,无论是代表毁灭的自然还是代表重生的科学都具有了某种神性。

小说中,刘慈欣着力描写了巨大的“地球发动机”。这种庞然大物,使逃离太阳系的计划得以成为可能。“地球发动机”高一万一千米,被形容为“上帝的喷灯”。它的内部设有重元素聚变反应堆,在亚洲和美洲大陆上共有一万两千台。这些地球发动机共同喷出等离子光柱,停止地球的自转,改变地球的运行轨道,而重元素聚变反应堆则成为了太阳的替代品。

几乎在刘慈欣的每一篇小说中,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技术痕迹”。《地火》中对于煤矿的真实描述、《地球大炮》里横穿地心的隧道、《圆圆的肥皂泡》里宏大的空中调水系统……所有这些具有浓郁工业化色彩的描写,使作品具有了某种独特的“粗野的美”。从而使刘慈欣的作品在当今文坛阴柔风气盛行的情况下体现出与众不同的大气与阳刚。

三、仰望星空与思考宇宙

刘慈欣科幻创作的理念是:“在想象的世界中让大家看到科学之美”。科幻小说的阅读,时常使他面对宇宙陷入沉思。这种沉思,也转而使他面对科幻的态度发生转变:从兴趣爱好到毕生追求。刘慈欣在回忆起读完英国杰出科幻小说作家阿瑟·C·克拉克代表作《2001:太空漫游》的感觉时说:“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孤独地面对着这人类头脑无法把握的巨大的神秘”,“这使我深深领略了科幻小说的力量”。“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所特有的时空感使刘慈欣陷入沉思,沉思的结果是他对科幻有了与众不同的见解与体会:真正的科幻应该使人们感受到宇宙的宏大,应该使他们终于有一天在下夜班的路上停下来,长久地仰望星空。

在中国庞大的科幻大军中,刘慈欣一直被认为是“硬科幻”的代表,他痴迷于世界的构筑,科学的根据,细节的可信。这应该是一种褒扬,因为我们的大多数科幻作品,实在是太软太空了。但刘慈欣绝不仅仅满足于对技术的描写,他的作品自始至终都贯穿了对人类命运的深切思考。而这种思考,一旦从大尺度的时间与空间的角度展开,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开阔视野,其结论也往往令人震惊。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对文明道德性的思考过程。小说《吞食者》是刘慈欣对于这个问题的第一次明确阐述,“我们以后有很长的时间相处,有很多的事情要谈,但不要再从道德的角度谈了。在宇宙中,那东西没意义。”“文明是什么,文明就是吞食,不断地吃啊吃,不断地扩张和膨胀,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

到了长篇小说《三体》,刘慈欣更是明确地写道:“如果存在外星文明,那么宇宙中有共同的道德准则吗?往小处说,这是科幻迷们很感兴趣的一个问题;往大处说,它可能关乎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但是,‘人之初,性本善’之说在人类世界都很可疑,放之宇宙更不可能皆准。要回答宇宙道德的问题,只有通过科学的理性思维才能让人信服。这里我们能很自然地想到,可以通过人类世界各种不同文明的演化史来对宇宙大文明系统进行类比,但前者的研究也是十分困难的,有太多的无法定量的因素纠结在一起。……我认为零道德的文明宇宙完全可能存在,有道德的人类文明如何在这样一个宇宙中生存?这就是我写《地球往事》系列的初衷”。

对道德人性的思考,原是哲学家和文学家的专属论题,如今也日益受到科学家们的关注。理工科背景的文学创作者刘慈欣,从科学的角度审视人文,用人文的形式诠释科学。他的目光始终投向无垠的宇宙,他幻想着宇宙的一切,让那些和他一样遥望星空的科幻小说鉴赏者们通过他的目光看到了一切。“当生命意识到宇宙奥秘的存在时,距它最终解开这个奥秘只有一步之遥了。……如果说那个原始人对宇宙的几分钟凝视是看到了一颗宝石,其后所谓的整个人类文明,不过是弯腰去拾它罢了。”

在独特的审美之外,刘慈欣的小说为我们展现了另一种可能:“科学技术”与“人文科学”的沟通。从这个角度来说,科幻文学有效地连通了“科学的”和“人文的”这两个逐渐壁垒森严的世界。科学的发展为文学提供了许多前所未有的新观念。19 世纪,进化论曾全面刷新了文学理论、文学批评以及文学创作各个领域;20 世纪,系统论、信息论、控制论以及熵的观念对文学的影响同样是全方面的。如果说19 世纪是机械学的世纪,20 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那21 世纪可能就是一个生物学的世纪。在新世纪,人文学科将会经历一个难以想象的颠覆和重建,如何在这种颠覆和重建中保持文学的生命力,科幻文学为我们提供了一条思考的路径。

参考文献: [1] 韩松:《我为什么欣赏刘慈欣》,《异度空间》,2004年第2 期。 [2] 刘慈欣:《球状闪电》,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5年版。 [3] 陈思和:《创意与可读性———试论台湾当代科幻与通俗文类的关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 年版。 [4] 刘慈欣:《SF 教———论科幻小说对宇宙的描写》。刘慈欣博客:http://blog.sina.com.cn/lcx. [5] 刘慈欣:《三体》,重庆出版社,2008 年版。 [6] 刘慈欣:《朝闻道》,《科幻世界》,2002 年第1 期。 [7] 严锋:《追寻“造物主的活儿”———刘慈欣的科幻世界》,《书城》,2009 年第2 期。

作者简介:高天,女,1982—,上海人,复旦大学中文系在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