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槐州城何员外家的长女,参与皇帝选秀时落选,被爹爹打断了脚踝,活得连个府里的大丫鬟都不如。我从没想过我有一天也会被人如此珍惜……大概这就是命运吧。

「早知道姐姐喜欢野的,我就不用装那么久了。」

那人第一次暴露自己的真实面目时,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那夜昏灯罗帐,他卸下刀剑,敛去锋芒,满眼皆为欢喜。他那三尺长的青丝垂落在我的枕边,整个人周身蕴着温柔。

他平日里伪装得极好,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他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可是当他露出这般獠牙的时候,我才发觉他是只猛兽,还是一只年轻的猛兽。

我是何员外家的长女,名叫何朝云。

我名字是我娘给我娶的,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女,给我取「朝云」二字,想愿我一生如朝云灿烂,不被俗事烦忧。

可是事与愿违,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达到她的期许。

我三岁那年,她因病故去,只留我一个人在何府。我爹何延年花心好色,正宠爱新得的美妾,压根儿顾不上照看我。我名为何府大小姐,其实从那之后一直长在一个不受宠爱的姨娘房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宠爱。

我十五岁那年,皇帝选秀,我爹送我去参选,结果因为我那日没梳好发髻而落选,回来被他打断了踝骨。

瘸了的我成了槐州城出名的丑姑娘,三人成虎,后来传言传得神乎其神,好似我真的鼻偃齿露,是夜叉再生。

十九岁那年,姨娘重病。我在深夜去给她请郎中的时候碰上瓢泼大雨,在一家荒废寺庙里躲雨时偶遇土匪,在同一屋檐下待了片刻时辰,被有心人看到,说我被土匪玷污了清白。

姨娘去世后,我爹嫌我脏,污了门楣,视我为眼中钉。

二十一岁,迟迟未出嫁的我成了槐州城百姓的笑话。我爹爱面子,开始给我物色夫家。

我以为我爹希望要落空的时候,没想到他还真找着了愿意娶我的人家。

那家也是槐州的有钱人家——刘家。刘老爷有三个儿子,各个风流成性,在刘老爷死后,三个儿子更嚣张,买妓宠姬,刘家闹得鸡犬不宁。

我正猜着是给哪个酒色之徒做妾的时候,我爹说,我要嫁的是刘老爷。

刘老爷死了都三年了,我给他做妾?

我爹解释:「刘老爷人虽走了,但是魂在府上,天天托梦给三个儿子,说在地府里身边清冷,没有人陪,想找个伴儿。你只需和他拜个堂成个亲,然后安安分分做刘府的姨娘就好。」

要我嫁给一个死人……这就是我这亲爹做得好媒。

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是也拗不过他。冬日应下婚事,开春,刘府的花轿就抬到了我家门口。

婚事是在半夜办的,刘家正堂虽然挂着红绸,点着红烛,但是依旧跟个灵堂似的,阴森森地瘆人。

我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人扶进「灵堂」。阴风灌在后背上让人发慌,主婚的那位长老在上首高声道:「吉时已到,何氏入门。」

风吹起盖头一角,我瞥眼看到与我齐肩的还有一人,看衣衫应该是府上的某位少爷。

这不是可怕的,真正令我胆寒的是这位少爷手里的东西。冥婚我听过,代替拜堂的有公鸡或者死者牌位,只是这位少爷怀里抱着的都不是我听过的东西。

他抱的是个纸人,有我半身高,白纸糊的脸,朱砂描的唇。风吹起盖头的瞬间,我清清楚楚看到了它的笑。

寒从心底起,我吓得近乎软瘫。

在我差点儿倒下去的瞬间,有一只手从我身后搀了下我。那手瘦削,手背上青筋脉络明显,隔着单薄的嫁衣还能感知掌心的温暖。在这鬼屋里,这只手成了我能感知到的唯一活物。

我借着这只手给的力道站好,隐约间,察觉到手的主人贴近我一点儿,低声说:「别怕。」

终于有了正常人的声音,我心绪缓和不少。

三拜礼成,我又被人扶着进入了洞房。

没有掀盖头的流程,也没有合卺酒的礼仪,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洞房里,自己个儿掀下了盖头。

那个纸人不知何时被人放在了我枕边,在幽暗的烛光下,还盯着我笑。我仓皇间想离它远一点,起身时瘸了的一只脚没用上力,踩空摔了过去。

我应激「啊」了一声,动静不小。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下人应声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刘家是真的奇怪。

在我自己准备爬起来的时候,才有了敲门声。

敲门声很轻,伴随着敲门声,是男人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很润朗的声音,是在「灵堂」里扶我的那个人。

我揉搓自己没被我爹打断的那只脚的脚踝,发现发酸发麻。我拒绝他:「不需要。」

哪怕是冥婚,我也不能公然在新婚夜允许陌生男人进来。

门口半天没声,我估摸着那人已经走了。我脱下鞋袜,看到踝骨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崴得不轻。

在这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我抱着自己的脚一时竟有点儿无措。

「吱呀」两声,门一开一合。那人带着开春夜里的冷风进门。闻声,我慌乱中「唰」地用盖头盖住了我赤裸的脚,不想露丑。

这个当儿,他向我走来,站定在我面前。

我坐在地上,率先看到的是他的脚,顺着他的腿一路看上去,等看到他脸的时候,我脖子都昂了起来。他很高,至少比我在槐州见过的绝大多数男子要高。

他迎着我的目光蹲下来,毫不避讳地掀开了我盖上去的盖头。

我毫无防备,紧张地缩了缩脚。

「崴了。」他一眼下定论。

我又怕又臊,讪讪地躲开他,点头:「嗯。」

「我看看。」

「不。」在他伸手就要握上我脚踝的时候,我猛地拦住了他。我感觉自己的脸都红透了。从被我爹打伤后,我的脚不论是好的这只还是坏的那只,都没有被人再看到过。

我因为紧张和抗拒,呼吸很重,近乎粗喘着护着我的脚。

「很怕吗?」男人暖声。

「反正不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这人好奇怪,是在笑话我吗?还是我听错了?我怯生生地抬头。

灯下,他双眼确实含笑,连唇角都是弯的。而且不光笑,还同我一样席地坐了下来。

「姐姐,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先是被一声「姐姐」给叫懵了,而后又被一句「我不会伤害你」唬到。我半晌无语,被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半天后我磕巴:「姐……姐?」

「对呀。你今年二十有一,我今年刚满十八,自然是姐姐咯。」

哦,原来也是来嘲讽我年长的。

大概是看到了我不悦的神色,他说完后又急切解释:「我不是说姐姐年纪大,我只是……觉得你温柔善良,该是姐姐。」

我从他手里夺回盖头,不想跟他争执姐姐不姐姐的事儿,撵他:「我不需要你帮忙,请你离开。被人看到我说不清。」

「现在是姐姐的洞房夜,没有人会来这儿的。很安全。」

我对他的到来,或者说,是对整个刘府的人都很抵触:「你想干什么?」

「干……」他抿了抿嘴巴,笑得一脸无邪,「你猜?」

他这么一笑,我确实发现他年岁还小,如果不是周身的气场略压人一头,光看眉目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

我不忍心对一个看似善良的少年发火,只劝他:「你快走吧,大半夜在这儿不成体统。」

「体统是什么?」

他反问。他这人没脸皮,见到我不说话,反而得寸进尺:「姐姐,我给你揉揉,我很会的。」

「不……」这一次没来得及拒绝,他直接握上我的小腿,钳制我不再乱动,撩起了裙摆。

他的手掌已经很暖,跟先前扶我时一样。他指腹搭上我的踝骨揉捏,在红肿处轻轻按压了下,认真道:「还好没有伤着骨头。」

我再次拒绝:「你离我远一点。」

他不抬头,只时而轻柔时而用力地揉着我的脚脖子,暖着声道:「就不。」

屋里灯花很不合时宜地爆了一下,明灭闪动。我窘迫又害怕,脚趾紧张地无意识蜷缩。哪知这个动作很危险,少年看在眼里,就跟撩拨了他一样,他忽得伸手攥住我的脚尖。

「你做什么?」我就差喊出声了。

他指腹轻轻揉捏,在灯下笑看我:「姐姐,空守洞房,你寂寞吗?」

他的笑容明明很暖,是少年才有的纯粹,可是我莫名觉得阴鸷。也许是我瞬间的错觉吧,他说完这句话后倏地放开了我,将我客客气气搀扶上床。

「好了,过了今夜,应该会消肿许多。姐姐不必担心,不会有大碍的。」

他倚在床边,挡住了屋里的烛光。我跟个呆子一样一声不响地坐着,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回应他。

他这么杵了一会儿,最后替我放下了床幔。

「我不闹你了,姐姐早些歇息吧。夜里有什么需求可以叫我,我就在廊下。」他的影子投在床幔上微微晃动,许久后,抬手似乎空摸了一下,继而收了回去。

他临出门时很意外地叫我的名字:「朝云姐姐。」

「欸?」

「我叫萧暮,你找我时喊我的名就好。」

2.误撞

萧暮是刘夫人花银子请来看着我的。刘夫人既怕我逃跑,又怕我寻短见,所以咬牙花重金请了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守在我门前。

对我防备心极重的刘夫人不光安插了萧暮,还支使自己贴身使唤的一个丫鬟来我房里,名为照顾我的起居,实为监视。

这丫头叫雪莺,长得标致,年岁还没萧暮大。不过好好的小丫头心思不正,担着刘夫人丫鬟的名头,却暗地里跟刘家大少爷纠缠不清。她和大少爷那些眉来眼去的腻歪劲儿我遇到过三回,最出格的是我还撞上了他俩的那档子事。

我平时畏寒,午间能睡足一个时辰,在刘府待了月余后天变热,我逐渐睡不了太久。

天最热的那天,我睡了一小会儿便醒来了。

做了场噩梦,外加入睡前没吃什么东西,我有点渴。起身环顾了圈屋里,没看到雪莺的影子。

我本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姨娘,日常被雪莺冷落,不足为奇。扶着床起身,我一瘸一拐地去桌前找水。哪知水壶是空的,那丫头连一口水都没给我备着。

我没法子,只能自己去烧水。

拎着水壶进厨房,还没来得及掩门,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着了——灶台前有两人脱得精光,正做着不知廉耻的事儿,浑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

屋里光虽不好,但是我一眼看到那光着双腿攀附在男人身上的是雪莺,而那男人不是别人,是刘夫人的大儿子刘权。

我霎时吓得失语,慌里慌张想逃开的时候,腿脚不灵便地撞上了门框。

「哐」一声脆响,把他们二人的事儿给打断了。

先出声的是刘权,很不耐地骂道:「谁啊,坏老子好事。」

我哆哆嗦嗦,当真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全了。他瞧见我,事儿不做了,情也不调了,怒目看了我一会儿,意外转怒为喜:「何姨娘?」

雪莺还大喇喇地坐在灶台上,两条玉腿跟两条蛇一样蜿蜒圈上刘权的腰,迫使他转身,想继续下去。

她的声音一直娇软:「大郎,别理这晦气的女人。」

刘权似乎还要与我说些什么,却被雪莺给打断。雪莺咬上刘权的耳朵,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魅惑。

她边吻刘权,边用利剑一样的眸子看我。我心中生寒,全然顾不上被丢弃的水壶,连滚带爬地起身逃了出来。

跛脚一路奔到廊下的时候,遇到了萧暮。

「姐姐去了厨房?」

我惊魂未定,抚着胸口,半天后磕巴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萧暮说得漫不经心,「姐姐你平日里睡得久,哪知道这事儿隔三岔五就会有。」

看来萧暮是知道的。合着这院里只有我不知道我那浪荡的丫鬟每隔几日就在厨房偷腥。

不过说来也怪,惊慌地跑了一路,见到萧暮的时候我莫名安心了些,也许目前全府就他看着算个正常人。

然而,就在我准备回屋时,这个「正常人」开口说了不正常的话:「姐姐,你见到刘权的身子了?」

恍惚间我以为我听错了,疑惑抬头。

他迎着我的目光逼近我两步,快把我逼在门扇上。他脸上的笑早没了,语气也不似日常和煦,说的话极为不中听:「姐姐,别的男人的身体,好看吗?」

「萧暮?!」我错愕地叫他。

「姐姐,你怎么可以看别的男人的身体?」

「他刚刚是光着的,对不对?」

「你眼馋他的身体吗?」

萧暮连续几个问题问懵了我,我犹如被人当头棒喝,不知作何是好。

随着萧暮的倾压,我再往后退半步。门被我后背撞开,我失控跌进门内。在我倒下去的瞬间,萧暮伸胳膊揽住了我。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我在落进萧暮怀里的时候哭了出来,是被刘权吓得,也是被萧暮吓得。

萧暮闻声抱紧了我:「姐姐?」

这一声语气正常了,跟平日一样是软着调子的,甚至还有些担心在里面。

「你们都不是人。」我吓坏了,哭得极凶,近乎嘶吼,「都是鬼。整个刘府就是个阎罗殿。」

萧暮不作声,转身合上门,手探进我膝弯,打横抱我起来,将我放在了床榻上。

他恢复好脾气:「刚刚是去找水的?」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死了亲爹。

萧暮也不嫌弃我,直接拿手给我揩泪。他的指腹温暖,轻轻蹭在我眼角,温声哄我:「姐姐,不哭了,我给你端茶去?」

我一掌打落他的手,呵斥:「滚。」

他笑笑不恼,再次伸手蹭我:「就不。」他跟逗猫一样摸我的下巴,摸了好一阵子起身,从桌前端来了一杯泡好的茶。

「刚泡的。我出门给你取茶的功夫,你就醒了,还去了那个脏地方。」他端着茶杯送到我嘴边,趁机刮我鼻子,「看不住你。」

我确实很渴,哭得一抽一抽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杯,仰头喝下满杯。

茶喝了,泪也不流了,我坐在床边犯癔症,满脑子都是在厨房里看到的场景。刘权的身体确实骇到了我,而雪莺的目光也更瘆人。

我以为我出神的时候萧暮会离开,谁料他随我坐了下来,竟歪着脑袋问我:「姐姐,你刚刚见到的,香艳吗?」

我哭红了眼,泪光朦胧间瞪他,却看到他是一脸认真地在问。

我沉默不语。

他手不老实,摸上我的发梢,绕一缕头发把玩在指间:「或者说,姐姐自己想过这样的场景吗?」

「??」

萧暮温吞吞的,装小孩子模样,却说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姐姐一个人在夜里,会想要个男人像刘权抱着雪莺一样抱着你吗?他会抱着不着丝缕的姐姐,会抚摸……」

「萧暮!」我打断他,瞬间火气涌上心头。从小到大我听惯了被人污蔑的言语,什么长相丑陋,什么被土匪玷污,但是句句都是外旁陌生人说的。而今听到萧暮也这么看轻我,真的异常恼怒。

萧暮的手指已经顺着发梢一路摸到了发根。他周身很热,靠过来后逼迫我不得不仰后一点儿。他声线暧昧:「姐姐,你想过吗?」

「萧暮……」

他不摸我的头发了,捏上我的后脖颈,逼我:「告诉我,有没有?」

我原本止住的眼泪再度垂落,在他的控制下发慌,本能摇头:「没有。」

似乎是很满意这个答案,他闻声松手,重新摸上了我的头发;「姐姐真乖。」他站起身,笑言,「姐姐再睡会儿吧,我去给你新煮一壶茶,等你醒了就能喝了。」

他走时替我用心地关了门,还在回头时莞尔。

正午,屋里光线甚好,他在回眸的瞬间整个人周身明亮,一点儿也没有我察觉到的那份若有似无的阴冷。

我躺在枕上,怕他,却在他离开的那个瞬间破天荒地对他产生了别的想法。

他问我有没有。

没有。这是实话。

以前没有,大概,以后会有了。

我羞臊地闭眼。

也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入睡很快,但是总也睡不踏实,梦很多,梦境也繁杂。

起先是梦到我在何府的日子,梦见姨娘,后来梦到我爹在撕扯着我的头发打我,再后来,就梦到了那个雨夜。

雨很大,明明庙外冷得令人发抖,我却觉得很热。恍惚间有人抱起了我,暖声问我怎么了。

我攀附他的肩膀,软绵绵地回道。那人手掌还带着雨水,贴在我耳边。

我紧贴在他怀里,汲取他身上的那点儿冷意。

他抱着问我:「好点了吗?」

我摇头:「没有。」

他身上微凉,贴在皮肤上很舒服。我扭动身体靠过去,哀求一般:「不要离开。」

「不离开。」他声音很低地应我一句,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好一阵子后,我闭目轻哼着。

当我再睁眼时,眼前的他以与我坦诚而对。他同我紧密贴合,说话声音也重了些许。

他问我:「姐姐……」

一声「姐姐」叫出我的理智。我慌张抬头,惊愕发现站在香案前的是萧暮。

庙外雨势很大,拍在破旧的木门上作响。

「萧暮。」

我竟然不怕他,好似故人一样。

我全身湿透,雨水与汗液混合在了一起,把我浸润了个遍。

……

「萧暮!」梦里最舒服的时候一声呼唤,却叫醒了自己。醒来后发现屋里只有我一人。我和衣而睡,衣衫里已经湿透了。

「姐姐?」萧暮在门外敲门,「你叫我了?」

我羞臊难忍,连忙拒绝:「没有。」

我无法面对萧暮,毕竟,我才与他在梦里有了不可言说的一场云雨事。

萧暮在门外不死心:「我确实听到你叫我了。」

我厉声:「没有,你别进来。」

「好吧。」他答应一声,果然走远了。

3.烈药

晚饭前,雪莺才回来。她不情不愿地给我端来饭菜,看我吃完后又摆着一张脸收拾杯盘。

饭后时间漫长,我趁着天没黑,打算看书打发一点儿时间。雪莺眼角瞥我一眼,酸道:「装什么相,白天装纯,晚上装知书达理,不知道做给哪个男人看的。」

我不理她,任她念叨了好一阵子。

饭后她倒是殷勤,给我端来了一碗莲子汤。

我吃得多,本不想喝,但是雪莺阴阳怪气:「这汤是夫人命人送来的,何姨娘摆谱不喝,是在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们不好交差呢。」

我拗不过,端起喝了半碗。莲子极苦,一点儿汤的香味都没有,不知道是刘夫人作践我,还是我自己多心。

喝下大半碗,我把碗放回桌上。雪莺吊着眼梢看我一眼,看不清她藏的是什么心思,拿着碗扭着水蛇腰出门了。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我就感到了不舒服。浑身出汗,跟平日里受风寒发高热一般,脑袋也嗡嗡响。

雪莺早不知死哪儿去了,萧暮也不在院里。我自己打了盆凉水回来,打开衣衫擦了擦身体,还是热度不减。而且比发热更糟糕的是,我身体不受控地发软。

白日里受了惊吓,再加上萧暮对我的恐吓,我二度午睡时梦到了十分不堪的场景。梦里仿佛回到了破庙躲雨的那天,众人传言成真,我被人压在香案上污了清白。梦醒后湿了衣裤,我不得不新换一身。

可是入夜这不舒服来得突然,而且越热,全身的感知就跟在梦里一样越难言。

全身出汗,一股股地燥热蒸得我想脱光了自己。

正当我解开衣扣,拿湿帕子擦肩胛的时候,有人撞开了门。

「谁?!」

刘权的声音先人一步传来:「何姨娘,是我。」

他关门不罢休,还打里面扣了门闩。一步越过水盆,他跟恶狗一样压着我倒进雕花床里:「何姨娘,等急了吧?」

他动作很急,急吼吼地解自己的衣扣,也着急地撕扯我的衣袖。

「救……」我本能呼喊。

「别叫,没用的。」刘权呼吸间有酒味,微醉道,「萧暮我支使出去了,雪莺在门口守着,旁人进不来。」

「狗东西!王八蛋,你放开我!」我拳打脚踢,奈何周身发酸,一点力气也没有。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