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战斗描写,也是分阶段发展的。

大体趋势,是后胜于前。

罗贯中其实也不只是一味简单,在《三国演义》里,他也是想竭力写出变化的——即,如果有能耐写成金庸这样,罗贯中是一定会写的。

话说,罗贯中写战斗并不算写实,战斗逻辑经常大幅度简化。动不动一声炮响,两边伏兵突起,左有打卤面,又有炸酱面,炒肝一见,回马便走;打卤面引军直追到营门口,但见爆肚领一哨人马杀出……

他写单挑,已经算用心往细写了。

比如颜良打魏续宋宪,一个是战不三合手起刀落,一个是照头一刀劈于马下。

关羽斩颜良是倒提青龙刀突阵刺于马下,斩文丑是先让文丑中了曹操的计策,挺身独战徐晃张辽,还射翻了张辽的马;关羽赶来,三合打得文丑心怯,赶上脑后一刀。

马超战许褚,是战到许褚裸衣,两边夺枪,枪杆断裂对打。马超战张飞,是挑灯夜战,张飞换头巾,马超掷飞锤,张飞射箭。

姜维空弓杀郭淮,诈败胜邓忠,很体现姜维的智谋;关羽战黄忠,很体现关羽的大气和黄忠的神射。

罗贯中已经很努力了。

但出于各种原因,还是差了一点,不够细。

相对而言,《水浒传》就有精彩细致的动作描写了。实际上,动作描写是《水浒》的大特长

比如武松打西门庆,并没有“武松与西门庆战不三合,一拳毙了西门庆”,而是扎扎实实的动作描写:

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下来。两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个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倒了。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中武松右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来;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入来,左手住头,连肩胛只一,右手早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一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神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街心里去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

这里武松略按,跳上桌来,踢走餐具;西门庆虚指,起右脚,武松略闪,右手刀飞。西门庆又是右手虚照,左手一拳,被武松略躲,钻过来,带头,提肩,揪左脚,摔。

一系列动作,逻辑清晰,因果分明。西门庆的指东打西(虚招后连攻击),武松的愤怒(径直冲过来)和自信(都只是略躲略闪),外加丰富的经验,全都体现出来了。

《三国演义》的单挑,没一场及得上这段。

后面更有精彩绝伦的醉打蒋门神,其实是一招分胜负。但好一招啊:

武松先把两个拳头去蒋门神脸上虚影一影,忽地转身便走。蒋门神大怒,抢将来,被武松一飞脚踢起,踢中蒋门神小腹上,双手按了,便蹲下去。武松一踅,踅将过来,那只右脚早踢起,直飞在蒋门神额角上,踢着正中,望後便倒……原来说过的打蒋门神扑手,先把拳头虚影一影便转身,却先飞起左脚;踢中了便转过身来,再飞起右脚;这一扑有名,唤做“玉环步,鸳鸯脚”——这是武松平生的真才实学,非同小可!

其实就是假动作后转身,起鸳鸯脚踢额。一招制胜。

这个,罗贯中就写不了。

这算是动作场面的进化了。

后来的评书战斗,也多是采用大量动作描写的——毕竟,读者也想多观赏战斗啊。

陈荫荣先生《兴唐传》,不提各色名战斗了,连王君可打花公吉这样的普通战斗,都有很细致很合理的动作描写:

将话说完,催马向前,搬刀头,献刀纂,迎门一点。王君可用刀头往外首里一挂,挂出刀纂。花公吉跟着一抡象鼻子刀,奔王君可的左肩头砍下来了。王君可用三铤刀一立,往出一磕,二马冲锋过镫。花公吉左手推刀纂,回身反背一刀,这手刀名又叫仙人解带拦腰斩,照着王君可的后腰斩来。再说王君可,不容他砍上,回身悬裆换腰,合刀一挂,仓啷一声响亮,挂了出去。

因为那会儿没电影没电视没漫画,大家要看打戏,除了去看卖艺的,还不就得听评书吗?

如果罗贯中有这笔力,他也会往这个方向写的。

实际上,动作描写,都是一代胜过一代。

比如19世纪大仲马《三剑客》,单挑很多,但描写一般。比如达达尼昂初战:

“他像一只发威的老虎,绕着对手转了十来个圈,二十来次变化姿势和位置,频频发动进攻。朱萨克呢,当时人们都说他酷爱击剑,剑术精湛。可是这一回,他连招架都非常吃力,对手异常敏捷,不断地跳来跳去,避开成法,同时从四方八方攻击。这一切说明,他是一个很珍爱自己的人,决不让对手划破自己一点皮的。这种斗法终于使朱萨克失去了耐心。在他心目中,对手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自己却一分便宜也没占到,不禁怒气冲天,头脑一热,便渐渐露出了破绽。达达尼昂虽然缺乏实战经验,但剑术理论精深,越战越灵活。朱萨克想结束战斗,便使出杀手锏,朝前猛跨一步刺将过来,对手举剑一挡,躲过了,然后趁他抬身之机,水蛇般从他剑下溜了过去,同时反手一剑,把他的身体刺了个对穿。朱萨克像一根木头倒下了。”

近一个世纪后,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里写拳击,动作就细致多了。这段是我自己翻译的:

我发现拉里作为重量级拳击手显得精干瘦弱,他骨架大,肌肉颀长,但还不够敦实,更像是一个超常发育、一无所知的男孩子。拉里臂展很长,左刺拳颇佳,右直拳很漂亮,脚步轻盈,移动敏捷。他双腿极好,移动得比我所见任何重量级拳击手都要快、都要远,但也更没效率。他是个地道的业余选手。阿纳斯塔西的训练师派了个马赛来的轻重量级拳击手——他正快成为中量级呢——跟拉里训练,拉里贴住对手、刺了几拳、起舞闪避,对面用典型的重量级比赛风格挡了几下,毫发无伤,跟踪着他。他冒着拉里的刺拳,并没倒下,直接扑到拉里近身位置,拉里只好抱住他。很可惜,忽然间拉里的胳膊显得太长了,他没空间闪躲,对面的陪练少年贴住了他,拉里无计可施,只好擒抱而已。……训练师叫了停,喊过来一位选手。拉里绕着擂台走着,深深呼吸。那位轻量级拳击手摘了手套,下巴低垂在胸口,在擂台周边走着,擤着鼻子。拉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自己依然走着,呼吸粗重。新的那位是个当地少年,他先前被雇来搬饲养场的牲畜尸体,后来出了点意外,力量受了影响。“他不知道自己的特长。”训练师告诉我,“他只有拳击的基本概念。但他很听话。”训练师在他上擂台前给了指令——他上擂台都显得有些吃力。指令很简单,“挡住。”搬尸体那位点点头,专心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他在擂台上安全地站稳时,训练师重复了一遍,“挡住”。然后他加了一句,“别咬你的下嘴唇。”搬尸体那位点头,之后训练师喊了停。搬尸体那位双拳手套几乎都碰到了,如此护在脸前;他的双肘紧绷在身体周围,下巴贴胸,左肩负痛似的抬起挡在胸前。他慢慢踱近拉里,左脚在前,右脚拖着。拉里用一记刺拳停下了对面的脚步,再一记刺拳,再一记右直拳打中对手的前额。搬尸体那位被重拳击中,开始缓慢后移,左脚小心翼翼地后撤,右脚缓慢但精确地跟着。拉里此时立刻展开他全副华丽步伐,追着对手,仿佛一只昂首阔步的美洲狮。他刺拳如雨,直拳优雅。“你的左拳,”训练师告诉搬尸体那位,“出左刺拳。”搬尸体那位的左拳套缓缓离开他头前方,狂妄地伸向拉里,拉里则施展他绝佳的长距离步伐黏住对手,一记漂亮的右拳打在对手嘴上。“勾拳打他的肚子,拉里。”我说,“逼他放低手。”拉里以华丽的舞步跟进,左手低拳,打向搬尸体那位的肚子,同时露出了一个放给对手右拳的致命破绽:任何一个重量级拳击手都懂得出右拳。

哪个更有画面感,一望而知。

所以动作场面描写,确实是一代胜过一代的。

好,说回我们自己的武侠小说。

王度庐先生《卧虎藏龙》里,打架是这样的:

却不料玉娇龙用手将店伙一推,一个跃步过来,抡拳向鲁伯雄就打,拳似流星身似电。鲁伯雄紧忙闪躲,反手相迎,玉娇龙便顺着他的拳势反手一牵。鲁伯雄的身子只往前一倾,并未栽倒,他一翻身,足踢手打,势极凶猛,逼得玉娇龙直往后退。但是玉娇龙以两手护身,也不容鲁伯雄的拳脚触到她的身上。鲁伯雄一拳紧一拳,一脚紧一脚,两只拳头就像两个铁锤,耍得极熟,玉娇龙已被逼得将近了她那房子的门口。绣香就在屋中惊叫着,旁边的人也都紧张地直着眼看,因为眼看着玉娇龙就要被打了。但不料玉娇龙忽然纤躯一转,右手撒开,左手出拳击去,隐紧擦掇,其势极快。鲁伯雄正用“黄鹰抓肚势”想一把将玉娇龙抓住,却不想已然来不及,胸头便挨了一拳。他赶紧双手去推,只觉玉娇龙又一拳擂在了他的左肩上,同时左胯又被踢了一脚。他就咕咚一声摔在了地下。

动作描写扎扎实实,很好。

梁羽生先生也很爱写对打。《云海玉弓缘》里随意一场金世遗大战孟神通:

孟神通一占上风,第二招又闪电般的跟着发出,这一次是双掌齐挥,左掌凝聚了第九重的修罗隐煞功,右掌却是最猛烈的金刚掌法,一掌阴柔,一掌阳刚,而且都到了最高的境界,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孟神通一人能够如此而已。幸而金世遗懂得他的功力奥妙,当下一个盘龙绕步,身躯一例,中指一弹,先化解了他左掌的第九重修罗阴煞功的掌力,右掌则使出四两拨千斤的上乘内功,碎轻一带,但听得肝的一声巨响,孟神通一掌拍空,但那刚猛无伦的金刚掌力,却把距离他们较近的一个御林军军官打死了。

但梁先生有个小问题,打斗写到后来,有点写流了。

动不动大弯腰斜插柳、脚踩七星步、大须弥剑式、玄鸟划沙。都写成套路了。

金庸刚开始写武侠小说时,也是扎扎实实一拳一脚。

金庸小说第一场打斗,是《书剑恩仇录》开头,陆菲青荒山战三敌。招式也是很清晰:

大胖子罗信喝道:“有你这么多说的!”冲过来对准陆菲青面门就是一拳。陆菲青不闪不让,待拳到面门数寸,突然发招,左掌直切敌人右拳脉门。罗信料不到对方来势如此之快,连退三步,陆菲青也不追赶,罗信定了定神,施展五行拳又猛攻过来。罗信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势,一招甫发,次招又到,一刻也不容缓,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连续不断。他数击不中,突发一拳,使五行拳“劈”字诀,劈拳属金,劈拳过去,又施“钻”拳,钻拳属水,长拳中又叫“冲天炮”,冲打上盘。陆菲青的招术则似慢实快。一瞬之间两人已拆了十多招。以罗信的武功,怎能与他拆到十招以上?只因陆菲青近年来深自收敛,知道罗信这些人只是贪图功名利禄,天下滔滔,实是杀不胜杀,是以出手之际,颇加容让。这时罗信正用“崩”拳一挂,接着“横”拳一闩,忽然不见了对方人影,急忙转身,见陆菲青已绕到身后,情急之下,便想拉他手腕。他自恃身雄力大,不怕和对方硬拚,哪知陆菲青长袖飘飘,倏来倏往,非但抓不到他手腕,连衣衫也没碰到半点。罗信发了急,拳势一变,以擒拿手双手急抓。陆菲青也不还招,只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数招之后,罗信见有可乘之机,右拳挥出,料到陆菲青必向左避让,随即伸手向他左肩抓去,一抓到手,心中大喜,哪知便是这么一抓,自己一个肥大的身躯竟平平的横飞出去,蓬的一声,重重实实的摔在两丈之外。他但觉眼前金星乱迸,双手一撑,坐起身来,半天摸不着头脑,傻不楞的坐着发呆,喃喃咒骂:“妈巴羔子,奶奶雄,怎么搅的?”

但后来金庸自己估计也写烦了,于是流变出各类武功对应性格的描述。

比如刚直的洪七公用质朴的降龙十八掌,不羁的黄药师用花里胡哨的落英神剑掌,老顽童周伯通用以柔克刚的空明拳这类设定。

后来就越来越写意了。到《笑傲江湖》,令狐冲无招胜有招之外,对打描写也已经到这个境界了。这里已经不是动作描写了。

只见左岳二人各使本派剑法,斗在一起。嵩山剑气象森严,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华山剑轻灵机巧,恰如春日双燕飞舞柳间,高低左右,回转如意。岳不群一时虽未露败象,但封禅台上剑气纵横,嵩山剑法占了八成攻势。岳不群的长剑尽量不与对方兵刃相交,只是闪避游斗,眼见他剑法虽然精奇,但单仗一个“巧”字,终究非嵩山剑法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敌手。

到《越女剑》,金庸用了一个更有意思的写法。范蠡在旁观看,从他视角看来:

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阿青却时时凝立不动,偶尔一棒刺出,便如电光急闪,逼得白猿接连倒退。阿青将白猿逼退三步,随即收棒而立。那白猿双手持棒,身子飞起,挟着一股劲风,向阿青疾刺过来。范蠡见到这般猛恶的情势,不由得大惊,叫道:“小心!”却见阿青横棒挥出,拍拍两声轻响,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

最后那传奇的阿青到来:

蓦地里宫门外响起了一阵吆喝声,跟着呛啷啷、呛啷啷响声不绝,那是兵刃落地之声。这声音从宫门外直响进来,便如一条极长的长蛇,飞快的游来,长廊上也响起了兵刃落地的声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剑士阻挡不了阿青。

所以金庸写战斗,也是有变化的。

早年的描写,是一招一式。读者全知视角,知道一切:招式的名字、风格、套路。仿佛录像讲解。

但金庸后期,是旁观者视角。速度、声音、视觉效果。

这条路写到头,古龙就寻思另一条路线了。

比如《决战前后》:

他的手一动,剑光已飞起!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灿烂和辉煌,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速度。那已不仅是一柄剑,而是雷神的震怒,闪电的一击。剑光一闪,消失。叶孤城的人已回到鲜花上。唐天容却还是站在那里,动也没有动,手已垂落,脸已僵硬。然后每个人就都看见厂鲜血忽然从他左右双肩的琵琶骨下流了出来。眼泪也随着鲜血同时流了下来。现在叶弧城的目光,已又回到陆小凤脸上。陆小凤忍不住道:“好一着天外飞仙。”

日本著名剑客小说家柴田炼三郎,很爱描写这类一招决胜负的玩意。他不写具体的招式,而写氛围、色彩、近乎夸张的动作。下面这段,是柴田的文章:

那是月光照不到地面的密林。 水鸟飞起正表示该处充满敌人迎击的杀气。 己到了每一步都是死地了,任何一棵树木背后,都可能有敌人匿藏。 杀气充满整座林子。 来了。 就像仰慕杀气,一阵强烈的风刷地掠过树间,当他摇响树叶,飞上高空,再度恢复静寂时,左右暗处响起尖锐的弦音。 下一剎那,二枝箭已断成两截。

是不是挺像古龙的?

古龙自己如是说:

我总认为“动作”并不一定就是“打”。小说中的动作和电影不同,电影书面的动作,可以给人一种鲜明生猛的刺激,但小说中描写的动作没有这种小说中动作的描写,应该先制造冲突,情感的冲突,事件的冲突,让各种冲突堆积成一个高潮。然后再制造气氛,肃杀的气氛。武侠小说毕竟不是国术指导。

所以说,古龙在意的,是冲突、气氛、前因后果。他后期不写打斗动作,只写效果。旁观者的效果。

所以了。

小说战斗描写的发展,也分阶段。

从早年章回小说的简练。

到评书老先生们身临其境的描述。

到王度庐梁羽生们的细致描绘。

到金庸十几部小说基本把可以描写的方式和场景用尽。

到古龙返璞归真决定不再描写动作,只描写场景和氛围。

也算是一个循环。

这么说吧:

那些一句话告诉你结果的简单打法,大概类似于对放技能的战斗漫画。场景描述华丽,招式名字也好听,但基本就是摆个造型。

海明威、沃尔特·特维斯这路的小说家做动作描写,则类似于运动漫画:一招一式给你写得清楚明白,不一定最好看,但相对忠实。

金庸小说的动作描写,则类似于《龙珠》。你别管打得科学与否,但他能把战斗给你讲清楚,还让你觉得好看。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