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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册序幕1944年9月23日莫斯科人类历史上空前惨烈的大战已经进入到第七个年头了,在浩瀚太平洋上的许多个岛屿、在古老欧洲的无数个城镇、在大西洋的狂风恶浪中、在北非黄尘蔽天的沙漠、在东方中国的山丘平原湖泊、在东南亚潮湿的热带雨林、在蓝色无垠的天空,甚至在北极海冰冷的水下,几千万军人分成两个敌对的阵营拼命厮杀。他们向对手疯狂地倾泻着炮弹、子弹、炸弹、鱼雷,钢铁和炸药用完了就用刺刀捅,刺刀捅弯了就用牙咬、用手扼,用人类竭尽所有的智能与体力去置对手而实际上是自身于死地。在军人们的身后,是几十个国家里早已将全部生活、生产统统纳入战时轨道的近二十亿人民。飞机大炮代替了面包黄油,铁锅耕犁甚至下水道铁盖都熔铸成了机枪坦克,温顺的妇女成为慰安妇,善良的老人成为战士,花季少年成为杀手。战神之翼覆盖着大地,宝贵的生命比垃圾更不值钱。现在,当血终于流得够多的时候,地球上的任何人,甚至是正在拼死反扑的对手也不怀疑同盟国即将取得战争的胜利了。但此刻,即将取得胜利的英国首相丘吉尔却没有一丝轻松的 感觉。身躯肥大的丘吉尔深深地陷进沙发里,经历了战争初期不堪回首的惨败,苏联、美国相继陷入战争成为盟友,依靠自己的睿智与狡诈,在综合运用了从光明正大到卑鄙龌龊的种种手段后,他驾驶的英国航船即将驶向胜利的彼岸。丘吉尔本应感到欣慰与快乐,但他没有,相反,他满怀深重的无力感,他的帝国老了、病了。丘吉尔比谁都更清楚,英国狮子虽然还能咆哮,但它已是精疲力竭、遍体鳞伤,连尾巴都生满了脓疮,快摇不动了。雄踞世界之巅两百年的大不列颠帝国再也不会有昔日的荣光了,它将不可避免地衰落成二流国家。伟人无限的抱负与所能支配的力量的衰败使丘吉尔感到无限的悲凉与痛苦,特别是当他侧过脸看着茶几对面那个正抽着烟斗的格鲁吉亚人时就更是如此了,德意志帝国的废墟上即将站立起这个人的新帝国。丘吉尔放下口中叼着的哈瓦那雪茄,看着正大抽烟斗的斯大林那掩在缭绕烟雾后显得有些朦胧的脸,不禁感到有些恼火。当今之世,能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抽烟的人没几个了,但哪怕只剩一个也会是斯大林。坦率地说,丘吉尔内心深处非常仇恨斯大林,那是一种天敌间的仇恨,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各大国没有一个不仇恨俄国,英法恨俄国突然退出战争,德国恨俄国在战事最紧张的时候突然在背后插了它一刀,而他们又共同仇恨俄国的共产主义制度。就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不久,丘吉尔还在谩骂俄国人是丑恶的大猩猩,英国对俄国只有两个字—消灭!

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彻底的实用主义者丘吉尔在俄国对德作战后立刻忘了他诅咒苏联的污言秽语,马上以诗一般的语言歌唱:“俄国的危险就是我们的危险,俄国人为保卫家园而战的事业,就是世界各地自由人民和自由民族的事业!”

丘吉尔此行面晤斯大林是为战后世界的安排开始与斯大林进行初步磋商,他内心再仇恨斯大林,却不能不正视斯大林麾下苏联红军的巨大实力。上千万苏联红军已席卷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匈牙利、南斯拉夫等中东欧国家,目前,苏军已攻至波兰首都华沙城下,而他的英国军队和罗斯福的美国军队却还在法国中部和意大利的亚平宁山脉苦战。他和罗斯福害怕极了,苏联人再这样打下去,整个多瑙河流域和大半个欧洲就全被斯大林拿去了,形势逼迫他与斯大林立刻展开一次会谈,以商讨欧洲胜利果实瓜分问题。简单地说,就是如何划分西方世界和俄国在欧洲的势力范围,后来的历史学家就说得更简单了,他们说这就是一次“分赃性质”的 会谈。

丘吉尔微笑着看着斯大林:“我们有我们的利益,你们有你们的利益,如何才能使我们双方共同确保我们的各自利益不受损害呢?”

斯大林同样微笑着看着丘吉尔:“你的意见呢?”

斯大林压根儿就不信任丘吉尔,他曾教训他的部下:“罗斯福只会拿走你的卢布,而丘吉尔会偷走你裤兜里最后一个戈比!”

丘吉尔随手拿出半张纸写道:

罗马尼亚

俄国…………百分之九十

其他国家………百分之十

希腊

英国(与美国一致)………百分之九十

俄国………百分之十

南斯拉夫…………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

匈牙利……………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五十

保加利亚俄国………………百分之七十五

其他国家…………百分之二十五

丘吉尔把字条递给斯大林,他后来回忆:“斯大林拿起蓝铅笔一勾表示同意,然后把字条递回给我们,一切就这样解决了,比把它写下来还快。”

欧洲十来个国家几亿人民的命运就这样被这半张薄纸所代表的强权所决定,基本原则就是一条,谁的军队能占领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是谁的势力范围,就建立什么样的社会制度,他人不能问津。似乎会谈双方都受到了某些良心方面的责备,双方都羞涩地沉默起来。铅笔画过的字条还放在桌子中间,丘吉尔终于打破沉默:“似乎我们在处理这些与千百万人生死攸关的问题上,用这种草率的态度,这不至于被人说是玩世不恭吧?让咱们把字条烧掉算了。”

“不,你保存着。”斯大林说道。

斯大林同意这样的势力划分并非因为丘吉尔,老实说,以丘吉尔的实力已经不配做他的对手了,但是丘吉尔的背后坐着跛子罗斯福撑腰,虽然他此次并没有来。谁都知道,“二战”打掉了两个老帝国,又崛起了两个新帝国,德国的废墟上是苏联,英国的废墟上是美国。斯大林可以忽视丘吉尔,却不能无视罗斯福。

欧洲的战后问题基本上就是这样被解决了,现在就剩东方对日作战和如何在亚洲划分势力范围的问题了。但麻烦的是,亚洲战局还未见最后分晓,苏联还未参加对日作战,还有大得谁都头痛的中国问题,讨价还价的余地着实不小,况且还有位主角未上场,那就只好等下次的雅尔塔会议再解决吧,好在分赃原则已经确定,问题也就不难解决了。

1945年2月4日苏联克里米亚半岛雅尔塔说来很奇怪,美国唯一连任四届总统的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竟在三十九岁得了一场小儿麻痹症,这场疾病使他下半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纵横捭阖。现在他已垂垂老矣。罗斯福为美国拿到了胜利的桂冠,而胜利也耗干了他的精血。他身体虚弱,脸色蜡黄,双目无光,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谁也不敢因此而轻视他。

此刻,神困力乏的罗斯福却充满了自信,他的自信来源于美国强大的实力和对手的衰败。法国早在1939年就被打败了,德国马上就要完蛋了,英国已经虚脱,日本连首都都被炸成废墟,意大利垮了,东方的中国已经打了一百年仗了,谁都不知道拿破仑眼中的睡狮还能不能醒过来,而有两洋保护的美国,两次大战都未涉及本土,都是别人拼得精疲力竭时再参战夺取胜利果实,可谓尝尽了战争的甜头。此时,美国已拥有全球一半的工业生产能力,仅钢的年产量就达八千万吨(一直到五十年后,中国的钢产量才达到这个能力),放眼全球,谁还能与美国比肩?老实说,罗斯福现在仅仅高看斯大林一眼,毕竟他现在拥有一支一千一百三十六万人的军队,特别是他在对德战争中锻炼出来的世界最强大的陆军更让人不能小视。

但是,罗斯福并不畏惧斯大林,他看透了斯大林的虚弱。大战四年,苏联死了二千七百万人,占国民总数十分之一还强。战后,苏联每一个家庭的餐桌上都空出了一两个位置,连斯大林的大儿子都在战争中死了!被战火烧得满目疮痍的苏联国民经济更是几欲崩溃,工业生产能力仅达美国的五分之一,钢年产量仅有一千二百万吨。回想在雅尔塔环城公路上见到的苏联警卫部队的情景……那些部队几乎全是未成年的孩子和姑娘,军服单薄,连手套都没有配发,持枪敬礼时身体在寒风中不住地颤抖……罗斯福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苏联的人力物力已匮乏到极点……斯大林只能拿到他的实力所能允许拿到的东西!

罗斯福咧嘴笑道:“希望我们此次会议能奠定一个和平安宁的战后格局。”

斯大林、丘吉尔一起点头。

会议进行了七天,反法西斯同盟三巨头—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斯大林、美国总统罗斯福、英国首相丘吉尔举行了具有极大历史意义的会议,史称“雅尔塔会议”。雅尔塔会议奠定了战后世界,特别是欧洲的基本战略格局,直到1989年东欧剧变、苏联解体,雅尔塔体制才宣告彻底完蛋。

雅尔塔会议的内容分为两大板块。第一块是美苏英三国战后如何处理德国和划分欧洲势力范围。第二块是美苏两国如何处理日本和划分远东势力范围。谈到这个问题时,丘吉尔就被撇到一边了,他和他行将崩溃的帝国已经不够级别处理这个问题了。令人慨叹的是,真正坚持对日作战时间最长、出力最多、牺牲最大的中国在如何处理日本的问题上被完全排斥在外;不仅如此,作为战胜国的中国还将被迫同意切割掉一块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以满足美苏达成交易的条件。两次大战中国都是名义上的胜利者,但一次胜得比一次屈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后世一位中国历史学家如是评价雅尔塔会议。

美苏达成交易的基本内容是苏联对日宣战。条件是它将得到库页岛(俄称萨哈林岛,它也曾是中国领土)南部以及千岛群岛;还可以使用中国“不冻港”大连和中长铁路;外蒙古正式独立。战胜国中国的合法利益竟被美苏盟国做了交易,中国对此却毫不知情,连战败国都不如!

美苏会议的内容还涉及朝鲜问题。是时,朝鲜已沦亡于日本三十年了,美苏双方商定“朝鲜应由国际托管”,罗斯福提出“朝鲜要由一个苏联代表、一个美国代表、一个中国代表托管,托管期也许要二十年到三十年”。斯大林则表示“托管期越短越好”,并主张战争一结束,就让朝鲜独立。这次会谈对于朝鲜问题的处理双方都很模糊,毕竟战争还在继续,到底打成什么样谁都不清楚,朝鲜问题还不是很急迫,更多的大事还在等巨头们去处理呢!

1945年2月11日,雅尔塔会议结束,三巨头在高级将领和贴身保镖的簇拥下坐在老沙皇的避暑行宫利瓦吉利宫前面对着黑海谈笑风生。

“雅尔塔真美!”丘吉尔向斯大林感叹,“雅尔塔会议更是伟大!”(在来雅尔塔之前,丘吉尔向罗斯福偷偷写信大发脾气:“雅尔塔只有斑疹、伤寒和臭虫,在哪儿开会都比雅尔塔强。”)

斯大林笑着响应:“希望战后的和平能永远保持下去。”

沉默着的罗斯福看着波涛翻滚的黑海,想起了他在太平洋上的陆军统帅麦克阿瑟。极端反共的麦克阿瑟坚决反对拉苏联参加东方对日作战,他认为日本崩溃已成定局,美国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打垮日本,根本就不需要借助居心叵测的苏联的力量。如此一来,整个东方的战后问题就简单多了:美国将独吞亚洲对日作战的全部胜利果实!

尽管一点儿也不喜欢甚至讨厌麦克阿瑟,但罗斯福不得不承认他讲得有道理,但问题是麦克阿瑟不懂政治。美国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死不起人。日本虽已穷途末路,但美军最高军事机构参谋长联席会议估算,如果直接进攻日本本土,美军至少要付出一百万人的伤亡代价。那个据科学家们说威力甚至可以毁掉地球的原子弹还在研制中,虽然罗斯福亲自启动了“曼哈顿计划”(美国研制原子弹的工程代号),但只有上帝才知道那玩意儿炸不炸得响,那些异想天开的科学家们最后只能弄出个超级大土豆也未可知。罗斯福可不敢把宝押在这个上面!战争即将结束,美国政治和美国人民都不允许在战争的最后阶段死掉这么多美国子弟,所以非得拉苏联入局共同参加对日作战不可,即使明知这是饮鸩止渴。再说……罗斯福侧身看着斯大林,嘿,再说这个格鲁吉亚人你不邀请他他也会主动参战大捞一把的,否则他就不是斯大林了!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无论如何,苏联参战总是会大大减轻美军太平洋部队的压力的。

“总统先生在想什么呢?”沉思的罗斯福忽然发现斯大林正高深莫测地凝视着他。罗斯福大笑:“雅尔塔会议成功奠定了战后国际体制的基础和基本国际格局,它将永垂史册!”

三巨头得意的笑声回荡在黑海海滨,似乎世界已按他们安排好的轨迹运行。按他们的设想,世界将被划分为几个不同的层次,数量最多的发展中国家、殖民地国家,当然还有战败国将成为最底层部分,它们的作用是提供资源和市场,英法等传统西方强国将成为第二层次,而美苏将雄踞金字塔塔尖傲视全球。

可惜历史的变迁超出了三巨头的预料,他们忽略了大时代的变化。残酷的战争已敲响了第三世界觉醒的钟声,民族主义和反殖民主义大潮即将在全世界范围内风起云涌,三巨头充满帝国主义思维的战后安排将埋下新的反殖民主义战争、反帝战争的种子。罗斯福马上就要死了,他看不到了。斯大林活得长一些,他将看到中国人民推翻了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封建主义,在东方率先打破了雅尔塔格局,尽管这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没办法改变那个固执的中国共产党领袖的决心,那个人在关乎民族主义的问题上比他还倔强。斯大林还将看到为了社会主义阵营的整体利益,中国毅然投入抗美援朝战争,这场战争终于改变了他的中国共产党人“只不过是些土地改革者”的错误看法,让他对中共和中国人民重新充满敬意。丘吉尔活得更长,他不但看到中国人重新站起来,看到被欺压了上百年的中国人在朝鲜第一次主动杀出国门迎战他引以为豪的西方军队并取得了胜利,因为他的高寿,他还会看到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大英帝国彻底崩解。充满帝国主义和种族主义思想,极端蔑视中国人、仇恨共产党的丘吉尔到死都没弄明白两个问题:大英帝国为何会解体?几十年前两万人的八国联军可以毫不费力地打到北京,同样是中国人,使用与西方相比同样劣质的武器,为什么近二百万人的十六国联军会被东方的野蛮人从鸭绿江边杀退四百公里,直至被迫丢脸地退出战争?其实这一切都与一个人有关,从某种历史意义说,这个人比三巨头加在一起还更有魄力、更聪明、更大器。

第一章风云之初当三巨头在黑海海滨谈笑风生的时候,在中国西北黄土高原的一眼窑洞里,身材高瘦、一头长发、衣服上打满补丁的毛泽东正在和他的战友们一起展望中国的前景。

此时,美国的原子弹正准备吊上洛斯阿拉莫斯的铁塔,苏联的装甲集群洪水一样向德国猛冲,因战争而催生的各种新技术即将为全人类打开一个甚至都没有梦想过的世界,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而穷困的中国共产党人却还在为让解放区人民吃饱肚子,让正与日寇作战的前线部队每人能有一支步枪奋斗。

“夫天,未欲天下平治也。如欲使天下平治,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毛泽东还在长沙第一师范求学时就将孟子此语端端正正地抄在自己的课堂笔记上。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周恩来十岁就立誓明志。

眼前的困难又怎能挡得住中共群英的万丈雄心?

“墨索里尼被吊死了,意大利退出了战争。苏联红军的坦克都快开到柏林了,希特勒的下场可能还不如墨索里尼。三个侵略成性的法西斯国家现在就剩日本一个孤家寡人了,借用老乡的一句话—日本人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毛泽东越说越兴奋,他急促地在狭窄的窑洞里来回踱步,“我们和日本人血战了八年,马上就要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那么我党的下一步工作重点是什么呢?是不是打败了日本鬼子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了呢?”

毛泽东的几个战友周恩来、朱德、刘少奇、任弼时等人坐在炕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毛泽东的构思。尽管他们自己都是不世出的英杰,但他们还是为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深深折服。

毛泽东此时已在党内树立了牢固的威信,他的威信不像王明那样靠莫斯科的命令维持,而是靠实践检验出来的。

1936年,他把一支只剩几千人的军队带到陕北,结果在他领导下,仅仅几年时间,这支曾狼狈不堪、连生存都困难的队伍掌握了一个包括九千五百万人口、九十一万军队、二百二十万民兵的强大解放区。毛泽东是中国革命自己打出来的领袖,他的战友们深深地信任他。“现在的时机很好。”

毛泽东吐出嘴边被口水浸湿的香烟屁股,又续上一支陕甘宁边区自产的“大生产”,劣质的烟草呛得他狠狠咳嗽了一阵。他接着说道:

“在欧洲,小胡子希特勒就要被打倒了,那里的战争很快就要胜利了,那是苏联红军努力的结果。在东方,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战争也接近胜利的时节。胜利以后怎么办呢?”

毛泽东环视他的战友们:“在中国人民面前摆着两条路,光明的路和黑暗的路。有两种中国之命运,光明的中国之命运和黑暗的中国之命运。或者是一个独立、自由、民主、统一、富强的中国。就是说,光明的中国,中国人民得到解放的新中国;或者是另一个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分裂的、贫弱的中国。”

毛泽东激动了,他把手用力一挥:“党的七大就要召开了,中国共产党已经是一个拥有一百二十一万人的大党,那么,我们的工作应当怎么做呢?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呢?我们的任务不是别的,就是放手发动群众,壮大人民力量,团结全国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我们党的领导下,为着打败日本侵略者,建设一个光明的新中国,建设一个独立的、自由的、民主的、统一的、富强的新中国而奋斗。我们应当用全力去争取光明的前途和光明的命运,反对另一种黑暗的前途和黑暗的命运!”

“我要写一篇文章在七大开幕式上宣读,名字就叫‘两个中国之命运’!”毛泽东把手重重一挥。

就在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的同时,在中苏朝边境的密林中,一个英俊魁伟的中年男子审视着他的游击队员们。他的祖国已被日本侵略者灭亡了三十五年。祖国的躯体虽然落入侵略者的魔掌,但祖国的魂魄没有死,祖国的优秀儿女们一直在战斗。他出身于一个贫寒但充满民族主义情感的佃农家庭,自幼就受到强烈的爱国主义教育,十四岁就立誓朝鲜不独立永不回家乡,十八岁就组建了朝鲜革命军,未及成年就拿起枪在中朝边境的雪山密林里、白山黑水间同日本侵略者最精锐的陆军部队关东军做殊死搏斗。以他为首的朝鲜共产主义者们,是为朝鲜重新独立战斗得最坚决、最英勇,同时也是牺牲最惨烈的一群人。此时,他们已坚持打了十五年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了,他也从少年长成中年,并在血腥的战斗中成长为朝鲜共产主义者的领袖。他,就是朝鲜人民尊称为“瀚别尔”(朝语:一颗星)的金日成。

同莫斯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苏联远东军中服过役的金日成知道日本就要完蛋了,难以抑制的激烈情怀冲击着他。望着远处祖国那苍翠的山岭,金日成大声地向他身边的游击队员们宣告:

“赶走了日本侵略者,我们要建设一个独立、民主、强盛的新朝鲜!”

1945年8月8日午夜

中国东北松花江平原上空大雨倾盆,闪电在夜空中不断劈出道道刀锋般的光芒,惊雷声震撼着大地,似乎预告着侵略者末日的到来。

此刻,在中苏边境大兴安岭一线,上百万苏联红军已进入冲击线,等待着攻击信号的降临。

苏联红军的最高统帅斯大林此刻并没有守在苏军总参谋部,他在看电影。

大战在即,斯大林却非常轻松,对日作战的具体事务根本就不需要他操心,那是胜券在握的事,有远东总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坐镇指挥就行了。虽然眼前银幕上“波将金战舰”上的水兵在暴动,斯大林却仿佛看到半个月前波茨坦会议上美国总统杜鲁门对他发出的核讹诈。

老实说,斯大林看不起杜鲁门,就连许多美国人自己都看不起因罗斯福暴卒而接任的这位原美国副总统。想想看—在波茨坦会议上,杜鲁门居然告诉斯大林和丘吉尔,像他这样的密苏里乡里娃能跟元帅和首相两位大人物在一起,真是不胜愉快。杜鲁门说出这句话后,斯、丘二人一起向杜鲁门微笑,当时斯大林还觉得这密苏里乡里娃真是可爱极了,至少比老奸巨猾的罗斯福可爱。没想到波茨坦会议散会那天,杜鲁门一下子就破坏了他在斯大林心中的美好形象。想起那天的事斯大林就窝火极了。当时杜鲁门踌躇满志、得意扬扬地告诉他: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美国制造出了一种新型的炸弹。”

斯大林记得自己装聋作哑不做答复,而杜鲁门却以为是他没有领悟其中的含义而继续趾高气扬地炫耀:“这种炸弹具有不同寻常的、难以想象的破坏力!”斯大林故作不懂,敷衍了两句就离开了。

杜鲁门一定认为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想到这里,斯大林不禁发出两声冷笑,杜鲁门才是傻瓜呢!

早在1941年美国刚开始研制原子弹时,苏联就得到了情报。老实说,斯大林比杜鲁门知道原子弹这玩意儿的时间要早得多。或许出于轻视,罗斯福在世时根本就没把研制原子弹的事情告诉他的副总统,罗斯福死后美国陆军部长史汀生才迫不得已将曼哈顿计划告诉了继任总统杜鲁门。

苏联情报人员早已将美国原子弹于7月16日爆炸成功的消息告诉了斯大林,克格勃也已经弄到了美国核弹的关键性技术情报。有了这些情报和贝利亚的鞭子,库尔恰托夫院士一定会尽快搞出苏联的原子弹的。

斯大林举起一杯格鲁吉亚红葡萄酒一饮而尽。杜鲁门竟敢对他进行人类史上的第一次核讹诈!如果换了罗斯福和自己就绝不会这样干,国之利器,岂可示人?杜鲁门比罗斯福那狡猾的老狐狸差远了!

前天,8月6日,美国已向日本广岛扔下了一颗原子弹,据说广岛烟火弥漫高达四万英尺,全城生物化为灰烬。看来日本人已经撑不住了,得快点儿出兵对日作战以获取自己在雅尔塔和波茨坦会议上为苏联争得的利益。

电话铃响了,斯大林起身接过电话。那是朱可夫元帅的亲家、身材像个水桶的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打来的:

“部队已全部就位,就等最高统帅的命令了!”

“开始吧。”斯大林放下电话。

1945年8月9日0时,中苏边境线上,成千上万颗信号弹一起飞上天空,两万六千门火炮齐声怒吼,苏联红军由十一个合成集团军、一个坦克集团军、三个空军集团军、一个战役集群编组成的三个方面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盘踞中国东北四十年之久的日本皇军之花—“关东军”发动猛攻。苏联对日宣战!

当日,一百五十多万经受过对德战争考验的苏军将士伴随着五千五百辆坦克、三千八百架战斗机越过大兴安岭的山岳丛林和中蒙边境的沙漠地带向日军发动极其凌厉的攻势。无论是战略战术还是武器装备,苏军均比日本军队超出整整一代。已将红旗插上德国国会大厦的红军在士气上也远远超过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军官兵。曾经称雄一时的日本关东军顷刻土崩瓦解,武士道精神被绝对优势的苏军坦克机械化集群碾成齑粉。

与此同时,苏军太平洋舰队开始轰炸朝鲜北部港口并大量布雷。同日,又一朵载满死神的蘑菇云在日本长崎升起。8月10日,彻底绝望的日本政府开始乞降,日本军队和政府崩溃之快完全出乎美国人意料之外。

苏军攻势如潮,美国人见状大惊。此时,美军还未进入日本本土,待运朝鲜的部队还在上千公里外的冲绳岛。眼看太平洋上四年的血战成果要被苏军拿去,出身低微又爬上高位、性格自卑又自大的杜鲁门急得乱骂:“愚蠢的罗斯福,麦克阿瑟是对的,根本就不应该让苏联参加对日作战!”

后来,一个美国历史学家痛苦地写道:“在对日战争中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作为的俄国人,竟成了日本战败的主要受益者。美国在对日作战中提供了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力、物力、智力,却失去了大部分胜利果实,并为共产主义的扩张开辟了道路。”

美国人从此极度仇视苏联,并对臆想中的共产主义扩张产生了病态的多疑、恐惧和乖张的举措。

急红了眼的美国人为防苏联人独占朝鲜,于苏军开始对日作战当晚,由美国国务院、陆军部、海军部协调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如何不让苏联在远东战果上占到便宜,以及如何确保美国利益。

此时,美国的首脑们才认识到了朝鲜的重要性。此前,美国对朝鲜的认识一直是模糊和摇摆不定的。美国总统杜鲁门在回忆录中承认,美国曾想独自占领全朝鲜,可惜兵力展开速度跟不上,登陆朝鲜就不能及时登上全日本。

其实这是托词。杜鲁门不愿说的真实原因是日军在太平洋诸岛屿的防守战中打得极其凶狠,全员“玉碎”死守,给美军造成重大伤亡。美军攻击部队在塞班岛死伤两万,在硫磺岛又死伤两万,冲绳更惨,死伤四万,连进攻部队司令官布克纳尔中将都被日军一门残存的独炮炸得粉碎。美国兵想为司令官报仇,那个开炮的日本兵更干脆,打完了这一炮就自杀了!

日本兵的顽强凶悍让美国人头痛不已,美国人实在不知道再这样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还死得起多少人。仅仅马歇尔将军搞的登陆日本九州的“奥林匹克作战计划”预计伤亡就达一百万!而朝鲜和中国东北又是日本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坚固壁垒。仅在朝鲜,日军就部署了一个方面军二十万正规军,这还没有算上日本在朝鲜的几十万预备役人员。日本人甚至打算放弃本土,迁国满洲与朝鲜,血战到底。让美国军人去打这种血流成河却不讨好的仗,美国老百姓会造反的!所以罗斯福才想到要拉苏联参加对日作战承担伤亡,自己坐收渔利,这才有雅尔塔会议斯、罗分赃。

美国人曾经认为朝鲜对于美国没有多大的战略价值。他们认为只需占领日本就够了。但是,他们却认为在苏联的势力范围边缘必须要有美国的力量遏制,所以美国要涉足朝鲜的官方理由听上去很可笑—“希望朝鲜成为阻止俄国进攻日本的缓冲地带”。

仅仅在不到半个月前的波茨坦会议上,美国人还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朝鲜军事占领问题,当时美国人只是准备提出一个军事分界线。美国陆军作战训练处处长约翰·C.赫尔中将与其参谋人员在地图上看来看去,提出了一个原则性意见—美军至少应在朝鲜拥有包括两个港口的区域。

寡言少语的赫尔要的这两个港口是朝鲜最南端的釜山和中部首都汉城的港市仁川—两个将会在五年后的朝鲜战争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港口。

美国军官的素质与眼力可见一斑。

只是美国人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日本政府和日军会突然崩溃。他们原来甚至预计日军及其政府即使失守本土,也会迁都朝鲜或中国东北继续抵抗,而此时事实却大相径庭。日本政府匆忙乞降,最精锐的关东军在苏军进攻首日即一溃千里,而苏军伤亡却极其轻微,简直是如入无人之境,很少遇到真正抵抗,美国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大大失算。在当晚的紧急会议上,美军高级将领们清醒地认识到,已不可能在苏军之前抢占朝鲜,遂命令两名上校参谋到会议厅隔壁休息室,在半小时内搞一个既能满足美国政治意愿又能符合军事现状的折中方案。

这两名参谋中其中一人名叫腊安·腊斯克。腊斯克上校望着面前的朝鲜地图发呆。他从未到过朝鲜,却要在三十分钟内决定一个文明史比其祖国历史悠久十倍都不止的古国命运。腊斯克找来找去,找不到划界的依据。时间到了,非得向上司交代不可了,满头大汗的腊斯克只好用红铅笔在横贯朝鲜中部的北纬三十八度线上画了一道直线。

就这样,三八线—世界战争史上最有名的纬度线诞生了。

一个美军上校参谋在三十分钟内决定了有三千年文明史、几千万人口的朝鲜的命运。对于朝鲜人民来说,这是一条泪线、分裂线。统一的国度、无数的血缘亲情都被这条怪胎线隔断,这就注定了三八线将是一条血线!

美国人立刻将朝鲜划分方案提交给斯大林。苏军马上加强攻势并开始抢占朝鲜北部,几个师的地面部队越过中国东北、跨过鸭绿江,急速冲进了朝鲜北部的崇山峻岭。可怜的苏联步兵们腿都快跑断了,一个个叫苦不迭,不过他们要是知道了海军兄弟的遭遇,一定会认为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两艘老掉牙的护卫舰和八条小小的鱼雷艇艰难地颠簸在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上,船上的九百名苏军陆战队员吐得昏天黑地,痛苦得恨不得跳海。他们的任务是登陆朝鲜雄基港。

用鱼雷艇充作登陆艇,查遍世界海军史也仅此一例。斯大林疯了吗?

没有,斯大林清醒得很,不过他确实病了。他得了红眼病。此时不抢势力范围更待何时?

不要说鱼雷艇,如果可能,必要的时候,斯大林会毫不犹豫地命令部下即使是坐澡盆也得划到朝鲜海岸。

在苏军涌进朝鲜的时候,美国人也来了。

向朝鲜海岸疾驶的苏联海军发现,一群群漆着白色星徽的美国轰炸机从军舰头顶掠过,军舰上的苏联步兵们举着“波波莎”冲锋枪对着飞机欢呼—美国盟友助战来了!

过了一会儿,苏联士兵们糊涂了,他们明明白白地看到,那些美国轰炸机飞到自己马上就要到达的港口上空,投下了一溜溜炸弹,但地面上却见不到火光也听不到爆炸声,怎么回事呢?

等苏联军舰驶进港口才明白—几艘军舰被水雷崩了个底朝天,可怜的苏联登陆兵们在即将结束晕船的痛苦时,又被炸得满天乱飞!

老天爷,美国盟友不是往日本人头上投炸弹,而是往苏联军舰航道上投水雷!

这样,美军“依约”积极配合盟友苏军兄弟的行动,在苏军登陆水域布撒水雷五百多枚,炸毁苏军舰艇多艘。苏军恨极,却无话可说,因为此时港口还在日军手中!

无可奈何的苏联人只好向美军索要布雷图和水雷资料,结果可想而知—美国陆军搪塞不知布撒坐标,美国海军则答复水雷由陆军航空兵布撒,不知性能。斯大林痛骂一顿杜鲁门后,只好命令苏联海军自己想办法保障进攻。

24日苏军占领平壤。在苏军进攻序列之中,金日成率领的朝鲜人民武装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苏军占领平壤后继续攻击,南进占领了三八线以南的仁川、汉城并与美军会师。在苏军占领平壤当日,美军第七步兵师开始登陆仁川北进。9月初,苏军依约全部退回到三八线以北。随同南进的朝鲜人民武装实力不够,又受制于苏共的大国政治,只得含泪随苏军北撤。朝鲜分裂!

美国人为斯大林居然同意这一条无理画线欣喜不已,又惊奇万分,难缠的斯大林这次怎么这么好打交道?

他们不懂历史。那条线刚好是1905年日俄划分朝鲜势力范围的分界线。三八线在朝鲜地图上几乎就是中线,它太醒目了!而斯大林脑袋里的老沙皇残留物又太多了!

此时正大占便宜的斯大林不会想到,他的大俄罗斯沙文主义态度已引起世界人民的反感,给世界社会主义运动留下严重隐患,也为日后苏联称霸并最终瓦解埋下了导火索……

一不做二不休的斯大林趁强大的美国海军还未到达之际,抓紧时间在北太平洋上攻岛掠地,连夺南库页岛、北千岛群岛,最后干脆抛掉美苏关于美国独占日本的虚辞,把战略位置重要、日本自己的北方四岛也拿了过来,日本政府直到现在还在为此大伤脑筋。

以后不久,苏联驻日联络官杰列维扬科中将向美国驻日司令官麦克阿瑟五星上将提出让苏军占领日本北海道时,傲慢的麦克阿瑟当即拒绝。骄横的苏联海军中将骂起来,并叫道:“不管麦克阿瑟批不批准,苏军都要开 进去!”

老大惯了的麦克阿瑟恶狠狠地瞪着苏联海军中将:“假如有一名苏军士兵未经我同意开进日本,我就把包括你在内的整个苏联代表团投进监狱!”

杰列维扬科看着麦克阿瑟凶狠的眼光惊叫:“老天爷,我相信你真的会这么做的!”

此事遂不了了之。苏军此举若成,日本肯定将像东西德、南北朝鲜一样分裂。

苏军终于罢手,不是不想进驻北海道,而是海军实力不允许。美军吐出北朝鲜,不是不想独占全朝鲜,而是陆军实力不允许。在大国政治和强权势力划分势力范围的过程中,实力决定一切,而那些弱小民族、弱小国家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们的牺牲品。正因为如此,我们更感到新中国开国元勋在如此严酷的国际环境下取得全国胜利的艰难与伟大。1945年8月9日上午延安杨家岭中央大礼堂苏军出兵东北的消息是突然传到延安的,很难说毛泽东此时有什么感想。苏共是中共的兄弟党,又一直有电台联络,如此大事却毫不通气,未免……

毛泽东是中共的建党党员,他是深知两党关系的。中国共产党从成立之日起,长期在以苏共为首的共产国际帮助下开展工作,中国共产党一直是莫斯科共产国际组织系统的一个支部,接受过苏联宝贵的援助,建党最初几年的经费大多由共产国际拨给,还有干部的培训……

毛泽东深知老一代苏联共产主义者曾以真正的无私精神援助过中国革命,但他更知道苏共骨子里的那股子“老大”思想。他比谁都清楚苏联对中国革命的态度中那越来越私利至上的一面,苏共“老子党”的一面让中国共产党人流的血太多了,那个王明……

毛泽东知道,自己的领导地位是中国共产党自己在最危急的关头确立的,斯大林肯定自己,是尊重现实。但是,正是由于自己坚决维护中共自身利益,在一些事情上已让斯大林非常不满。

虽然不愉快的气氛在两党间不断增长,但毛泽东深知两家毕竟都姓“共”,

苏联出兵东北一事虽未通知延安,战略奇才毛泽东却立刻嗅到了隐隐约约的巨大机遇。中国共产党人老早就盯上了拥有旧中国最发达工业体系的东北。早在1942年毛泽东就设想日本战败后整个八路军及新四军“须集中到东三省去,方能取得国共继续合作的条件”。现在机遇到来,毛泽东当机立断,立刻通知在延安的所有中央委员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召开七届一中全会二次会议。这是以后四年间中央委员人数最多的一次会议,会议不久高级干部们就开赴全国各战场领导战斗。

毛泽东铁了心要打破雅尔塔格局。跟半心半意的老大哥说话得隐晦一点儿,跟美国人他就说得比较坦诚了,唉,反正也不指望美国人帮什么忙,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美军驻延安观察组负责人耶顿上校威胁毛泽东:“你们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解散自己的政府,到国民党蒋介石政府里去做官,否则是没出路的!”

一直对美国人客客气气的毛泽东闻言立刻面沉似水:“你再说一遍!”

不识趣的美国人居然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毛泽东挥掌猛劈,怒吼:“那么我告诉你,蒋介石是王八蛋!”

都说毛泽东发火时不拍桌子不骂粗话,只是言辞尖刻、态度严厉。这是可以查证到的毛泽东唯一一次骂粗话。

大家都在抢时间。

刘少奇在窑洞大呼:“这是千载一时之机。”

他明白,在这种战略机遇期,每一秒钟都有巨大的价值。

中共五大书记都明白。

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的工作立刻紧张到了疯狂的程度。

延安枣园树荫下的一张乒乓球桌上,一侧堆满了瓜果和馅饼,另一侧摞满了一堆堆文件。毛泽东就坐在桌边,在桌前几米处,一排排长木椅上坐满了高级将领和党政干部。还在不断赶来的干部已经无椅可坐,只好或蹲或站,队伍越排越长。

毛泽东一个接一个地召见干部交代任务,口没空手也没闲,一只手不停地书写各式各样的命令、委任状、文告、声明,另一只手抓起瓜果风卷残云般往嘴里塞,他已经顾不上吃饭喝水了。那些等饿了的干部也到毛泽东的办公餐桌上抓东西吃,办事员们不断往桌上添加瓜果。接令的干部则立即立正敬礼,然后背上一副破旧的行李,骑着蒙古马、毛驴、骡子等一切能找到的交通工具,离开延安,跨过黄河,千里迢迢地往华北、华东、山西等各处根据地赶。

年长的朱德不失沉稳,他的工作干得井然有序、不慌不忙,只是总也没个休息的时候。只有在国民党监狱里失去健康的任弼时躺倒在床,他一次又一次想挣扎着爬起来工作,一次又一次不得不躺下,只好在一边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战友干着急。他的血压已经高到可怕的地步了……

为了争取时间,胆略非凡的毛泽东干脆走了一步让人心跳不已的险棋……

一批敌后跳伞的美军飞行员被中共游击队护送到了太行山八路军总部,美军赶紧派出一架运输机去接他们,毛泽东告诉关系良好的美军观察组,希望这架飞机能顺道在延安停一下,送几个干部到八路军总部去。蒙在鼓里的美军飞行员爽快地答应了。

一架破破烂烂的美军旧飞机停在延安那个用牛拖石碾子建造的机场上,二十多个人背着降落伞悄然登上了这架老得连舱门都关不严的C3运输机,路过机场的黄华无意中看清了这些人的面容,惊得差点瘫倒在地。

这些人是刘伯承、邓小平、陈毅、林彪、薄一波、陈赓、杨得志、邓华、滕代远、陈再道、陈锡联等二十多位将要决定战争胜负的战略区主帅。在一架普通货机上集中如此之多的高级党政领导和军事指挥员,这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吓呆了的黄华顾不得请示就跳上了飞机。他毕业于燕京大学,精通英语。这批将帅无一人能与美军飞行员交流,黄华自告奋勇当翻译,以防万一出事时他能与飞行员沟通。这架飞机真要掉下来,黄华也不打算活了。失去了这批人,共产党怕是要输掉天下的。

当毫不知情的美军飞行员驾机起飞后,留在延安的所有高级干部都如坐针毡,叶剑英两眼发直喃喃自语:“马克思在天之灵保佑啊!可别让那架飞机出事啊!那上面可全是我党我军的精华啊!”

直到飞机安全落地的消息传来,中共的高级干部们才擦去一身冷汗,毛泽东虽不露声色却也感到浑身发软。

毛泽东行险成功,一举为这些将要决定战争命运的各大战略区主帅和共产党最能征善战将领的战略性输送节约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在这种每分每秒都宝贵无比的时刻,两个多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伯承、邓小平、陈赓、陈锡联、陈再道一下飞机就指挥了正打得不可开交的上党之战,取得了内战首役的胜利。要是用马驮,他们至少要一个多月才能赶到。而对辖区更远的陈毅、林彪来说,战略价值就更大了。胖乎乎的陈毅及时赶到山东,接替了坐渔船赶往东北的罗荣桓,开始统一指挥山东、华中两大野战军。眯着眼睛拢着手的林彪也终于抢在杜聿明之前,晃晃悠悠骑着毛驴进了东北,将八仙过海一般各自跑到东北的十多万互不隶属的部队组织起来展开统一作战。

一句话,这次行险意味着共产党将问鼎天下。

但要让毛泽东再来这么一次,大概他也是万万不敢的。争天下不就是争人才吗?丢了这批人,怕真是只有去莫斯科逃难了。

就这样,中共在延安八年苦苦经营培养的大批干部很快如洪水般漫遍北中国,直到四年后取得全国胜利,才各路群雄大聚北京城!

三巨头雅尔塔协定在中国划分势力范围的决定,立刻受到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共进军东北的挑战。此后尽管斯大林只从苏联利益出发颠三倒四反复无常—时而表示要将东北交给国民党,甚至逼毛泽东去重庆与国民党谈判(中共将此事引为家丑,很多年间一直没有透露),威胁中共不能打内战,否则中国将会毁灭,明里暗里压迫中共接受雅尔塔协定三巨头的远东计划安排。时而默许八路军出关抢占东北各要地,将关东军库存十万枪支“抢走”。时而又要用坦克驱赶东北局,气得彭真大骂“一个共产党的军队,用坦克来打另一个共产党的军队,这倒是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恨得黄克诚大将要用武力抵抗苏军;冀中过来的“土八路”们甚至要对毛子大哥掏出匕首。时而又允许联军在自己前脚撤出城外时后脚冲进城内,喜得“土八路”高喊“毛泽东斯大林,斯大林毛泽东”……

虽然毛泽东至死可能都不知道斯大林此时正告诉马歇尔:“那些所谓的中国共产党人只不过是些土匪,我跟他们毫无关系,但我可以代表他们讲话,中共今后只参加蒋政权的中央政府,而在其他级别的政府中并无席位。”但他知道法国共产党人在斯大林和美国人的共同压力下已经被迫交出了最后一支枪。毛泽东可不会那么傻,人民的枪一支也不交!

真要向蒋介石交出武装,中国共产党人包括少奇、恩来、朱德和自己就算不被老蒋鼎镬油锅,也会被剥皮抽筋的。嘿,毛泽东可是太了解中国、太了解蒋某人啦!

作为全世界第一个敢挑战雅尔塔体制的人,毛泽东知道自己会遇到多么可怕的压力,他嘴里不说,暗地里却做了最坏的准备。

撤离延安在即,毛泽东在窑洞里转来转去。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妥?哎呀对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忘啦?毛泽东赶紧找来了专门负责保管同斯大林来往密电的师哲:

“同‘远方’往来的电稿和密码等保存在哪里?”

“全部保存在我手里。”

“马上全部烧掉!”毛泽东重重地命令。仗要真打输了,这些电稿要落在国民党手里,老蒋那是非给自己脑袋上扣个“汉奸卖国贼”的屎盆子不可的。

“可否清理一下,把最重要的文件挑出几份,妥善保管,行军时我自己随身携带?”

师哲实在舍不得把这些珍贵的历史文献付之一炬。

“不妥。”

毛泽东斩钉截铁:“如果受伤或被打死了怎么办?”

毛泽东亲自清点了中共与苏共多年往来的文电,确信那些东西都在这里,才让师哲将文电全部扔进了火炉,还一直看着文件全部烧成灰烬才肯离开。

最坏的准备都做了,那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

不要说蒋介石,就算是美国人、苏联人一起出面也拦不住中共的决心。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共不放过任何一线有利之机,抓住了甚至是不可能有的机会,摒弃了一切教条主义,发挥了罕见的灵活性,甚至不惜改名换姓抢东北—林彪一会儿当“东北人民自治军”司令,一会儿又当“东北民主联军”司令,说来说去就是“土八路”的司令(直到1948年关东大决战都快打响了,林彪才当上“东北野战军”司令)。共产党人就这样干共产党的事却不打出共产党的旗号,终于利用坚持敌后抗战换来的地利,将大批干部、十万精兵抢在用美国飞机、轮船运送的国民党军之前冲进了东北,并随之初步建立了根据地。躲在大后方的蒋介石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队因为消极抗战躲在大西南和大西北,现在即使有美国人的现代化交通工具相助也跑不过“土八路”的大脚板了。

于是,在东北占据了先机之利的林彪、高岗、陈云、彭真等人,虽被装备优势的国民党军赶出大部分城市,却扒下了从日军仓库里抢出来的大头皮鞋长大衣,穿上补丁衣服破布鞋,拿出看家本领跑到农村去搞土改、发动农民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随后以此为依托同国民党军展开大规模作战。

结果,在蔫耷耷的林彪嚼着黄豆的“嘎嘣”声中,国民党最精锐部队三年不到就被全歼于东北。

现在,毛泽东开始微笑了。关内战场捷报频传,关外旧中国经济基础最好、工业最发达的东北已尽属共产党所有了!毛泽东看着燕赵大地、江南水乡、苍翠南粤、天府川国在微笑,蒋介石已经顶不住了,而他手中光在东北就有整整一百二十万野战精锐可以动用,那可是人民解放军装备最好、战术最强、人员最多的虎狼之师!

“林彪壮得很哪,林彪壮得很哪!”

毛泽东一遍又一遍地说。

他兴奋极了—一向穷极的中国共产党已经史无前例地拥有了一支战略预备队!这只铁拳一旦砸向关内,人民的江山就要归人民所有了!

1949年1月中国河北西柏坡毛泽东在西柏坡微笑着对战友们说:“原来预计五年打垮蒋介石,现在看来可以大大提前了,可能再有一年人民就可以坐江山了!”

这时,他可能真有些后悔,不该在撤离延安前和师哲两个人烧掉了他和斯大林所有来往文电。要能留给后人,那该是多么珍贵的史料!

“没想到老蒋这么不经打呀!”毛泽东边笑边摇头。

兴致极浓的毛泽东随即说出了一句因为太精辟又太深刻,以至于许多年后才为人所知的话,这句话也正是中国革命胜利的国际原因:

“现在国际形势总的看是两只老虎对峙,一只红老虎,一只白老虎,我们正好利用这个间隙夺取中国革命的胜利!”

列强企图用雅尔塔协定控制中国,反被大战略天才毛泽东利用列强的矛盾夺取了中国革命的胜利!正如此时奋战在淮海战场的邓小平所说:“没有毛主席,我们中国人还不知道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以不世出的军政天才领袖毛泽东为首的中国共产党终于在鸦片战争一百年后,实现了百年间无数仁人志士的梦想和浴血奋斗的目标—彻底争回中国的独立主权和自由。仅此一条就足以使他名列中国伟大的民族英雄榜首。

豪情满怀的毛泽东眼望北国云天。他看透了斯大林的私心。斯大林在东北问题上的摇摆是因为他还是想维护雅尔塔协定中划给其在东北的权益。在蒋介石彻底投靠了美国人的情况下,他不能不考虑在中国东北支持一支抗衡美蒋的力量,而这支力量只能是中国共产党……

应该说,毛泽东真是看到斯大林骨子里去了。现在实力不够,他不会把那些心里话说出口。好多年以后,他终于流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情,当粗俗得脱下皮鞋敲桌子的赫鲁晓夫要求搞“联合舰队”时,毛泽东当面怒斥圆头圆脑的赫鲁晓夫:“怎么斯大林的大国沙文主义那一套又来了!”

不过,虽然毛泽东对斯大林有许多不满,但他还是深深地感谢斯大林。斯大林虽然出于自己的利益限制中国革命,但毕竟还是继承了十月革命的一些传统和理想,还是同情中国革命的,还是给了中国革命许多的援助。如果是美军进入东北,共产党还有插足的余地吗?中国革命的胜利不知还要拖到何时。

现在,经过二十八年苦斗,无数先烈血沃华夏大地,中国革命胜利的日子就要来到了。那个人又怎么想呢?

1949年1月11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这一段时间喜怒无常,苏共政治局委员们个个胆战心惊,害怕碰上“主人”发脾气讨霉头。

感谢苏联历史学家留下的宝贵证词。他们告诉我们,在1948年中国解放战争的捷报雪片般飞到莫斯科之际,斯大林虽因中共即将取得全国胜利和美国在远东的全面失败高兴不已,同时又因为一个独立自主、统一强大、不服从他指挥的中国即将屹立在俄罗斯南面而忧虑不已。他因为唯我独尊的大俄罗斯沙文主义忧虑,他因为担心出现又一个比老铁托还要强大得多的新铁托忧虑,他还因为历史而忧虑。他再清楚不过俄罗斯欠中国多少债了,他理论上的导师马克思、恩格斯知道,他的战友和老师列宁也知道,他更知道在自己手中又欠了不少新债……

由于这种种忧虑,斯大林再次做出了不明智的选择。在穷途末路的蒋介石向几大强国同时发出希望列强调停国共内战以图划长江而分治中国的呼吁时,唯有他表现出了极大的但又极不该有的兴趣。但是,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毛泽东在1月1日元旦立刻发表了一篇《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文章!文中居然引用希腊寓言《农夫与蛇》的故事,还说“中国人民决不怜惜蛇一样的恶人,而且老老实实地认为:凡是耍着花腔,说什么要怜惜一下这类恶人呀,不然就不合国情,也不够伟大呀等等的人们,决不是中国人民的忠实朋友……”

这到底说的是谁呢?

斯大林又摸出烟斗开始烦恼。

抽了两斗莫比尔斯克的黄花烟草后,斯大林再次仔细看了一下报告,报告说毛泽东已于今日向苏共说明南京政府必须无条件投降,夺取中国无须再用曲折方式。

这么说,毛泽东虽然很委婉但又很坚定地回绝了我的要求了。

这个毛泽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可是仅有的从未朝拜过莫斯科的知名共产党领袖呢!

斯大林掏出烟斗,再次开始沉思。

1949年4月20日夜8时北京香山双清别墅在没有进中南海之前,毛泽东在此暂住。

看着墙上的作战地图,毛泽东凝神沉思。百万大军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横渡长江直取江南了,第二野战军、第三野战军已枪上刺刀弹上膛,江堤上战炮千门森然列阵,江岸边万条渡船升帆待发,只等自己一声令下了。

毛泽东离开地图走到门边默默沉思,工作人员远远地围成一圈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在毛泽东思考和睡眠时打扰他,毛泽东的思考事关国家兴衰安宁,毛泽东的睡眠太少太难了。

望着夜空中高悬的明月,毛泽东知道此战必胜,过江之后再无大战,蒋介石的实力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可能就是一路穷追到海边了。只要,只要那个国家不插手,是的,只要美国不插手……

美国……

毛泽东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中国共产党曾经衷心希望和美国人民、美国政府建立友好关系。美国人民好啊!把性命抛在脑后潜入苏区向全世界人民第一次公正地介绍了中国共产党、中国工农红军和自己的埃德加·斯诺不是美国人吗?第一个在全世界写作出版了朱总司令传记的女记者史沫特莱不是美国人吗?那个敢随八路军闯到华北敌后的卡尔逊中校不是美国人吗?那个仗义执言要给八路军援助得罪了老蒋被赶回美国的史迪威将军不是美国人吗?他回国后还在日记中说恨不得放下锄头到中国和朱总司令一起扛枪打老蒋呢!好汉哪,他可是四星上将!还有调停国共冲突的马歇尔将军,别的不说,这位在美国五星上将中排名第一的将军人品可是相当好啊!他和恩来也有很好的私交。还有那么多牺牲在青藏高原驼峰航线的美军飞行员,那条航线可是世界上最艰险但又是抗日战争中中国接受外援的最重要航线哪。

毛泽东皱皱眉头……可美国政府又是多么坏啊……当初,中国共产党可是一片真诚地、满怀友好地与美国官方交往。

那是1944年7月22日,第一批美国官方的代表美军观察组到了延安,恩来可是亲自去接了几个校尉军官哪,8月15日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专门为此发表社论,我还在修改时亲笔在美军观察组一词后加了“战友们”三个字呢!让我毛泽东称呼这三个字容易吗?……可你们为什么马上就变得那么坏了呢?抗战还没结束,你们就开始敌视中国革命,拼命支持你们自己都骂腐败透顶、毫无希望的蒋介石反动政府,你们还不断干涉中国内政,派了六万军队登陆中国沿海控制要地,帮国民党将几十万部队运到华东、华北、华南抢占地盘,否则这些地方都会落入人民武装手里,那中国老百姓会少受多少罪啊!你们派军事顾问团,给了老蒋那么多现代化武器,把中国人投入空前残酷的大内战。没有你们的军援,蒋介石打得起内战吗?你们让中国死了多少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干?你们就是要捞取你们所谓的利益,哼,那中国人民自己的利益呢?你们要搞帝国主义,那我们就要驱逐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出中国!只有这样中国才能有独立,才能有民主,才能有和平,才能有自己的合法利益!

如今,中国人民就要胜利了,你们再不干涉可就晚了,你们下了那么大血本会甘心输个精光吗?我看是不甘心的。可你们不敢哪,中国人民的力量已是今非昔比了!再说,你就是干涉我毛泽东又会怕吗,陶勇不是轰瘫了敢干涉解放军渡江的四艘英国军舰吗?你美国人敢来,我叫你更难看!

恩来说过:“美军若真敢侵略到中国来,占领我们的大城市,我们就用乡村包围城市,叫他们什么军需品都要从美国运来,包括大便纸和冰淇淋,还要背上大城市这样的包袱,负责供养!”跟你们美国佬打仗的决心我们都下了!

只不过,我希望你们识时务一些,抛弃国民党政府,与我们友好交往……国民党政府已迁往广州,美国大使司徒雷登却留了下来,“中华民国”“代总统”

李宗仁再三再四求他到广州他却坚决不走!嘿,苏联大使罗申却随同国民党政府一起迁馆到了广州……

毛泽东思考成熟,转头说道:“开始渡江,向全国进军!坚决、干净、彻底、完整地全部消灭一切敢于抵抗的国民党反动派,解放全国人民,保卫中国领土主权的独立和完整!”

千里长江上立刻万帆竞渡,炮火春雷般震撼着大地,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渡长江!国民党兵败如山倒,弃守南京,解放军挥师三日,南京即克,渡江仅半月就向南追出了近两千里之遥!

5月25日,陈粟三野兵进上海。如果美国要出兵干涉中国革命,上海是最后一个爆发点了,再不出手,美国将在中国大陆上永远丧失出手的机会。

5月26日,八一军旗飘扬在整个上海城。同日,一直游荡在吴淞口外的美英军舰全部拔锚起航驶向外海……

全国战局胜利虽成定局,但为防美军干涉,原定入川的刘邓二野仍一直在长江中下游停留到当年9月才西向攻击。1949年4月日本东京麦克阿瑟公馆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战功、经历和年龄,曾取得西点军校二十五年间最优成绩的麦克阿瑟真的就像个小丑,而且越到老年他性格小丑的一面就越明显。是年麦克阿瑟已经七十岁了,而他不但没有他这个年龄的人应有的稳重成熟,表演欲和骄横狂妄反而比年轻时更强了。虚荣已浸入这个赢得了无数荣誉的老军人的每一个细胞。他每讲一席话,“至少需要踱步五英里”;他去迎接罗斯福时排场比总统都大。他毫不留情地将烟圈喷在不吸烟的杜鲁门脸上,让其深感侮辱。麦克阿瑟曾回忆父亲对他的教诲:“有两件事必须终生禁忌—

永不说谎,永不惹是生非。”然而后人评论:“麦克阿瑟一世的两个禁忌是不去撒谎,不惹是生非。”连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在谈到自己以前在麦帅手下工作的收获时都感叹:“我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表演的艺术!”

上帝是老大,麦克阿瑟是老二!如果你用这种话恭维麦克阿瑟,他会愤怒的,因为他认为这个次序应该颠倒过来。直到一年后,一个农民出身的极其朴实的中国元帅才让威风了一生的麦克阿瑟知道了自己的分量,并使他的一生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开始进入凄凉的风烛残年。

美国军政高层没有多少人喜欢麦克阿瑟,但谁也拿他没辙。麦克阿瑟在美国政界有极大的影响力。“二战”中,澳大利亚总理去看罗斯福时告诉罗,麦不会与他竞选总统,罗竟高兴得打着响指转动轮椅画圈!麦克阿瑟还是美军中资历最老的统帅,他打过的仗比美军中任何人都多。在担任彩虹师师长打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他就在墨西哥单枪匹马打过西部牛仔式的战争。谁都厌恶麦克阿瑟,但谁都承认他是极为优秀的军人。巴顿那么狂,却唯独佩服麦克阿瑟。

麦克阿瑟及其父亲一生的事业和命运都悬系太平洋和亚洲。现在,在太平洋和菲律宾扯落了太阳旗的盟军总司令麦克阿瑟达到了一生的顶峰。他是日本的总督和绝对统治者,是幕府时期的将军,是沙皇!但是,彻底的帝国主义者、反共分子麦克阿瑟的权力和视野可不仅仅限于日本那些总面积不过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岛屿。只要是亚洲的事他都想管、他都要管,人们因此给他起了个完全东方色彩的绰号—“亚洲太上皇”。

麦克阿瑟一生中可能只略微忌惮罗斯福。罗斯福一死,他就没有任何忌讳了。现在,他言辞的赤裸程度就让这位被他请到东京来的国民党将军紧张乃至害怕不已,尽管这位中国将军是美国人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

被英国人誉为“东方隆美尔”的孙立人将军既是麦克阿瑟的校友,又是麦克阿瑟的学生(麦曾担任西点军校校长)。抗战中消灭日本人数量最多的中国将领孙立人看着麦克阿瑟那滔滔不绝的大嘴巴强作笑颜,竭力不让内心的惊恐表现出来。他老师的意思是让他这位抗日名将、现任国民党台湾新军编练司令当汉奸、当卖国贼!

“华盛顿对共产主义太软弱了,只经过一击,海约翰(美国19世纪末国务卿,曾要求中国实行门户开放政策)时期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丧失了。这是我们的力量在亚洲崩溃的开始,也是那个遭人奚落的‘纸老虎’的诞生之日,其后果将影响几个世纪,而且对自由世界命运的最后灾难性影响,现在还没有显露出来。”

麦克阿瑟向坐立不安的孙立人大肆倾吐其帝国主义思想,全然不顾忌孙立人是否还有一点儿民族自尊心!接下去,他开始向孙大谈台湾的战略重要性:

“台湾落在一个敌对国家的手中,就好比一艘位置理想、可以实施进攻战略的不沉的航空母舰和潜艇支援舰。与此同时,还可以挫败冲绳和菲律宾友军的防御或反攻行动……”

在西点军校系统学习过被西方国家奉为圭臬的马汉海权论的孙立人当然知道台湾的重要性,他更知道美国所有陆海空高级将领都被中国那片杏叶状的宝岛迷住了心窍,美国人千方百计想把它弄到手中。如果成功,在东亚大陆沿海,上有日本列岛、中有中国台湾群岛、下有菲律宾群岛,一长串岛屿就可以绞住亚洲大陆上任何潜在竞争对手的脖颈,并以此为基地向其发动进攻。拿到台湾,整个太平洋和亚洲的命脉就全在美国人手中了!孙立人已经预感到麦克阿瑟想说什么了,而麦克阿瑟果然也就说出来了:

“大陆即将失陷,国民政府势必垮台,美国对它已不抱多大希望,但美国不能让台湾这艘不沉的航母被夺去,所以有意要请孙将军负起‘保卫台湾’的责任,而由美国全力支持,要钱给钱,要枪给枪……”

抗日名将孙立人听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他的美国老师要他这个中国人搞“台湾独立”!孙立人当然不会知道,还在“二战”进行中,美国就开始策划从盟友中国的领土中撬出台湾了,美国情报机构在本土已培养了一大批“台独分子”整装待发。如今老蒋失败在即,美国人就开始挽起袖子亲自跳到前台来了,麦克阿瑟找孙立人的目的就是要让手握台湾兵权的孙立人成为搞“台湾独立”的傀儡。在他们的计划中,决不允许蒋介石撤到台湾,以免招来中共,如实在要来也只能以政治难民的身份赴台。

还有不少民族自尊心的孙立人知道利害,而且即使搞“独立”也不可能成功,台湾还有陈诚盯着他呢!孙婉拒了麦的要求,他回到台湾立刻向陈诚报告,并请其转告蒋介石。心情极其沉重的孙立人已预感到他前景不妙了……

六年后,在台湾红极一时的孙立人将军因为一场说不清的兵变案,被极端多疑的蒋介石解除了兵权,勒令反省了一辈子。他的一大罪状是“参加美国占领军政权”。

1949年5月北京香山双清别墅毛泽东极其秘密而又隆重地接待了一位远方客人,这次会谈许多年以后才被人们所知晓。

毛泽东会见的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首相金日成的密使。

朝鲜和中国有着两千多年的友好史,熟谙历史的毛泽东对朝鲜有着美好的感情,而现在的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与中国共产党的渊源更是非同一般。

20世纪初日本侵占朝鲜后,许多朝鲜革命者来到中国与中国共产党人并肩战斗。红三军团第一次攻打长沙时,参加红军的朝鲜人武亭和军团长彭德怀一起操起山炮轰击洞庭湖上的日本军舰,那可是全红军的第一门山炮!当时全军就这么两个人会使炮。长征中张国焘闹分裂,星夜传送紧急情报的也是武亭。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那首唱得敌军丧魂落魄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是谁谱的曲?是朝鲜人郑律成在延安写的!

到了解放战争时期,几万在华朝鲜人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林彪的东北野战军干脆就编了两个以朝鲜同志为主体的独立师!东野的不少伤员都是转到朝鲜治好的。1946年东北战场最危急的时候,南满解放军的家属都到了朝鲜,连东北局都打算迁到朝鲜避风头呢!

毛泽东曾评价:“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灿烂的五星红旗上,染有朝鲜革命烈士的鲜血。”两国两党可谓是铁打的交情、血凝的情谊!

特使向毛泽东转交了金日成的亲笔信,介绍了朝鲜的近况:朝鲜虽被美苏两军和三八线分为两半,但朝鲜人民一直谋求统一。金日成也一直想摆脱雅尔塔会议强加给朝鲜的锁链,让朝鲜成为一个独立统一的国家;而美军则希望把朝鲜营造成能在“冷战”中发挥重要作用的军事基地,为此就不断破坏朝鲜统一进程。亚洲太上皇麦克阿瑟找了个长期流亡美国的傀儡李承晚,不顾南北朝鲜人民的共同反对,于1948年7月12日强行成立了“大韩民国”,

把李承晚推为总统。北朝鲜迫不得已,于一个多月后成立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金日成成为首任内阁首相,朝鲜正式分裂。

谈到这里,特使语气沉重地说:“美国人和李承晚根本就不想和平解决朝鲜问题。为了准备战争,1947年美军动用八十五万人,拓宽汉城至仁川、汉城至釜山以及横断三八线的战备公路,扩充以金浦机场为中心的飞行基地群,花巨资改建仁川、浦项、丽水等港口,在木浦、墨湖兴建海军基地。沿三八线构筑几百公里的战壕和交通壕。1947年美国总统特使魏德迈将军视察南朝鲜,将南朝鲜扩军计划推到高潮……”

听到这里,毛泽东冷冷地插了一句:“又是魏德迈这个战争瘟神!他为中国的内战可立了不少功劳呢!我军要取得全东北时,他还报告美国政府建议联合国托管东北呢!连美国政府都不敢公布他的报告,那是个疯子。”

特使继续介绍:“南朝鲜李承晚政府是个极为反动的政府,无数次拒绝北朝鲜政府和平解决朝鲜问题的建议,扬言‘南北统一必须用战争解决’,在美国人支持下疯狂扩军,两年时间就建立了十五万国防军。他的兵役法规定从十七岁的少年到六十岁的老头都在服役范围内。为准备内战,他向美国要钱要物,胃口之大连美国人都感觉到受不了。”

“1948年年底,朝鲜人民会议要求苏军撤出朝鲜,希望以此迫使美军同时撤军。苏联撤军之后,朝鲜半岛形势骤然紧张,李承晚仗着美国人撑腰,不断挑衅,向前线秘密调集了四万一千人,三八线上枪声不断,几个月就发生军事冲突三十七起。目前苏军已撤走半年了,而美国人才刚开始撤军,并向李承晚移交大批武器装备,仅火炮即达两千门之多。”特使说到这里时沉重地强调:“我们估计李承晚发动战争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毛泽东神色凝重地问道:“你们依据什么做出这个判断?”

特使回答:“今年以来,李承晚在美国顾问团指挥下,已经在南朝鲜杀了十四万人‘安定后方’。我们的情报侦知,上个月,他给南朝鲜驻联合国特使赵炳玉去信说,‘为了统一,除了缺乏武器和弹药外,我们在其他方面已准备就绪’。战争已是一触即发了。”

毛泽东沉思片刻后问:“你们的准备呢?”

特使说道:“我们的准备不足,我们没有那样的美援。李承晚有六个师,我们现在能够作战的部队只有武器装备不足的三个师。为了确保国家安全,金首相两次向斯大林提出缔结《朝苏友好互助条约》,并要求苏联给予军事援助。前两个月,金首相在访问苏联的时候直接提出了北朝鲜的安全问题。”

毛泽东急问:“斯大林怎么说?”

特使摇摇头:“斯大林只说给予必要的军事援助,要我们用硬通货购买苏联武器(几个月后,朝鲜用九吨黄金、四十吨白银和一点五万吨其他矿石换取了苏联价值一点三九亿卢布、可装备三个步兵师的武器装备)。其他的没有明确答复。”

毛泽东沉默半晌,仔细阅读金日成的信件后说道:“我同意金首相信中‘朝鲜半岛的冲突在所难免’的看法。对你们来说,持久战是不利的,因为即使美国不干涉,也会唆使日本提供战争的援助,但你们没有必要担心。”

毛泽东毅然表示:“中国和苏联站在你们一边,一旦情况需要,中国会派军队和你们一起并肩作战。就是现在,我们也会向你们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中国人民解放军里不是有两个朝鲜师吗?我们将这两个师连同全部武器装备都移交给朝鲜。告诉金首相,我们一分钱也不要!”

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向金日成表示,如果朝鲜战争爆发,中国可以出兵参战。

与此同时,毛泽东又明确表态:“我们不希望朝鲜发生战争,一是国际形势不允许;二是我们还不能有效地援助朝鲜,我们自己也还在打仗。但是,”他再次强调,“一旦我们完成了统一中国的任务,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送走了满意而归的朝鲜特使,毛泽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作为一个真诚的共产主义者,他对朝鲜同志有着一种天然的感情;作为一个民族主义者,他对和中国一样遭受帝国主义者殖民统治残害的朝鲜有着深深的同情;作为一个出类拔萃的历史学者,他对朝鲜与中国的安全关系了如指掌—唇亡齿寒、户破堂危啊!

但大陆还未完全解放,台湾还孤悬海外,还有海南岛……国民党杰出的战略学家、曾任国民党陆军大学校长的杨杰将军专门给他来信,提出现在大陆上的蒋控区已是囊中之物,应先集重兵攻下台湾和海南以打破美日可能的海洋阴谋,让蒋介石成为瓮中之鳖,以防国际变局,彻底断绝蒋介石的后路,再攻取大西南大西北。值得考虑呀!

只有彻底消灭了蒋介石,解决了中国统一问题,我们才有余力帮助朝鲜同志,在此之前,朝鲜可千万莫要打起来哟,否则国际变局……

毛泽东内心深处对彻底完成中国统一的计划开始产生第一丝隐忧。

由于物质条件的限制,杨杰将军先定台湾、海南,再下四川、新疆的战略构思终于没有实现。第一届政协委员、爱国民主人士杨杰将军因为这个杰出的战略计划引起蒋介石极大的恐惧与仇恨,在他赴北京参加开国大典前夕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于香港,而时局亦不幸如杨杰将军所言,台湾一直到今日都还是中国人民的伤痛。

不久,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制序列的两个独立师神秘消失,三万多和中国人民一起浴血奋战多年的英勇将士带着中国人民解放军能挑选出来的最好的武器装备洒泪挥别第二故乡。他们回到朝鲜成为新建人民军的骨干,在朝鲜战争中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1949年6月29日台湾桃园大溪镇1949年是蒋介石极其痛苦的一年,惨痛的失败像一个残暴的拳击手不停地左右开弓痛击着他,他几乎要撑不住了。但每当想到他的对手毛泽东,蒋介石内心就生出一股狠劲儿。当年毛泽东与张国焘草地大分裂,后路断绝,前途杳杳,手下仅有不到八千人。只有打到还有上万里之遥的中苏边境才能求得生存。一群残兵疲将还要再征伐五千公里,远赴漠北才有生路,那是何等渺茫而又凄凉的梦!就这样毛泽东居然又走了一个月,这才从一张旧报纸上得知前面陕北还有块根据地落脚。不过十五年,毛泽东就要一统中国大陆了,自己现在比毛泽东当年不知强哪儿去了,至少还有块台湾。他毛泽东能撑,我凭什么不能撑?这几天离开大陆到台湾一为定定心神,让疲惫不堪的灵魂稍稍松弛。二为斩断美国人伸向台湾的黑手,以求息风暴于青萍之末,为以后退往台湾预留伏笔。听人说驻韩大使邵毓麟有救国良策,蒋介石便召之一问。蒋介石知道邵策必与南朝鲜有关,他蒋介石也是朝鲜问题专家呢!

1919年朝鲜爆发“三一”反日大起义,一批爱国志士流亡中国并于上海成立“韩国临时政府”。这个政府在华驻扎二十六年之久,直到抗战胜利。孙中山护法时期就已承认韩国临时政府,中华民国政府一直对其进行支持,黄埔军校三到六期还招收了不少朝鲜青年以为其培养军事人才。蒋校长可是有不少朝鲜弟子呢!

1931年九一八事变,中国暗杀大王王亚樵策划朝鲜死士尹奉吉在上海虹桥公园用伪装成热水瓶的白金外壳炸弹炸死了侵沪日军司令白川义则大将,重伤以后的日本外相重光癸,让他十四年后只能拖着条木腿上“密苏里”号战列舰代表日本向麦克阿瑟签字投降。

朝鲜死士刺杀事件后,蒋介石为此亲自召见了朝鲜流亡领袖金九,开始大规模有计划有组织地向其提供援助。1942年还专门制定了《扶助韩国复国运动指导方针》,协助筹建了韩国光复军和朝鲜义勇军,至1945年已发展到两千多人,为现在的南朝鲜军队建军提供了基础。在财政上,韩国临时政府的所有财政完全由国民政府供给(直到20世纪末,韩国总统金泳三仍感叹:“本世纪初,韩国受日本侵略,中国成为韩国独立运动的根据地。当时中国国民所表现出的深厚友谊,所提供的无私支援,我们韩国国民至今记忆犹新,难以忘怀!”至今,韩国政要访问上海时,必到他们的流亡临时政府遗址凭吊一番,缅怀先辈义烈,感谢中国人民对朝鲜独立运动的同情与帮助。韩国独立运动领导人一部分趋附英美,成为以后韩国建国核心;一部分靠拢共产国际,以后随金日成回国)!1945年美苏划界,南北朝鲜分治,金九偕南朝鲜流亡政府回国与长期住在美国、受美国扶持的傀儡李承晚会合,成为新的南朝鲜政府核心。1948年5月10日南朝鲜大选。8月15日成立了以李承晚为“总统”的“大韩民国”。尽管李承晚因勾结日本人当朝奸坐了八年牢才去了美国,以后又贪污朝鲜独立基金弄得名声极臭,蒋介石不太瞧得起他,但中华民国在朝鲜可是很有影响力的呢!

自己对南朝鲜如此了解,邵又能出什么好主意挽救就要彻底崩溃的败局呢?蒋介石有些疑惑。权当病急乱投医吧。

不到四十岁的邵毓麟被誉为国民党外交奇才,人送外号“小鲁肃”,陈诚称许他是“本党杰出的外交人才”。邵甚至早在1944年就看出美苏“冷战”的先兆。

奉召而来的邵毓麟一见蒋介石就用别人都不敢说的大实话“整个大陆的沦陷,只是时间的问题”镇住了蒋介石。须知此时以面积论,大西南、大西北和不少的沿海地区,还有西藏名义上都在蒋介石手里,老蒋手里几乎还有半个中国,嘴里还在高喊“依托大西南,反攻大中国”的口号以鼓舞士气呢!

蒋虽知邵言为实,却仍如遭雷击。邵是第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说出他不愿承认的现实的人。

邵以后献言更加古怪,其中心思想是南北朝鲜必将开战,国民党退却后,保命之地台湾将因此得救。蒋闻言大震。

邵毓麟在回忆录中详细记叙了对蒋介石的献言:“就战略形势论,由于我国东北及大陆沿海均已被共党占领,南韩已成亚洲大陆半岛上之唯一突出地区,极形险恶。如果共党在大陆沦陷后先攻台湾,那我们不堪设想,而南韩在国际共党的政治渗透和武装部队的夹击下,迟早亦必遭殃。反之,如果共党先攻南韩,南韩既有国际声望,而麦帅总部又近在咫尺,焉有坐视不救之理?南韩果能得救,那我们台湾,在各国制止共党侵略南韩声中,就有可能有一线希望,转危为安。”

蒋介石顿时如雷轰顶,看到一线生机。当时他最关心美军能否立刻对华参战以解在大陆的燃眉之急。邵再分析道:“美国重欧轻亚……而美国军备重整,既尚未成,民众备战心理亦未成熟,故本年内美国绝不能作战,也不能避战,其对外政策,对于南韩与中国,则避免因军事援助而卷入战争,着重外交、经济援助。”

抛开政治立场不提,国民党外交奇人邵毓麟预料国际局势发展丝丝入扣,与一年后的实际局势发展如出一辙,其剖析美军是否敢加入中国大陆战局的问题与中国共产党高层的分析和实际情况完全相同!我中华神土奇才异能之士多矣,若有一日能全民族团结一心,何愁不能重归汉唐盛世,再显中华神威。

蒋介石随即向邵提出第三个问题:为打开外交困境,能否以“中华民国”、

大韩民国、菲律宾组成反共三角联盟以壮大声势、争取外援?

邵沉思片刻,答曰:“总裁远大构想极为正确,不过,我恐怕这个联盟的建立不是很短时期内就可完成的,所以我建议,一面在外交上努力,一面似乎还应该用非常手段配合运用谋略,以求局势有利于我的展开……”

蒋介石若有所悟,默默点头。

当日送走邵毓麟后,蒋介石仔细翻阅了一大堆有关朝鲜的战后材料:

苏军进入朝鲜后,宣告:“朝鲜已经成为一个自由的国家,苏军将在和朝鲜的一切反日的民主政党广泛合作的基础上,帮助朝鲜人民建立自己的民主政府。”

显然,苏军的这个承诺得到了渴望独立自由的朝鲜人民的极大拥护。

而与此同时,美国驻太平洋地区陆军总司令麦克阿瑟布告:“对朝鲜北纬三十八度以南以及该地区居民的一切政府权力,日前暂由本人行使。”这是赤裸裸的殖民地语言,此举无异于宣布“日本总督走了,美国国王来了”,顿时引起朝鲜人民的极大反感。

麦克阿瑟还宣布原日本殖民政府人员继续留职履行公务。蒋介石看到这里不禁苦笑,他是深知此举会引起朝鲜人民多大愤怒的。老实说,抗战胜利后,蒋的声望在中国老百姓心中达到了顶点,多少人举着他的画像喊“委员长万岁”!但为与共产党抢地盘,他委任大批伪军汉奸人员维持本地治安,此举立刻使他大失民心。麦克阿瑟任用朝奸维持统治,还能在朝鲜老百姓心中留下什么好印象?

蒋介石再往下看去,不禁连称荒谬—麦克阿瑟居然还规定:“在军事管制期内,英语为通用的官方语言!”

他连朝鲜人民使用自己语言的权利都剥夺了,这和日本人有什么两样呢?

美军进入南朝鲜后,立即解散了当地人民已经建立起来的人民委员会,在原日本“总督府”的基础上成立了南朝鲜军政府,宣布以前日本殖民政府的一切法律继续有效,各级官员由美国军官担任,利用破旧的日本殖民机器来维持美国新的殖民统治。

除以上政治措施之外,美国占领军还把日本殖民政府的一切财产攫为己有。麦克阿瑟把日本东洋拓殖会社改为新韩公司,由军政府管辖,还霸占了三十一万町步(一町步等于一公顷)土地。这样一来,南朝鲜工农业总资产的百分之八十都落入了美国腰包!看到这里,饶是蒋介石见多识广,也仍不禁为美国人的贪婪狡诈咋舌不已。蒋介石不禁摇头用宁波话低声叹息:

“美国佬掏糨糊,朝鲜会乱的。”

果如蒋之所言,美国人实施的殖民统治使南朝鲜乱成了一锅粥,麦克阿瑟自己也说“这是一场灾难”。连李奇微那样固执的美军将领都不得不在回忆录中承认:“美国的军事占领政策、措施不得人心,失掉了朝鲜人民的信任与合作。”南朝鲜老百姓拼命反抗美国人的统治,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天天不断,群众集会游行示威时时都有。1946年9月一次罢工就有二百二十八万人参加,最后一直发展到武装起义游击战争。当年10月2日,大丘爆发武装起义,南朝鲜各地蜂起响应,一时之间起义人民竟控制了南朝鲜二分之一还多的国土,一直闹了两个多月后才被美国人镇压下去,这就是朝鲜现代史上有名的十月抗争。

“共匪奸谋、惑乱人心。”老蒋看到这里低声嘟哝了一句。

再看下去还是南朝鲜政局一团糟、经济要崩溃的乱账。只有一条消息让蒋介石震惊不已。

因为金九主张和平统一,李承晚竟连金九都给暗杀掉了。

金九与蒋介石有极好的私交,是朝鲜的右翼民族主义者、传奇式的人物,一生都奉献给了朝鲜独立事业,暗杀爆破,投毒纵火,成立流亡政府,干过无数让人瞠目结舌的反日大事。蒋介石非常敬重他,无论南北朝鲜都把他看成英雄,没有金九,李承晚根本就当不了总统。在朝鲜独立运动中,金九享有极高的威望,是公认的领袖级人物,麦克阿瑟在朝鲜问题上也不能不听取金九的意见。麦克阿瑟以前连李承晚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李以欺骗手段取得金九信任,金九遂向麦克阿瑟推荐了李承晚,否则哪有李承晚出头之日?没想到李承晚竟敢杀了金九!

想起好友金九慷慨豪迈的神情,蒋介石不禁黯然:“英雄好汉总为小人所害。”

蒋介石再也懒得翻南朝鲜的乱账,便翻阅起朝鲜的资料。

朝鲜实际上是由金日成为首的朝鲜共产党领导,朝共长期坚持反日斗争,深得朝鲜人民拥护。1946年,朝共与朝鲜新民党合并成朝鲜劳动党,扩大了统治基础,成立了北朝鲜临时人民委员会,它是一个彻底的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体系的政权。

在经济上,北朝鲜进行了大规模的土地改革,七十万贫苦农民无偿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土地,金日成仅感谢信就收到三万多封,其中不少以血写成。同时,重要企业被全部国有化,由此极快地恢复了战争创伤,振兴了破败不堪的经济。朝鲜人民委员会还颁布了一系列社会改革的法令,比如男女平等法、八小时工作制等,国家政治经济景象一片朝阳。一句话,朝共领导的朝鲜政通人和、经济兴旺,与美国人和李承晚领导下的南方形成鲜明对照(今日远比朝鲜发达的韩国也公开承认当时远远不如 北方)。

看完朝鲜的材料后,蒋介石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他从中共和朝鲜搞的土地改革中学到了不少东西,以后退到台湾一站住脚跟,他就让陈诚主持了国民党特色的台湾土地改革,由政府出资购买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再让地主将出售土地所得资金投资于工商业而变身为资本家,从而稳住了台湾。

经过熟思之后,蒋介石于两天后的7月1日再次召见了邵毓麟,并随即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想知道南北韩最近情形如何?”

国民党驻韩大使邵毓麟对朝鲜情况精熟,立刻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如前日所述,南韩既已突出,突出者,必先遭打击。南北韩情势实已接近爆炸,美军撤完以后,如在政治上、军事上再加一二因素,南北情势必随时可能发生变化。”

“从本月开始,三八线业已发生了一系列小规模的冲突事件,这些事件将会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并越来越激烈。”

搞了一辈子政治军事的蒋介石知道什么东西能决定一切,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双方实力对比如何?”

“从经济上看,苏军进入朝鲜后,北韩共党实行土地改革,没收日本人和朝奸财产,工业由苏方直接管理,恢复引人注目—苏军在北韩并不像在我国东北一样,把工业设备当战利品,拆开装箱搬回苏联。而南韩粮食不足,又因为电力和煤这些资源工业都在北部,南部工厂几乎无法开工。平均工业生产力尚未达到正常能力的百分之二十,通货膨胀迅猛,经济状况是悲惨的。”

邵对南北韩经济现状的看法与各方情报完全一致,蒋默默点点头,又问道:“那军事上呢?”

“从军事力量上看,苏军在1948年撤走时,把自己的武器装备留给了训练好的北韩军队,并不断提供大量现代化的武器装备。北韩每个师配备十五个苏军顾问,北韩军据说包括五千名曾参加过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官兵,师以上首长都由大战中曾在苏军中担任过军官并立过功的共党分子担任—抗战时苏联在远东设立了特别旅,训练在游击战争中撤入苏境的中共及北韩共党分子。而且必要时,北韩可以从中共军队召回韩籍的官兵约三万到四万人,这些都是富有实战经验的军事骨干。

“最近北韩开始军事动员,第一批增征的士兵已经进入兵营。北韩军拥有装甲部队一个旅(或师)约一百五十辆坦克,有一百五十六门一二○榴弹炮,一千门迫击炮,六百五十门三六野战炮,一个飞行师团约二百架飞机,三十艘中小战艇。如果准备完毕,估计可拥有二十万左右的兵力,其中十三万左右的陆军,主力是编成七个师的九万人(注:邵在回忆录中混淆视听,将一年后人民军的实力情况充作1949年情况)。

“南韩军则缺乏武器,缺少受过训练的军官,这是一支美国人甚至不敢把它称为军队的可怜的部队。步兵武器是大战遗留的,没有坦克,没有战斗飞机,只有五十门一○五榴弹炮,十几架教练飞机,一半的战斗营没有完成营一级的战斗训练,许多部队分散在各地剿匪—南韩有众多的共党游击队。1949年3月,美国决定援助完成六万五千人的保安部队的装备,南韩军总动员后,大约能拥有十四万人兵力,其中九万陆军编成八个师。”

在比较完双方实力后,邵做出了决定性的结论:

“南北韩力量对比悬殊,而更为奇特的是美国军方大大低估了北韩的实力。南韩方面更是大弹‘北进统一’的高调,无时不在刺激北韩,三天两头公开声言‘挥军北上’‘灭共统一’,贻北韩以南侵的合理借口。李承晚曾有这样的考虑,就是趁中共在中国未站住脚之前,必须去掉划分朝鲜的三八线,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兵力不足他并不担心,相信美国人到时会援助他。北韩金日成受中共胜利影响,凭己方的实力地位必然也会跃跃欲试,发动统一战争。所以,朝鲜战争必然爆发。”

在蒋邵会谈中,邵做出了与时局发展完全一致的判断,蒋对此判断深信不疑,他自己也从所阅材料得出了完全相同的结论。已经穷途末路的蒋介石本来就把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希望美苏火并,自己借机反攻中共。从此以后,蒋就更是四处宣讲国民党与中共的斗争并非中国内部的事情,而是国际共匪邪恶势力与整个自由世界的事情,所以大陆的失败不能怪蒋某人,也不能怪任何人,要怪国际“共匪”的阴谋太厉害。而“自由世界”总有一天会站出来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肯定会爆发的,那一天就是国民党大反攻的一天。

蒋介石开始天天祈祷世界大战爆发,世界大战虽然一直到蒋介石死亡时也没有发生,但在一年后,当即将面对粟裕大将统率的攻台军的最后一击时,蒋介石终于盼到了朝鲜战争的爆发。

被宋美龄讥笑为“背着孔夫子进礼拜堂”的虔诚教徒蒋介石当时竟激动得高喊:“这是天父圣灵与我同在之象征!”

蒋介石兴奋而又万分真诚地认为,天父仍旧宠爱他的表示就是赐给了他朝鲜战争。他也竭尽全力抓住了这次机会,让美国人再次看到了他的价值,不得不承认他在台湾的地位。而作为交换条件,在烽火连天的朝鲜战场上,蒋介石使尽了阴谋手段……

1949年9月11日晚莫斯科奥斯特洛夫斯卡娅街八号公寓楼

秘密访苏的中共代表团团长刘少奇望着莫斯科的万家灯火,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今天晚上,斯大林终于明确向他表示,新中国政府一成立,苏联就将予以承认。他和同志们浴血奋斗出的成果终于得到了国际共运领袖斯大林的承认,而斯大林的背后站着一个庞大的社会主义阵营啊!新中国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新中国的建设事业将能从这个阵营中得到多大的助益啊!有了斯大林的表示,他这趟莫斯科之行可以向中央做出圆满的交代了!

现在,想起斯大林见到他时说的那句话,性格敦厚沉稳的共产主义者刘少奇仍然非常感动。

斯大林说:“我们妨碍你们了吗?”刘连答“没有没有”,斯大林则说:“妨碍了,妨碍了!”

刘少奇明白,斯大林这是在变相地向中国共产党人道歉。而要知道,斯大林在国际共运、在社会主义阵营、在世界历史上是什么地位呀!

刘少奇此次秘访莫斯科,主要的目的有两个:一个是求得苏联在外交上对即将成立的新中国进行支援,解决一些国民党政府与苏联之间的遗留问题,联络双方感情。另一个目的则是希望斯大林能派出空、海军援助解放军攻击台湾。想起这件事,兴奋中的刘少奇又叹了口气。上个月,中央军委已成立由三野副司令员粟裕领导的攻台军司令部,粟裕司令员已拟订出台湾战役计划,准备第一步先攻下江浙闽三省,为攻台打下坚实的基础,再扫清金门、厦门等沿海岛屿作为攻台出发地,接着拿下澎湖等台湾外围岛屿以彻底孤立台湾,最后发起台湾登陆总攻,彻底消灭蒋介石!

台湾战役计划正在顺利进行中,粟裕在中国东南沿海地区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要对沿海岛屿进行攻击了。但台湾与大陆之间有一百多海里汪洋相隔,没有必要的海空军支援,即使惯打险战恶战的粟司令也下不了仅靠几十万步兵和少量炮兵乘帆船攻台的决心。中央热切希望老大哥能帮一把,派海空军支援我军攻占台湾。但当刘少奇向斯大林提出苏军援助的要求时,斯大林只是爽快答应提供两百架飞机并帮助中共培训驾驶人员,却明确拒绝派飞机和军舰支援中共攻打台湾。

斯大林说:“整个苏联从西部边境到伏尔加河的国土已成一片废墟,如果苏联从军事上支持对台湾的进攻,那就将意味同美国的飞机和舰队发生冲突,也就意味着将成为新的世界大战的借口!要是我们干这种事,俄罗斯人民是不会原谅我们的,他们会把我们赶下台!因为我们无视他们战时和战后所经历的痛苦和所付出的努力,因为我们的轻率……”

此刻的苏联确是虚弱已极,胜利的第二年就爆发大饥荒,不少逃过德国人枪弹的老百姓被活活饿死,连中共代表团访苏也常啃黑面包,招待会上摆上香烟都属奢侈行为。

斯大林现在不敢也实在无力直接去同膘肥体壮的美国对抗。但更重要的是,每当社会主义家庭大家长的国际主义义务同苏联利益冲突时,斯大林总是要选后者的。

“看来攻台战役只有延期了,只好等待自己培养出的飞行员去保护粟裕的登陆船队了!”刘少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第二天晚上,斯大林在自己的孔策沃别墅二楼款待了中共代表团,这是给中共极大的面子了。斯大林的女儿斯韦特兰娜以后叛逃到西方后回忆:这次宴会是斯大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孔策沃别墅的二楼召开宴会。

晚年的斯大林极端害怕孤独,几乎夜夜都将苏共政治局常委们召到别墅一楼狂饮到天亮,苏共好多年都不召开党代会、中央常会,连政治局会议都不多。当时苏联几乎所有重大决策都是在孔策沃的餐桌上做出的,苏共的政治生活已经极不正常了。但起码这个晚上斯大林不会感到孤独。

华丽的水晶吊灯光华齐放,宾客们欢声笑语,白衣侍从来往穿梭,孔策沃二楼气氛热闹非常。

当各式各样的名酒端上来时,气氛达到了顶点。

毛泽东年轻漂亮的妻子江青首先举杯站起来,背诵精心准备的祝酒词:

“斯大林的健康就是我们的幸福!我祝愿斯大林同志永远健康!请大家和我一起为斯大林干杯!”

斯大林开怀大笑:“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我的健康居然是大家的幸福!哈哈!哈哈!”

所有与会者都开怀大笑,举杯一饮而尽。

又喝了一阵后,斯大林兴高采烈又颇为动情地说:“……我说的中国马克思主义者是成熟的,苏联及欧洲人要向你们学习的话,并不是奉承你们,不是客气话。西欧人由于骄傲,在马克思、恩格斯死后,他们就落后了,革命的中心由西方移到了东方,现在又移到了中国和东亚……今天你们称我们为老大哥。但愿弟弟能赶上和超过老大哥。这不仅是我们大家的愿望,而且也是符合发展规律的,后来者居上!请大家举杯,为弟弟超过老大哥,加速进步而干杯!”

说完,斯大林向刘少奇高高地举起了酒杯。

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是,刘少奇竟拒绝接受斯大林的敬酒!这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热烈的气氛立刻冷场,全场瞬间静寂无声,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生性严谨的刘少奇按东方的传统习俗认为,他若接受这杯敬酒就等于是承认了斯大林所说革命中心移到中国、弟弟能够超过老大哥一说将成为现实。这杯酒他哪里敢喝?

刘少奇到底喝了斯大林敬的这杯酒吗?1958年毛泽东才告诉大家:

“僵持了一二十分钟,最后少奇还是喝了。先生教了学生,学生超不过先生就是不争气。要争气,要喝这杯酒!”

当刘少奇终于在众人的劝解下喝掉这杯酒时,早已不耐烦的苏共政治局的酒桶们都皱着眉头将自己的伏特加一饮而下,欢乐的气氛就此消失了……

其实,当时在场的在苏联生活多年、深知俄罗斯习俗的师哲认为,斯大林那番话没有任何用意,只是俄罗斯人在敬酒前都要说的一些热烈的语言 罢了。

仅仅东西方习俗的差异这一点就决定了中苏双方合作的道路绝不会平坦。

在刘少奇离开莫斯科之前,斯大林请刘少奇看了一场电影。当银幕上苏联第一颗原子弹的蘑菇云冉冉升起时,中共代表团惊呆了,这可是苏联军力发展绝密中的绝密!

看着中共代表团的表情,斯大林满意地笑了,他终于洗雪了杜鲁门在四年前波茨坦会议上给他的耻辱,苏联终于有自己的原子弹了!而刘少奇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5月苏联大使馆还在随国民党政府迁到广州,7月斯大林就敢表示将同中共建交了……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城楼

当毛泽东用浓重的湖南口音喊出“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时,广场上百万群众立刻山呼海啸般回应:“毛主席万岁!”

激动的毛泽东也不断举臂高呼:“人民万岁!”

步履匆匆、满脸喜气的周恩来从观礼的人群中挤了过来,他手里挥着一张薄薄的电报纸:“主席,好消息,苏联来电祝我建国,他们将在三天后正式承认我们!”

亢奋的毛泽东接过苏联的贺电,满意地笑了。

接着,南斯拉夫、波兰、民主德国……社会主义阵营各国的贺电纷纷而至,他们都承认了新中国。毛泽东高兴地看完贺电后低声问周恩来:“美国和西方国家有什么表示?”

周恩来摇摇头:“我以总理和外长的名义发出了希望和世界各国建立正常外交关系的公函,这一公函也送交了美国驻北平领事馆,他们的反应是宣布继续承认国民党政府。”

周恩来没有再说其他西方国家的情况,毛泽东也没有再问。没有美国点头,他的小兄弟们敢有什么其他的表示呢?

毛泽东的视野越过狂欢的人群朝远方的天空望去,他并不想和美国把棋走死,他也曾以为美国人不会将棋走死。早在6月间,美国驻华大使、那个著名的“中国通”司徒雷登就通过民革陈铭枢与中共接触,向中共转达了五点意见,提出干涉中国外交政策的条件,要求新中国继承国民党政府的“国际义务”。中共当然不能接受,但中美间的联系渠道一直是畅通的。

司徒雷登还表示愿以前燕京大学校长的身份访问北京,他的学生黄华代表中央通知可以。可就在此时,华盛顿来电通知司徒雷登:“最高层决定,你不能去北京。”杜鲁门认为不能向中共示弱。而老练的外交家兼中国通司徒雷登却通过观察得出结论,中共采取双重立场,思想正统外交灵活,毛、周都不希望只与苏联绑在一起,他们愿意同美国建立外交经济关系以平衡与苏联的同盟。

遗憾的是,不了解中国、病态反共的杜鲁门束缚住了司徒雷登,8月初,这位深谋远虑的外交家终于离开了中国,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毛泽东随即发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由于美国政府内部反共鹰派的阻挠,中美之间的线断了。

看着远方越来越晴朗的天空,浮想联翩的毛泽东微笑起来:“恩来,我就不信这么大的中国非靠他美国才站得住,我倒要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求谁!”

果然如毛泽东所言,二十二年后,尼克松不得不主动握住周恩来的手。

1949年10月28日夜厦门海滩

三万将士静静地趴在海滩上倾听着几公里外金门岛上传来的枪炮声。它们已经响了三天三夜了。曾经响得很激烈很远,然后响得更激烈却越来越近。现在,枪炮声终于微弱得要听不到了。当最后一声枪声响过之后,三万条大刀阔斧从山东一直杀到福建、凶猛若虎的汉子跳起来狼一般大声号哭,他们朝着对岸跪着哭,他们冲到海水里哭,他们捶打着自己的武器、擂着自己的脑袋哭。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离自己仅仅几公里的九千兄弟奋战至死却无能为力!只要他们能迈过这几公里,他们就不但能救出九千兄弟,还可以轻而易举地摘下胡琏的脑袋喂狗!他们能走几千公里,能从山东走到福建,谁挡他们谁死,可这几公里他们走不过去,这是几公里的海面!他们只能坐船过去,而船没有了,被飞机炸沉了,被军舰轰沉了,所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千名兄弟在咫尺之地去战死……

三万条枪对着夜空疯狂地射击,无数条火龙呼啸着冲上天空为岛上那九千英灵送行!

1949年10月28日,金门战役结束,二十八军失利,丧师九千,是役为解放战争以来我军最大失利。三年血战中,我军没有被对方成建制地吃掉过哪怕一个团,而这次却在仅仅一百二十四平方公里的大金门上丢了三个团,渡海登陆作战的残酷性显露无遗,消息传出,全军震惊,粟裕被迫重新修改攻台计划。

现在,谁都明白了,没有强大的海空军掩护和足够的输送船舶,几十万陆军贸然攻台只能是去血染海峡!全军开始血红着眼睛拼命做准备,只待来年杀上台湾岛彻底复仇……

1949年10月30日下午北京,空军大院礼堂自从中国共产党人揭竿而起,美丽的天空就是他们的噩梦。死神随时都会从头顶宽广的蓝色中猛扑出来,夺走同志们的生命。

因为敌人有空军,他们没有。

共产党人有着无比远大的眼光。早在延安时期,中共就派了四十三名宝贵的干部去新疆学航空,解放战争时又在东北利用捡来的老得可怜的日本飞机组建了第一所航校。但由于空军的复杂性,真正建立空军只能是在夺取全国政权之后。这个人是厉害得让部下和敌人都要发抖的将军,连毛泽东都规劝他:“你不要锋芒毕露,锋芒半露行不行啊!”但毛泽东偏偏选择了这个雷霆般的人组建人民空军。刘亚楼,林彪四野原参谋长、第十四兵团司令,现任中国空军第一任司令员。他将成为共和国的开天人。他的功绩如此巨大,以至于一年半以后,美国空军参谋长范登堡上将向世界惊呼:“几乎一夜之间,中共就成了世界空中强国!”

此刻,刘亚楼是真正的“空”军司令,除了几千个人、几十架日本人和国民党留下的破飞机、几个烂厂之外一无所有。“空”军司令正在召开人民空军历史上一次划时代的会议。这是人民空军第一次干部会,参加者是空军领导和负责培训飞行员的六所航校的校长和政委。这些校长、政委和刘亚楼一样也只有个空头职衔,他们的学校除了他们自己之外一无所有。

从无半句废话的刘亚楼对他的部下,六所航校的校长、政委开门见山地说:

“解放台湾和沿海岛屿急需空军。党中央、毛主席殷切期望空军培训战斗机飞行员,越多越好,越快越好!从今天你们受命办航校到全部正式开学,你们只有一个月时间,一天、一小时也不能后拖。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的12月1日,你们这六所航校要同时全部开学!”

在场所有的与会干部都震惊了,这可是逼着刚会睁眼睛的小鸡下蛋哪!刘亚楼扫视全场:

“一个月内,在几乎一无所有的条件下,使每所近千人的现代航校开学,困难很多。困难如山啊!但是,我们是第一代开天人、空军的创业人,是有铮铮铁骨的共产党人,因此我们就应有勇气、有魄力,创造世界空军建军史上第一流的速度!12月1日能否开学,是对你们每一个航校负责干部的考验!12月1日按规定开学的是英雄,拖延开学日期,是狗熊。你们到底是英雄,是狗熊,我们12月1日见分晓。散会!”

震惊中的干部们回过神来,开始为他们气魄非凡的司令员拼命鼓掌。

此刻疯狂鼓掌的人们没有想到,他们的第一个对手不是蒋介石,而是拥有三万多架飞机、近五十万人员、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空军。他们绝不会想到,一年后,他们的学生就要在朝鲜的天空和美国人战斗,而且只能在空战中学习如何空战。他们更不会想到,那些穿上空军军服不过一年的陆军战斗英雄们竟在朝鲜的天空打败了美国空军的王牌们,并用短短三年的时间将自己发展成空战实力位居世界第三的强大空中力量!

1949年12月16日下午6时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斯大林会客室

毛泽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分钟。斯大林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毛泽东和随从人员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此次访苏是毛泽东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中国。他此行是为了给百废待兴的新中国争取援助,也是为了给斯大林庆贺七十寿辰。为此,他带了江西竹笋、祁门红茶、湖南湘绣等中国土特产做礼物。好出风头的江青还硬带了一车皮她家乡山东的大白菜、大葱、大萝卜给斯大林尝鲜。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保存,江青还要挂上一车豆腐呢!

6时整,门开了,毛泽东走了进去,门口处以斯大林为首,莫洛托夫、马林科夫、贝利亚、布尔加林、卡冈诺维奇、维辛斯基等苏共政治局常委在斯大林背后一字排开,这是给毛泽东很大的礼遇了。斯大林是从不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

斯大林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毛泽东的手,端详着毛泽东的脸:“你还很年轻嘛,很健康嘛!红光满面,容光焕发,很了不起!”

两个历史巨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当时唯一在场的中国翻译师哲回忆:

斯大林非常激动,对毛泽东赞不绝口:“伟大,真伟大!你对中国人民的贡献很大,你是中国人民的好儿子!我们祝你健康!”

毛泽东此刻百感交集,说了这样一句话:“我是长期受打击排挤的人,有话无处说……”

毛泽东正想抒发一下感慨,斯大林却把话头接了过去,说了一句让毛泽东啼笑皆非的俄罗斯谚语:“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这是一般的公理。”

师哲就此评论:斯大林这句话堵塞了毛主席的言路,但他并不自知。毛主席的心里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由于巨大的文化差异,两位伟大的革命领袖初次会面不算太顺利,这似乎预示了今后两国关系的曲折。

毛泽东此行是为签订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而来。初次会谈中,毛泽东即幽默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恐怕要经过双方协商搞个东西出来,这个东西应该是既好看,又好吃。”

毛泽东万万没有想到苏联人竟完全不能理解东方语言的幽默和含义,此语一出,在场的苏联人全部目瞪口呆,根本就不知道毛泽东在说什么,大特务贝利亚竟当场笑出了声,大概他以为毛泽东突然跑题谈起怎么做中国菜。

不得要领的斯大林继续婉转地询问,但毛泽东却不肯明说,大概他按照中国的习俗认为苏联应该主动提出帮助中国,否则是不诚恳的。另外这还涉及西方永远都不能理解的东方面子问题,毕竟是毛泽东有求于斯大林,而向人求助无疑是刚强一世的毛泽东最不愿做的事。

再不肯多说什么的毛泽东提出让周恩来总理来一趟,解决具体问题。斯大林这一下彻底糊涂了,如果他和毛泽东这一级别的人都解决不了问题,周恩来又能来干什么?

斯大林内心打算,不管中苏之间要签订什么条约,都得由他亲自签署,而对方必须是毛泽东才门当户对,他怎么也不理解毛泽东为什么一心要将周恩来请到莫斯科来解决问题。他哪里知道长于战略筹划的毛泽东一生不治细务,而严谨精密的周恩来才是党内专管具体实施的大总管!莫名其妙的斯大林要追问到底,毛主席却不再回答。从此两位伟人就开始沿着各自的思路考虑问题。

会谈就此结束,忧心忡忡的斯大林不停地派人打听毛泽东的真实想法,甚至屈尊亲自给师哲打电话。可师哲又能说什么呢?而这边厢毛泽东又大发脾气,对前来摸底的柯瓦廖夫大吼一通:“你们把我叫到莫斯科来,什么事也不办,我是干什么来的?难道我来这里就是为天天吃饭、拉屎、睡觉吗?”

吼走了柯瓦廖夫的毛泽东挺高兴地对师哲说:“我教训柯瓦廖夫,目的是让他向斯大林反映情况。”

深知苏联习俗的师哲却有话难言—苏联和中国的习俗是两回事。中国人的传统想法是对你下级的态度,就是对你上级的态度,所谓打狗欺主。而苏联的下级在外面受了气,只说明你不会办事,上级会对你更不满意。柯瓦廖夫是绝对不敢让斯大林知道他被毛泽东训了一顿的。

果如师哲所料,柯瓦廖夫回去后当真胡扯了一份长篇报告给斯大林交差,而并不那么好糊弄的斯大林居然又把这份无稽之谈交给了中国方面并挖苦道:“柯瓦廖夫是个技术人员,他不懂政治,却还要往政治里钻,他要钻到政治里,就像老鼠钻进了风箱……”这形容是再贴切不过了,柯瓦廖夫真正成了夹在两大伟人之间两头受气的老鼠。日子就在两个巨人的僵持中一天天过去了,斯大林始终不肯开口让周恩来到莫斯科。毛泽东则一步不让,天天去看欧洲和俄罗斯历史人物的传记片。无可奈何的斯大林向师哲叹道:“毛泽东很聪明哪,有空就看人物传记片,这是了解历史的最简捷的办法……”紧接着,一个惊人的消息由英国通讯社传遍了全球:“毛泽东被斯大林软禁在莫斯科!”中苏双方这下都急了,毛泽东带到莫斯科的智囊王稼祥赶紧用毛泽东答记者问的方式发表了一篇文章。谣言不攻自破,世界为之震动,政治空气焕然一新,斯大林也终于同意周恩来访问莫斯科。1950年1月2日晚11点,毛泽东立即电报通知周恩来总理北上苏联。

好事双至,正高兴的毛泽东又接到了准备进军西藏的彭德怀的电报。拿着彭德怀的电报,毛泽东眼前浮现出那个敦实朴直的大将军的威严身影。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毛泽东喃喃自语。

三年来,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西北战神彭德怀两万人陕北起兵,奇迹般地打垮了西北地区百余万国民党军,夺下了占中国版图五分之二的土地。毛泽东仔细阅读着彭德怀的电报。彭的电报希望毛泽东改变以西北一野为主从青海攻夺西藏的决策,指出从地形等各方面因素考虑,进军西藏应以刘邓二野从四川出发为宜,西北方向只能起辅助作用。

“老彭敢说真话呀!”毛泽东看着电文微微点头,复电同意彭的意见。

不久,彭德怀兵分两路,一路从青海入藏与刘邓十八军会合于拉萨,另一路以精选出来的团级干部李狄三率一个精锐骑兵连从新疆于阗出发夺取藏北。这个任务非西北莫属。西藏地形复杂,从拉萨到藏北比从新疆到藏北还难。

骑兵连一出发就冻死九人,在连地图都没有的情况下,边走边在沿途起下中华人民共和国现在还在沿用的地名,最后靠一个破旧的指北针翻过了喀喇昆仑大雪山六千公尺高的冰山绝壁,历尽千辛万苦后爬上了藏北高原。此后又在大雪封山、后援断绝、粮盐全尽、藏兵滋扰、高原病极严重的情况下靠打猎坚持了整整半年,终于等到了后援的到来,此时骑兵连已减员到一半以下,李狄三也在看到增援部队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被人们永久保存下来的烈士遗物、李狄三生前所穿的兽皮衣竟重达二十余斤!而就是这几十个人为中国抢先保住了整整三十万平方公里的藏北阿里地区!一百三十五条好汉、两百七十匹战马勇夺阿里的故事从此成为史诗般的军中传奇。西北统帅彭德怀在入朝作战前浓墨重彩地写完了其在国内军事史上辉煌的最后一笔。

1月20日,周恩来到达莫斯科,没有任何问题难得倒的周恩来迅速解决了会谈中所有问题。2月14日,《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署,至此,中苏同盟和中美在远东对立的战略格局终于形成。

毛泽东虽然为有了外援而高兴,却仍有一丝遗憾留在内心。他不愿同美国闹翻。美国公开反对中共无疑极不明智,但却可以理解;苏联的态度使他大为不悦,他却无法正面反对。美国鹰派疯狂敌视新中国,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改善关系的可能。但打了一百年仗,经济破败不堪,几乎处于19世纪状态的中国不能没有外援,除了宣布“一边倒”,同苏联结盟让其安心,还有其他路好走吗?签字仪式上,斯大林突然对毛泽东说:“你们的翻译工作没有做好,耽误了贸易协定文本的印制,否则,今天在这里可以同时签署贸易协定,那多好啊!”被手下欺骗了的斯大林根本就不知道中国人早已完成自己的那一半翻译任务,是苏联人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完。

深明缘由的毛泽东马上对师哲说:“错误和缺点总是中国人的。”

斯大林追问师哲毛泽东说什么,师哲连忙搪塞:“这是我们之间的私话。”

无论两位伟人之间曾有什么不快,历史已经告诉我们,毛泽东和斯大林开创了中苏友谊,在新中国成立初期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苏联给了中国宝贵的援助,他们援助的工业项目为一片废墟的中国奠定了工业化的基础,使新中国仅用三年时间就初步恢复了百年战争的创伤,开始了经济生活的全新时代。直到今天,他们援助的一些工业项目仍是中国国民经济中的骨干支柱企业。而利益是相互的,中国同样给了苏联许多经济帮助,特别是在即将爆发的朝鲜战争中,用鲜血捍卫了以苏联为首的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利益与荣誉。

到了晚年,毛泽东诙谐地告诉尼克松,他这一辈子谁也不欠,斯大林给了中国一些援助,他在斯大林生日时还回去许多大白菜。

1950年2月17日,毛泽东在苏联待了六十二天之后启程回国。望着列车外飞逝而去的苏联国土,毛泽东满腔兴奋:雅尔塔体制在中国彻底完蛋了,国民党政府同苏联政府之间的许多不平等条约已废除。自从杜鲁门宣布对蒋介石撒手不管之后,斯大林胆子大了许多,已同意大力帮助组建尚在襁褓中的中国空军。五百多架苏联飞机将很快装备给人民解放军,十一个苏联空军师和一个混合空中集群将帮助新中国守卫领空,而且,国人一百多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新中国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就要开始,我们要独立、自由、民主,我们还要富强起来,与此同时还要彻底解决台湾、西藏问题,完成中国统一……

新的蓝图已在毛泽东眼前铺开,他兴奋地夹着一根香烟望着窗外的景色憧憬着。

1950年4月15日夜南方某地四十军司令部

侦察科长郑需凡走进司令部,他发现广东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兼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和十二兵团副司令兼四十军军长韩先楚这两位四野名将一起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瞪着他。邓华劈头就是一句:“你敢保证谷雨前有北风、东北风?错了杀你头!”

郑需凡“咔嚓”一个立正:“我敢保证谷雨前没有南风,这个错了杀我头!”

郑需凡知道他保证的分量,他若错了,解放军一个王牌军就要血染琼州海峡,他就算长了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军事法庭砍的!

邓华,军政双全的名将,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军界最明亮的一颗新星。这位以后朝鲜战场上的志愿军代司令员此刻深感责任重大。他的老战友韩先楚执意要在谷雨前发起海南岛登陆作战,为此,倔强的韩先楚甚至以一个兵团副司令员的身份把自己的意见捅到了中央!他是专门前来审查韩先楚的作战计划的。

身材瘦小的韩先楚认为五天内,即谷雨前再不发起海南登陆战,攻打海南就得往后再拖整整一年!我军渡海工具基本是没有动力的风帆船,非得依靠谷雨前的季风期过海不可。他已决意发起海南战役,为此他打电报给中央:“如果兄弟部队四十三军没准备好,我愿亲率四十军主力单独渡海作战!”

韩先楚知道自己立的是或者胜利或者死亡的军令状。他比谁都了解金门失利给全军带来的震撼和心理上的阴影,他清楚现在连四野最能打的“旋风纵队”的战士们心里也犯嘀咕,那些如狼似虎的将士们现在都在流传“革命到底要革到海底”“今天咱吃鱼、明天鱼吃咱”“听说海里王八乌龟都在开会,要会餐哩”“打了这么多年仗,弄来口乌龟王八鱼棺材”之类的泄气话,连他的军参谋长宁贤文都用大石砸脚自伤以逃避渡海作战!谁都没怕过的虎贲之师四十军这次心里发虚了,金门那个离大陆只有几公里的屁大个小岛都没拿下来,现在要攻打的是远离大陆一百多公里的中国第二大岛!

基于对战争天才韩先楚的信任,他的海南作战计划被批准了。

1950年4月16日19时30分,一代名将韩先楚置个人生死和军事荣誉于度外,在没有海空军配合的情况下,冒着丧师琼州海峡的极大风险亲率四十军、四十三军四个师几万关东子弟乘坐四百多艘风帆船从雷州半岛灯楼角起渡,跨海进击海南岛!

1950年4月17日凌晨3时,四十军在用木船战胜了国民党炮舰拦截后,胜利抢滩海南临高角,开始冲击国民党滩头阵地,韩先楚随先头部队一起在敌火下涉水抢滩,一个连的战士急得冒着炮火冲过来把他死死按在一块巨石后不许他再往前冲,用身体给他堆了一个人体碉堡……

当日凌晨6时,在北京总参作战室的代总参谋长聂荣臻打断一名处长的战斗报告焦急地问:“先楚在什么位置?”处长回答说已经上岛,通宵站在作战地图前的聂帅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有这一句就够了!”韩先楚这种统帅上岛就等于是胜利!

果然,国民党名将薛岳苦心经营近一年的“伯陵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仅仅三天,被侵华日军惧称为“长沙之虎”的薛岳就被经常写错别字的韩先楚上将撵出了天涯海角。

打下海南后,人们发现,有一天,将军独自面对大海坐了一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仅仅三个月后,朝鲜战争爆发,人们这才知道将军的战略眼光。如果不是他力排众议,用自己的一切做抵押,利用最后可以利用的三天时间打下了海南,中国就将有两个台湾,而失去最后一个出海口!

一位作家写道: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骄子、从中国将军县红安走出来的开国上将韩先楚,是从士兵、副班长、班长、副排长……一个台阶不落地一直干到了大军区司令员、军委常委的。打下海南后,他积极准备参加台湾战役。但是,一直到他1986年去世,他也没等到解放台湾。在临死前的昏睡中,他仍在高喊:“台湾!台湾!”

命中注定,中国人民志愿军副司令员韩先楚上将将在朝鲜战场上写下更辉煌的军事华章。

1950年6月初青岛某疗养所

长期紧张的戎马生涯使这位瘦小的将军积劳成疾,在中央一再催促下,攻台军司令员粟裕只好放下军务开始疗养。

人虽然走进疗养院,心却还在战场上。这天,粟裕强撑病体,倒坐在一条高背板凳上,将手肘撑在椅背上托住脸颊,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墙上的五万分之一台湾军用地图。这是他的习惯性姿势。将一生都献给了军事和国防事业的粟裕随时都在准备战争,为了利用行军时间商讨问题,他甚至练就了倒着骑马的独门绝技!粟裕看地图时,任何人都不敢打扰他。他的老领导和老战友陈毅元帅为此还专门给三野司令部下了命令:“粟司令看地图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包括我在内!”除了看地图,名将粟裕一生没有任何个人爱好,晚年他的女儿问他为何如此酷爱地图,粟裕答道:“不谙地图,何以为宿将?”

看着墙上的台湾地图,粟裕陷入久久的沉思。

粟裕领命攻台之初,形势是相当有利的。当时台湾只有七个军十四万残兵败将,粟裕拟以八个军二十万攻台军发起攻击,攻台计划尚在报批途中,攻台军已在浙江天目山、胶东沿海和长江口开始大规模渡海登陆和台湾山地作战演习。蒋介石很快觉察台湾空虚,情急下竟由冈村宁次等大战犯从日本买了两万雇佣军帮助守台!与日本军队血战八年的粟裕熟知日兵战斗力,一个日兵可顶三个蒋军,那么岛上就相当于有二十万敌军了。粟裕只好第一次改变作战计划,决定将攻台兵力增加到十二个军五十万人。不料韩先楚攻取海南,因无海空军封锁,薛岳率七万余人从海南撤逃到台湾。同时,蒋介石在痛苦思考后,决定集中全部兵力确保台湾这个最后的保命之地,于三天内突然将舟山群岛的十二万守军撤到台湾。台湾岛内蒋军短期内骤增一倍,达四十万人。除此,蒋介石还将全部海空军也都集中到台湾!粟裕只得二改计划,决定将原定登陆第一梯队的四个军增至六个军。不久情报又侦悉,台湾正加紧补充,短期内可达五十万人,海空军亦有加强。粟裕遂报告,论兵力我已不占优势,不过只要能上陆也能胜利,为确保必胜,最好能再增三个至四个军做预备队。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兵力。粟裕就再要八个军毛泽东也能给他。真正的问题是没船!粟裕计算,为保证胜利,在登陆之初五小时内必须船运第一梯队十五万人上岛,还得确保相当数量的二梯队船只。而他手上所有的船加起来还不到一梯队所需的一半!

在陆上打仗,粟裕认为只有六分胜率就值得打,甚至谁都以为不能打的仗他都敢打,而且还能打赢。孟良崮战役他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吃掉敌人的王牌,淮海战役他用六十万人干掉了对方八十万人。而现在,面对这种冷酷的现实,一生决策犯险履难如行平地的粟裕犹豫了。思之再三,粟裕下了决心,推迟台湾战役时间,进行更充分的准备。以后曾有高级将领私下议论,如果当时破釜沉舟赶在朝鲜战争爆发前举兵攻台,台湾也可能就拿下来了。粟裕回答说:“不行!金门失利的教训太深刻,不重视血的教训就要流更多的血……隔着一片大海作战,六七分把握绝对不行,八分九分也不行,非十分不可……大海平平,一览无余,未来的攻金攻台之战无巧可讨,就是磨盘碾秤砣,硬碰硬。不但要有数倍于敌的火力、数量优势,而且要有足够的船只,保证第一、第二甚至第三梯队的船只。还要懂得潮汐、风向、登陆点的选择。我们攻坚野战是行家里手,但越海作战是外行,凭老经验想当然不行,要吃大亏。几十万人马上去了,可能一鼓作气一胜到底,也可能上不去,叫人家反下来,那就是无路可退全军覆没……”

粟裕开始抱病加紧工作,不久突然昏倒不起。攻台军司令员、抗美援朝战争统帅候选人之一粟裕,这一病就是整整一年才算勉强痊愈,从此,他留下了两大终生遗憾。

1950年6月25日台北士林官邸

蒋介石目光呆滞,味同嚼蜡地吃着早餐。他已不知道他还能吃几顿早餐了。六十万残兵和几百万难民一起跟他仓皇逃到台湾,小小的台湾立刻物价飞涨、百物奇缺,美国要“弃台”和解放军要进攻的消息,更使本已一片混乱的台湾更加风雨飘摇。

人心已经崩溃了,达官显贵们纷纷外逃。一级上将刘峙竟跑到菲律宾去当了华文小学教师!败逃到海岛上的士兵衣衫褴褛,肚子都吃不饱,亲人全在大陆,军心一片浮动,真正的作战计划都是如何缴枪逃命。

蒋介石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汤勺,舀着半勺鸡汤不动了。他已不知还能做些什么。他已下令封闭全岛,任何人没有特许不得离岛半步。他已下定死在台湾岛的决心,要完蛋就一起都完蛋!他能做的实事已经全做了,该吹的牛也吹过了,现在只能坐等末日的来临。他的情报人员告诉他解放军正加紧筹建空海军,已在华中腹地和华南沿海修复了几十个机场,至少有四百架苏联援助的战斗机可以投入渡海作战,还在香港、澳门加紧购买各式船只、登陆艇,沿江沿海的造船厂则日夜开工。

蒋介石心里很清楚他最后的结局,他得出了和麦克阿瑟完全相同的结论。十天以前,麦克阿瑟向杜鲁门提出备忘录,指出台湾将在一个月内被中共占领。蒋介石知道只要解放军一进攻,台湾立刻就是一堆劈柴。但他还没有绝望,他坚信只要再撑一天,再多撑一天,再多一天……美国人就会伸手救他的。他不相信国务卿艾奇逊的话:“台湾在美国国防圈外!”虽然美国人只派了一名大使馆秘书到台湾,虽然美国人给他的所有外交文件都吝啬得只肯称其为备忘录,连“照会”这个词都舍不得用。不,他还是不相信,他太了解那些贪婪的美国人了,他们口里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他知道美国人虽然对他蒋某人已经不感兴趣,但他们对台湾感兴趣。

情报已经告诉他,以麦克阿瑟为首的美军将领和以杜勒斯为首的美国政府鹰派们早已决定“保卫台湾”,只是何时出兵尚待借口,麦克阿瑟在那份备忘录中已以美国远东最高司令的名义指出不让共产党占领台湾的重要意义。

你美国人要“保卫”中华民国的台湾却不通过蒋某人,娘希匹,这可能吗?这就是我的牌!你美国人可以用台湾做美国人的文章,我蒋某人也可以用台湾做我蒋某人的文章,那一天我们就又可以相互利用了。但是,你们再不来可就晚了……

就在老蒋茶饭不思的时候,蒋经国高喊着疯跑进来:

“爸爸!韩战爆发了!”

“天父伟大!”蒋介石罕有地失态,站起来脱口高呼。鸡汤泼了他一身……

第二章势如破竹

朝鲜大部分是山区,景色秀丽宜人,绝大部分人口和其他东亚国家的人民一样从事农业,一个个小村庄仿佛未经雕琢的璞玉,散布在绿色的田野风景线上,四周围绕着布满树林的高山,有一种让人心动的质朴无华的美。一位朝鲜作家曾动情地写道:千百年来,人们的衣食居住和风俗都没有改变,村民们一直都过着愉快的生活,从山上流下的溪水是他们中唯一走得较远的漫游者。

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整个朝鲜中部都笼罩在如丝如雾的雨雾中,号称三千里锦绣江山的朝鲜更显美丽。它本就是一个田园诗般的国家,谁也没有想到,这般美丽的景色中已潜伏着一场将要历时三年、夺走几百万人生命、注定要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

入夜的时候,雨转大了。后来无论谁提到那场战争,首先都会提到这场豪雨。

雨越下越大,雷电轰鸣声不绝于耳。就在这时,瓢泼大雨中突然闪出一片橘红色的火花,紧接着就是巨大的爆炸声。

那是炮火!瞬间,枪炮声就响成一片,大群大群湿淋淋的军绿色身影在火光中闪动,坦克履带将泥土卷得四处飞溅,各种火炮不断喷钢吐火,无数条飞旋的弹道将夜空映得通红,战争仿佛电流一般顷刻激活了三八线。从翁津半岛开始,战线随着信号弹延伸,一个小时后,三八线沿线各处都在激战中。

1950年6月25日拂晓,朝鲜战争爆发了!

谁打响的第一枪是再也无人说得清楚了。南北双方都说是对方先开的火,各方有关的档案至今都没有解密。更奇怪的是,以后双方各自的盟友又都有人说是自己一方先挑起了战争。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中说:“北朝鲜人想用刺刀尖捅一下南朝鲜,金日成说这一捅会在南朝鲜内部引发一场爆炸!”

赫鲁晓夫甚至说连毛泽东都知道朝鲜的开战意图并支持金日成发动战争,但连美国人都认为这不可能。他们说毛泽东此刻最怕朝鲜打起来,影响中国收复台湾的计划。而甚至在战争进行中,就有美国著名记者报道是李承晚先挑衅,因为他要借战争拖美国人下水,夺回自己在国内政坛上已经失去的权力。纷纭繁杂的史料万花迷眼,但人们都肯定地说,那是一场在美苏“冷战”背景下南北方都想要的战争。

战争爆发的真相永远都没人弄得清了。人们唯一确知的是,战争爆发七天前,外号“不祥之鸟”、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发生战争和动乱的美国国务卿杜勒斯(此时任杜鲁门的外交顾问)亲临三八线,审定了南朝鲜的北进计划,并留下了一张以后传遍全世界、被朝鲜作为罪证的照片。

“不祥之鸟”美国国务卿杜勒斯审定“北进计划”

只是,照片上正全神贯注研究朝鲜军用地图的杜勒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场被美国人认为会很快结束的战争竟会延续三年,最后以美国抛尸五万屈辱求和、打了建国以来第一场败战而告终!杜勒斯更不会知道,这场战争还将使他最仇恨的共产党中国以在邻国的土地上击败十六国联军的最简洁方式洗刷了百年国耻,并通过战争胜利这种最无可置疑的手段宣告了一个新的强国在世界舞台上的崛起。二

战争爆发第二天,在维维安农场吃了兄弟准备的一场家宴后,被麦克阿瑟称为“密苏里乡下佬”的美国总统杜鲁门立即赶回华盛顿,欣喜若狂地命令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开赴台湾海峡,阻止中国军队进攻台湾。紧接着,矮胖的杜鲁门微笑着来到白宫新闻发布厅发布了一项声明。这项声明是如此出尔反尔,以至于中国共产党从此失去了对美国政府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而它的逻辑又是如此荒谬,以致许多美国人自己都为之摇头,中国人干脆称它是“20世纪世界外交史上最无耻的声明”。

中国人的指责一点也不过分,因为就是希特勒也不敢像杜鲁门那么干。杜鲁门昭告全世界:因为朝鲜爆发内战,美国要出兵侵占中国台湾。

杜鲁门对世界各国记者说:“……我已命令美国的海空部队给予朝鲜政府部队以掩护及支持。

“对朝鲜的攻击已无可怀疑地说明,共产主义已不限于使用颠覆手段来征服独立国家,而且会立即使用武装的进攻与战争。

“因此我已命令第七舰队阻止对台湾的任何进攻。作为这一行动的应有结果,我已要求台湾的中国政府停止对大陆的一切应有攻击。第七舰队将监督此事的实行。台湾未来地位的决定必须等待太平洋安全的恢复、对日和约的签订或经由联合国的考虑。”

在这份厚颜无耻的声明中,杜鲁门为显示公正,表示将阻止蒋介石对大陆的攻击,此举又狠狠恶心了一下愤怒至极的中国共产党人—穷途末路的蒋介石有能力攻击大陆吗?

就这样,杜鲁门以朝鲜内战为借口完成了美国鹰派们蓄谋已久的战略策划,一夜之间完全否认了台湾是中国领土这一国际公认的事实,推翻了“二战”中一切有关台湾问题的国际文件,违背了他几天前还信誓旦旦不介入台湾问题的亲口承诺,无耻到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连当代美国陆军权威历史学家、曾亲自参加了朝鲜战争的贝文·亚历山大都承认美国的邪恶:“不论我们要做什么,不论这件事有多么严酷,多么不公正,或多么前后矛盾,却总要设法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杜鲁门关于台湾的声明可能是由艾奇逊代为捉刀,堪称这种类型的大手笔……(中国共产党人)也不理解美国有何必要来为伤害他国人民制造合法的口实。在这种情况下,共产党中国的领袖们一定会感到,他们所面对的国家是一个既无信用又不可靠的国家。难道这还有什么奇怪吗?本来红色中国就没有派出过一兵一卒,中国共产党政府也没有说过一句威胁的话,然而共产党中国却被扣上了侵略者的帽子,而且第七舰队又被安插到中国大陆与台湾省之间。……(红色中国人)把它看作对中国主权的直接挑衅,并且担心,这只是美国帮助国民党阴谋夺回大陆的第一步。”

从此,台湾开始成为中国肌体上久久不能愈合的溃疡。而中国人也开始对美国人刻骨仇恨,当时机成熟时,他们是会毫不犹豫地向美国人报复的。

杜鲁门此举也犯下了他政治生涯中的最大错误,当美国陆军惨败在中国陆军手下后,他本人将因他这个愚蠢的决定而被迫结束他的政治生涯并从此黯淡无光。而在中国,杜鲁门将因成为中国政治家们最痛恨的美国总统而声名远播。他是如此闻名遐迩,以至于不久后中国人民志愿军的那些农民士兵将他唱进了许多战地小调,把他比作臭虫和各国士兵们都讨厌的东西—蚤子!而在中国国内,在中国共产党马上就要开展的爱国卫生运动中,连目不识丁的老人在追打苍蝇蚊子时也拗口地喊道:“打死你这个杜鲁门!”中国的孩童唱的儿歌则是“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

杜鲁门发表侵台声明第三天深夜,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中南海。坐在车中的是新中国成立初期那批“将军大使”之一的柴成文。

中央已内定柴成文为驻民主德国大使。

这一段时间,柴成文正为学习那些烦琐的外交礼节头痛不已,每当想起毛泽东召见他们这些临时改行的军人外交家时所说的话,他就不禁莞尔。毛泽东笑哈哈地对被西服弄得浑身不自在的大使们说:“派你们出去至少有一点可以放心,你们不会跑啰!”

“总理这么晚还召见我,估计是要交代出使民主德国的任务了。”柴成文暗自思忖。

西花厅到了,这是总理办公室的客厅,也是一个小会议室,陈设极其简朴,一条长桌边摆着罩了布套的靠背软椅,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

惯于夜间工作的周恩来戴着两只袖套从办公室走出来,一开口就让柴成文吃了一惊:“朝鲜打起来了,美国杜鲁门政府不仅宣布派兵入侵朝鲜、侵略台湾,而且对进一步侵略亚洲做了全面部署,他们把朝鲜问题同台湾联结在一起,同远东问题联结在一起。所以我们需要派人同金日成同志保持联系。倪志亮大使还在武汉养病,一时去不了,现在要你带几个军事干部先去。”

对别人的人格极为尊重的周恩来询问柴成文:“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戎马二十年的柴成文以标准的军人语言回答:“坚决服从组织决定。”

在接受一系列指示后,柴成文询问了一个敏感问题:

“据说朝鲜人民军里有一个苏联顾问团,苏联驻朝大使史蒂科夫是总顾问,工作中总会有接触,对待他们应持什么态度?”

周恩来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们如何对待你们,你们就如何对待他们。”

不久,以柴成文代办为首的中国驻朝大使馆成员抵达平壤,当即受到金日成接见。是年,金日成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胜利的喜悦使这位朝鲜领袖更加神采焕发。

双方寒暄一阵后,金日成告诉柴成文:“朝鲜战争爆发后,我就曾请周总理派军事干部来这里,你来了,很好,欢迎你!感谢毛主席、周总理发表的谈话,义正词严,态度明朗,这是对我们的鼓舞和声援。”

柴成文随即转达中国党和政府对朝鲜人民过去对中国人民的援助的感谢,特别提到了临行前周总理讲的1947年南满解放军大批家属撤退到朝鲜北部时,给朝鲜人民增加了很大麻烦一事。

金日成爽朗地笑了笑:“那是我们应该做的,只是因为我们刚解放,我们的同志也不会安排,让一些同志吃了苦。”

双方会谈融洽诚恳,充满了同志间的信任。

最后,金日成告诉柴成文:“有事随时找我,我将指定总政治局副局长徐辉与你们联络,定期向你们介绍战场情况。”又当即命令通信兵为柴成文架设一部直通电话。至此,中朝两党和领导人之间便架起了一条快速便捷的信息通道。正事谈完,金日成设宴款待柴成文,柴成文将周恩来特意准备的礼物—一件貂皮筒子大衣交给金日成,金日成双手接过大衣连声道:“请向周恩来同志转达我的谢意!”

当日,中国大使馆开始工作,大批朝鲜战场的军事情报从周恩来精心架设的红色通道开始源源不断地发回中国……

在美国纽约长岛成功湖畔,有一片面积十八英亩的土地。这片位于美国疆域经济政治中心的土地却不属于美国,并且也不属于任何国家。从1946年起,这里成为联合国总部永久驻地。

联合国总部门口,一排排旗杆上飘扬着五彩缤纷的各会员国国旗。1950年6月25日,这些旗帜中的一面分外刺眼,那是被中国人民称为“狗牙旗”的“中华民国”国旗兼中国国民党党旗。这面旗帜让人如此生厌,以至于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马立克从当年的1月13日就拒绝出席任何联合国会议,他要以此抗议蒋介石的“中华民国”继续窃据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席位。

大错就此铸成。趁苏联代表不在,无人反对,在世界上第一个提出“联合国”设想的挪威人赖伊—联合国首任秘书长—违规操作,听任美国操纵主持了安理会。结果,“谴责北朝鲜侵略行为”的当年第八十三号决议顺利地通过了。这个决议可笑地违反了国际常识,因为世界公认一国内战只有革命与反革命之分,还从没有国内一部分人民侵略另一部分人民的说法。

两天后,苏联代表错上加错,竟然又不到会,第八十四号决议案又通过了。决议要求“联合国各会员国向大韩民国提供为击退武装进攻并恢复该地区和平与安全所必需的援助”。

如果说第八十三号决议可笑,那么第八十四号决议就是可耻了,它彻底违反了联合国不得干涉各国内政的《联合国宪章》,开始给美国的侵略战争披上了一件合法的外衣。会后,赖伊又立即电告各成员国,询问他们打算为武装干涉朝鲜提供什么援助。首任联合国秘书长赖伊成了美国人最得力的帮凶。

其实这并不奇怪,赖伊的祖国挪威在北欧,而北欧诸国对苏联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感。挪威在“二战”中又被德国人打得千疮百孔,现在也得靠美国“马歇尔计划”的经援过日子呢。赖伊可不敢忘记自己是挪威人!美国就这样将“联合国军”这件最漂亮的战袍披在自己的身上了。

从此杜鲁门就铜口铁牙、振振有词地称朝鲜战争为“警察行动”,他开创了一个被以后各届美国总统都遵循的先例—避免让美国国会宣战,使美国陷入整体战争的危局,而尽可能地拉联合国当虎皮,用盟友当枪杆。

以后中国参战,越是打得杜鲁门鼻青脸肿,他就越是高呼“在朝鲜进行的是联合国授权的警察行动”,甚至美国人自己都讽刺他像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一样可笑。

7月7日,安理会上还是看不见不可理喻的苏联代表马立克的身影。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英国人推测,马立克不到会行使否决权是斯大林的策略,他要借此机会彻底将中国和朝鲜隔绝于铁幕之后,斩断它们与其他国家的联系,使之除了依附苏联之外无路可走!或许这是干了太多此类阴险勾当的英国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就姑妄听之吧。不过,斯大林为此大骂了马立克倒是真的,苏联的外交家和历史学家们也公认这是苏联的重大外交失策。

由于拥有否决权的苏联不在场,安理会又通过了以“联合国军”名义让美英等国军队到朝鲜作战的决议。美国的小兄弟们为捞取美国经援,纷纷赤膊上阵,英法等另外十五个国家同意派出战斗部队参战,还有印度等四个国家要派出医疗队进行卫勤保障。麦克阿瑟又升官了,他当上了第一位“联合国军”司令官。他这官位算是顶天了,地球上已不可能有比他的职位更高的军事指挥人员了。只是,这位只听命于美国政府的“联合国军”司令官目前的日子并不太好过。朝鲜人民军在击退了南朝鲜军的挑衅后大举南下,兵锋势如破竹,攻势锐不可当,麦克阿瑟派遣的美军顾问们一手训练出来的南朝鲜军一败涂地,开战三天就把首都汉城给丢了!

美国《生活》杂志记者传神地描绘了麦克阿瑟得知朝鲜战争爆发后的精神状态:

“麦克阿瑟精神抖擞,两眼闪闪发光,就像我看见过的高烧病人的面孔。”

他兴奋极了,战争,除了战争,还有什么更能体现麦克阿瑟的价值、更能让他越来越强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更能让他的表演欲得到发泄呢?

战争爆发十二个小时后,麦克阿瑟叼着烟斗、跷着二郎腿告诉杜勒斯:“如果华盛顿对我不碍手碍脚的话,我可以把一只手绑到背后,只要用一只手就可以对付。”

接着,麦克阿瑟又开始了习惯性的踱步演讲,老奸巨猾的杜勒斯不动声色,内心却得出结论:“一头让人捉摸不定的、狂妄的、难以驾驭的公牛。”

麦克阿瑟孤芳自赏的表演没有赢得杜勒斯的好感。回到华盛顿后,杜勒斯立即向杜鲁门建议撤掉那家伙的职务,他预感到麦克阿瑟会带来大麻烦的。杜鲁门深有同感,可他怎么敢呢?

就在麦克阿瑟妄自尊大的时候,朝鲜人民军已如决堤洪水般冲垮南朝鲜军一道又一道防线,李承晚决定迁都逃命了!

哪支军队能自称“亚洲之雄”呢?给三个答案恐怕也轮不到南朝鲜军队。直到“八一五”日本投降,这支军队中的绝大部分军官还挎着日本军刀呢!连日本人都承认南朝鲜军队的人员构成极为复杂:有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有出身日军志愿兵的,有些则是日军学员兵出身。以上总称为日本派。其中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刘升烈、蔡秉德等七八个人是南朝鲜军队中的核心力量。此外,还有像白善烨等出身伪满洲国的将军等。下级的一般官兵有应征在日军中服过役的,有原来日据时期的警察,大部分军士都是应征在日军中当过兵的人。北朝鲜骂这支军队是支“朝奸”军队是一点儿也没错的。但这支由朝奸当骨干、以强拉的壮丁组成的军队,偏偏当仁不让地给自己戴上了“亚洲之雄”这顶帽子,更奇怪的是连一手将他们训练出来的美国人都这样认为。

与南朝鲜军队毫无理由的自大相比,是他们更加危险地低估了人民军的力量。是时,朝鲜人民军野战部队共编有十个步兵师、一个坦克旅和一个摩托团,兵力虽然不多,却是一支装备现代化、斗志高昂的精锐之师。据日本人说,人民军的骨干是金日成从苏联带回来的五百名抗日老战士,以后又补充进了大批从中国战场归国的人员和自己培训出的职业军官。日本史料称,人民军最早组建的主力步兵一师中的一个团全是中国归国战士,其军官大部分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归国军官。此外,二师师长崔贤少将、参谋长许波上校,三师参谋长张平山少将,六师师长方虎山少将,七师师长崔仁少将,十六团团长崔仁德上校都出身于中国共产党的八路军。而第五、第六两个主力师就是从中国人民解放军编制中神秘消失的一六四师和一六六师,第七师则是由中国军队四个师中的朝鲜人回国集中编成。第十师、第十三师也是由中国东北回国的部队为基础编成的。

日本人还称,在人民军担任进攻任务的七个师中,有三分之一的兵员是经历过抗日战争和中国解放战争的老兵,还有许多曾与金日成一起在苏军中服过役的老游击队员。毫无疑问,在政治素质上朝鲜人民军占据了绝对优势,绝非南朝鲜军可比。在军事素质上人民军也大占上风,其中高级军官几乎都在战场上度过了整个青年时代,连大多数兵员都在烽火连天的中国抗日战场和解放战争战场上接受过实战锻炼。这样,虽然人民军只是一支建军时间不长、人数仅有十三万五千人的新军,却称得上是一支从上到下都有丰富实战经验和高度凝聚力的老部队。而且建军后它又受到了苏联军官的严格训练。这样一支军队是谁都不敢轻视的,但美国人和南朝鲜军却无知地称它为“金日成的泥腿子村夫部队”“乌合之众”,以这样狂妄自大、既不知彼又不知己的心态去投入战争,南朝鲜焉有不败之理?更何况金日成手上还有一张真正的王牌—在当年曾横扫过整个欧陆战场的秘密武器呢?

在击退了南朝鲜军进攻后,人民军立刻转入全线拉开的大反攻。

6月25日清晨。南朝鲜十二团的五名美军顾问之一,约瑟夫·达里格上尉被射向办公室的枪炮惊醒,他连鞋子都没顾得上穿就开着吉普车逃到开城的大街上。盛产人参的开城是朝鲜古都,类似中国的西安,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这里是北方通往汉城的必经之地。开城制高点松岳山位于三八线以北,人民军六师一个团从山上蜂拥而下,对开城正面发起了进攻,达里格上尉就是被从松岳山上传过来的枪炮声吓醒的。

到哪儿去呢?

上尉想了想,决定立刻撤向汉城。另四名顾问昨天都到汉城开会去了,赶紧会合同仁再说。至于十二团,让他们先打着吧。

达里格上尉下了决心后立刻将吉普车开向汉城。

达里格上尉的决断是正确的,他刚到开城南郊通往汉城的路口,背后的开城火车站方向就射过来一阵密集的弹雨。上尉吃惊地扭过头,两个到三个营的北朝鲜人正从火车站涌出来。

这是不可能的事!京义铁路早在三八线处被拆毁了,北朝鲜军队怎么可能坐火车跑到开城的背后来!

吓呆了的上尉猛轰油门,总算捡了条命。据守开城的南朝鲜十二团在前后夹击下自然全军覆没,逃掉的只有团长和两个连。开城立刻落入人民军之手。

人民军确实是坐火车来的,六师师长方虎山少将出身八路军,对中国军队出其不意的战术自是烂熟于心。方虎山在攻击之前搞了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他悄悄命人秘密修好了京(汉城)义(新义州,位于中朝边境)铁路在三八线段被破坏的路轨。进攻发起后,他用一个团从松岳山正面攻击牵制住了南朝鲜十二团主力,另一个团则直接乘火车向南突进到开城车站,一下就打了个南朝鲜军措手不及,极其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步进攻计划。

让南朝鲜军魂飞胆寒的地点不止开城一处。人民军的进攻使南朝鲜军前线部队几乎顷刻间就陷入了崩溃状况,因为人民军拿出了秘密武器—一百五十辆T-34坦克!

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坦克和飞机的战争,坦克在地面战场的决定性地位早已被无数战斗所证明,这个集防护力、火力、机动力于一身的装甲怪物是“二战”的“骄子”。而T-34更是“骄子”中的明星。苏军就是靠它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这种1940年定型的坦克是世界公认的现代坦克先驱,大号“莫斯科保护神”。连T-34的敌人都承认,它是“二战”中最优秀的坦克。

“二战”后,苏军对其进行了改进加强,主炮换装成一门八五线膛炮,炮塔前部装甲加厚到九十毫米,防护力和火力都堪称当时的“超一流”。苏联军队更是公认的坦克战术大师。深受苏军影响的朝鲜人民军自然把眼光投向了这种能主宰地面战场的武器。在朝鲜人民军中编有一个装甲旅和一个独立装甲团,共有一百五十辆T-34坦克。这两支装甲部队的大部分人员都是从苏联回国的坦克兵,尤其独立装甲团的成员都是毕业于苏联哈巴罗夫斯克坦克学校的朝裔苏联人。这批不会讲朝鲜语的坦克兵被称为“苏朝人”,个个训练有素,而且都在苏德战场上磨炼出了非凡身手。不过连人民军和苏联人都没想到,这区区一百五十辆坦克竟在朝鲜战争初期起了决定性作用,美国的军事专家们更是被打得目瞪口呆。朝鲜战争开局时,双方装甲力量对比是彻底失衡的。由于美国顾问的愚蠢,南朝鲜军连一辆坦克都没有。战前南朝鲜军曾多次要求美国人提供坦克,但美国人武断地认为“南朝鲜的地形道路网特别是桥梁不适于使用坦克”,拒绝了南朝鲜军的要求。当南朝鲜军侦察到人民军已装备T-34后,南朝鲜“国防部长”申性模再次要求得到一百九十三辆美制M-26中型坦克,美国人却主观臆想“人民军的坦克是‘二战’日军的老坦克”,最后给南朝鲜军装备了一百四十门五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和一千九百具火箭筒了事。

战争一开始,美国人就知道犯了天大的错误。金日成将一○五装甲旅的三个坦克团分别配属在向汉城进攻的三个师中,沿着通往汉城的各条公路突击前进,这一百二十辆坦克立即成为人民军地面进攻力量的核心。

面对隆隆开来的T-34,南朝鲜士兵震惊万分,那钢铁怪物刀枪不入,五十七毫米反坦克炮弹打上T-34的钢甲后就被弹飞,火箭筒更是毫无作用;相反,T-34的大炮和两挺机枪倒是不断喷吐出伤人夺命的火舌,将反坦克手打得前仰后合。

后来,西方史料纷纷用“泰然自若”这个词来形容遭受攻击的T-34,而对南朝鲜军的描写则是—“南朝鲜兵从道路两侧的山上,无能为力地俯视着在眼前的道路上勇往直前的初次见到的坦克”。

少数勇敢的南朝鲜兵组成爆破组,拼命冲近T-34试图炸毁坦克履带,这种战术的结果可想而知。

当这少数勇敢者像朝坦克发起冲锋的波兰骑兵一样被打死之后,南朝鲜部队就开始溃散了,一时间,T-34在朝鲜战场竟像德国坦克在“二战”初期的西欧战场上一样横冲直撞,成了决定性的力量。

《韩国的动乱》一书做了血腥的描写:“国军的青年官兵为阻止可怕的苏制坦克的前进,进行了肉搏攻击。但是,坦克中的野兽们却一边听着用履带压碎同胞骨肉的声音,一面向汉城突进。坦克乘员是不懂朝语的朝鲜人。”

在东豆川,得到数十门火炮和坦克支援的人民军十六团在原中国军队团长崔仁德上校率领下一举突破了南朝鲜军第三团的防线,开战第一天就突进了八公里。

直通汉城的“议政府走廊”是多山的朝鲜少有的一块平原走廊,说是平原,其实宽度也只有五百米到一千米,但这几乎已是朝鲜最适合展开坦克进攻的地段。金日成将最精锐的第三师和一○九坦克团放在这里向汉城冲击,在师长李英镐少将和八路军出身的参谋长张平山上校率领下,三师仅仅一天就突进南朝鲜军纵深十公里,当夜即进到通往汉城最关键的抱川公路。

只有东线的南朝鲜军六师在春川暂时顶住了人民军二师的进攻。

南朝鲜六师师长金钟五上校是南朝鲜军队中一员相当能打的将领,他接手六师的时间只有四个月。在此之前,六师在南朝鲜军队中以战斗力差和军心不稳而闻名。一年前这个师一下子就跑了两个营投奔金日成,半年前师部高级副官宋少校又因准备“叛乱”而遭揭发。只是南北双方都没有料到,战争开局,南朝鲜军队竟是这个师表现最好,金钟五的指挥能力由此可见。金钟五在战前数日已嗅出了不祥的味道,他下令所有官兵禁止外出休假,齐装满员进入阵地,提前做好了作战准备。

春川地形易守难攻。据说春川是朝鲜最美丽的城市,号称“朝鲜的京都”。

可是最美丽的城市多半是些山城,这里无法使用坦克,人民军只能使用步兵攻击。南朝鲜军利用城市周围山头上的钢筋混凝工事死战不退,一次又一次打退了人民军二师的进攻。二师两个主官师长崔贤少将和参谋长许波上校都是中国八路军出身,这两名能征善战的将领率部攻击一天却寸土未进。但是,南朝鲜军六师也仅仅在春川守了两天,人民军二军军长金光侠中将已调回了正势如破竹南进的七师掉头夹击春川。

在开战第一天,人民军向南突进最远的就是七师,西方史料说这个师的一万二千名官兵全部在中国军队中当过兵,师长是八路军出身的崔仁少将。这支从中国回来的锐旅在开战当日就差点攻到三八线以南近三十公里的洪川,如果他们继续攻下防守薄弱的洪川,金钟五就成了瓮中之鳖。

紧要关头,因为二师攻击失利,金光侠中将只好命令七师掉头回攻春川,与二师一起夹击南朝鲜六师。

虽然春川终于被夺下来了,但南朝鲜六师却趁机逃到了洪川南侧的阻击阵地,还掩护了在东海岸被打垮后退下来的南朝鲜八师。此役后,南朝鲜军六师从此号称“春川的磐石”,被誉为“显赫的六师”。应该说,金光侠中将召回七师是个错误,不久后,他因此受到了金日成的惩罚。

日本人说:“人民军总的作战方案是金光侠军长战前任人民军作战局局长时制定的,所以,这个方案的成效,即由春川突进的成败,是军长最关心的问题。”

二十六日拂晓,汉城已经开始听到炮声,街头到处是从前线逃回来的溃兵、伤员和难民,他们四处惊叫:“坦克!坦克!可怕的坦克开过来了,我们没有坦克!”

在粉饰了仅仅一天的太平之后,南朝鲜军大败的消息就隐瞒不住了。战争的第二天,前线的败报终于在汉城的居民中传开,南朝鲜总统李承晚和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四十九期的南朝鲜军总参谋长蔡秉德上将已经被打得要迁都了。

汉城居民们惊恐万分,纷纷准备加入街头难民的行列。接着,老百姓们开始直接感受到战争了—人民军的几架战斗机飞临汉城扫射了总统府。一名南朝鲜空军飞行员驾驶没有武器的教练机升空,在汉城市民注视下撞向人民军的一架苏制雅克战斗机,与其同归于尽。

这时,汉城的门户—议政府已经被人民军突破了,大批南朝鲜军潮水般溃向汉城。首批到达战场的记者之一,伦敦《每日快报》记者西德尼·史密斯传神地描绘出了南朝鲜军队的狼狈:

“我看见一些卡车上的高级指挥官坐在士兵中间,戴着雪白的手套,一只手握着佩剑,另一只手擎着树枝做雨伞。离奇的现象到处可见:一些南朝鲜人在前线骑着军马逃跑,牲口被枪炮声吓得挣脱缰绳或者扬蹄跺脚;南朝鲜士兵用枪逼着老百姓脱下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遮住军服,以便混杂在逃难的人流之中,军官则站在一边无动于衷。

“但是,前线的美国军事顾问们偶尔也用无线电发回振奋人心的报告。南朝鲜部队在议政府附近的几个营正在组织反击。少数韩国部队依据坚固的阵地,已经设法阻遏了北朝鲜的进攻。预备队正奔赴前线,按照预定的计划,正在破坏道路和桥梁。韩国陆军能否顶得住以便重整旗鼓,或者根据美国顾问一再坚持的方案,使美国来得及派遣作战部队援救他们,这还是个谜。”

在一片惊恐中,美国驻南朝鲜大使穆乔来到了总统府。虽然对“吹毛求疵,反复无常”的李承晚很了解,但穆乔还是被李承晚的贪生怕死惊住了。军队还在前线抵抗,总统先生已经决定要逃跑了。

李承晚要逃跑的理由很充分,他说一旦自己被俘,他毕生为之奋斗的朝鲜独立事业就会化为泡影!

李承晚的这个借口真是冠冕堂皇得令美国人都叹为观止。

穆乔后来回忆:“我一抵达,李总统就对我说,内阁刚刚开过会,认为如果他落入共产党之手,对于朝鲜的事业将是一场灾难。”

震惊的穆乔虽然极为鄙视这个怕死的傀儡,却不得不用他稳住军心。穆乔费尽心机先大吹了一顿李承晚的军队如何英勇—连一支放弃抵抗的部队都没有—后来连穆乔自己都承认这是在夸大其词。

为了达到让李承晚留在汉城的目的,穆乔软硬兼施,哀求哄骗全用上了。

他表示理解李承晚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事莫过于落入共产党之手。我们面临棘手的时间问题,也就是尽可能留在汉城,以激励我们的部队,同时不要被敌人掳去。”可穆乔关于不要被共产党掳去的高论起到的效果显然适得其反,李承晚闻言浑身乱抖,逃跑的决心更坚定了。

穆乔只好拉下脸皮告诫李承晚,如果你敢跑,消息一传开,就不会有一个南朝鲜士兵抵抗朝鲜的进攻。

穆乔又错了。靠投机钻营和阴谋诡计起家的李承晚给日本人当朝奸的事都干过,南朝鲜的安危又怎会真放在他心上?这世界上真正重要的只有李承晚自己的利益和安全,大不了再到美国当流亡总统嘛!反正流亡总统也当惯了。

穆乔说得白沫横流,李承晚却执意不从。穆乔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他用极蔑视的口气告诉李承晚:“要走你走,你自己拿主意,反正我不走!”

被震慑住了的李承晚只好可怜巴巴地答应当晚不走。

因为取得了论战胜利而兴高采烈的穆乔离开总统府后,又兴冲冲跑到汉城中央广播电台发表了安慰人心的讲话。等他忙到深夜回到大使馆时,一个坏消息惊得穆乔半天说不出话—27日凌晨2点,李承晚偷偷坐专列带着大批金银财宝和几名亲信往大田方向逃跑了,而这时离开战还不到五十小时!那一刻,穆乔脾气再好,怕也要咬牙切齿骂一句“狗崽子”的。

严格地说,李承晚此刻已经没有资格当南朝鲜“总统”了,他逃跑一个小时后,南朝鲜内阁才召开“非常国务会议”,决定迁都水原。“国防部”更吵得一塌糊涂。“国防部长”申性模、“总参谋长”蔡秉德主张放弃汉城,一批少壮派将领则坚决反对。吵闹一番后,申性模、蔡秉德害怕承担“弃都”的责任,只好同意打打再看。

27日是汉城最悲惨的一天,这天早晨6点,惶惶不安的汉城市民惊恐地听到广播:“敌人已侵入汉城郊外,政府和国会将临时迁往水原。”汉城立刻就混乱了,上百万难民蜂拥奔向火车站。可铁路老早就瘫痪了。这些人只好或者徒步,或者用自行车、货车、牛车、汽车带着可以带走的行李通过汉江桥南下,汉城的公路立刻就堵塞得水泄不通。后来据统计,这一天逃出汉城的难民达四十多万!陪伴这些可怜难民的除了惊恐之外,只有北面越来越近的炮声。从清早开始,人民军以坦克为前导,沿着议政府至汉城公路猛烈突进,南朝鲜士兵徒劳无功地从两侧山上向T-34扔去不痛不痒的爆炸物,T-34则掉转炮口,反将南朝鲜军爆破手炸得四分五裂。

面对越来越近的T-34,南朝鲜军事首脑们的意志崩溃了,他们在早晨就将“国防部”迁到了汉城以南七英里的始兴里。始兴里与汉城之间有汉江相隔,这多少让南朝鲜军事首脑们有了一些安全感。他们逃得如此匆忙,以至于把美国人都丢下不管了,美国驻南朝鲜事顾问团司令官赖特上校甚至连撤离通知都没拿到。

当终于明白过来的赖特也准备坐上吉普车逃掉时,车载无线电收到了从东京美国远东司令部直接发来的电讯:

麦克阿瑟个人致赖特:“回到你们原来的地方,重要决定即将做出。不要懊丧。”

美国参战了!

八在赖特上校收到电讯时,四架美国远东空军F-82喷气战斗机将三架人民军雅克3螺旋桨战斗机击落在金浦和水原上空,晚些时候,F-82又击落了四架雅克,结果一天之内,美国战斗机就打掉了人民军空军战斗力量的六分之一,据说这是F-82这种过渡时期的战斗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取得空战战果。当击落第一架雅克式的消息传回华盛顿时,杜鲁门笑着说:“我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架。”

麦克阿瑟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战争。

在送回国的杜勒斯到机场时,麦克阿瑟的机要参谋匆匆赶到,请他立刻回司令部参加参联会电传打字机会议(类似今天的电话会)。从不把华盛顿放在眼里的麦克阿瑟极不耐烦:“告诉他们,我正忙着为杜勒斯大使送行呢。如果我赶不回去,就让我的参谋长与他们通话好了。”

可巧这时杜勒斯所乘飞机又坏了,至少要三个小时才能修好,无奈的参谋只好偷偷与机场经理和杜勒斯耳语一番,一会儿机场播音室通知乘客登机,多情的麦克阿瑟将杜勒斯送上飞机,再次热情话别后,才驱车返回司令部参加会议。麦走后,杜勒斯立即走下飞机,跑到贵宾室等待飞机修好。

麦克阿瑟回到司令部后就收到了杜鲁门的指示:“动用海空力量支援撤退的南朝鲜部队。”

“为什么不动用陆军?”这是麦克阿瑟收到杜鲁门指示后的第一反应。

虽然心有不甘,但麦克阿瑟还是“眉飞色舞,得意扬扬”地命令第五航空队司令帕特里奇:“运用一切可供支配的手段,狠狠揍朝鲜人,让他们尝尝美国空军的厉害。”

麦克阿瑟恨不得立刻就让远东空军往朝鲜倾泻炸弹,他告诉帕特里奇:“就现在,立刻!用猛烈的轰击,让朝鲜人在他们今天晚上的餐桌上,就能尝到我们美国空军的味道!”

空军的大规模行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26日一整天远东空军都被战场侦察、燃料、弹药这些必不可少的琐事缠住了手脚。27日,轰炸机群终于出动了,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目标,两批满载炸弹的轰炸机被迫折返日本。只有掩护美国侨民撤退的战斗机击落了人民军的七架雅克。

南朝鲜军等不来美国飞机,却等来了T-34。

27日下午,人民军三师九团连同三十多辆坦克一起突入到了汉城东北角,南朝鲜毫无经验的低能“国防部”惊慌失措地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策。突进来的只是一支威胁不大的人民军小部队,南朝鲜主力二师、三师、五师、七师和首都师这些还有相当战斗力的部队都在汉城外围防线坚持抵抗,南朝鲜“国防部”却决定炸掉这些部队唯一的退路—汉江大桥。

这傻瓜般的一炸不但差点将美国驻朝军事顾问团全部送给人民军,还险些将整个“大韩民国”和南朝鲜军全部送上西天。

绰号“肥仔”的南朝鲜军总参谋长蔡秉德顾不得通知美军顾问团,就将陆军部迁到了始兴里的步兵学校,赖特拿着麦克阿瑟“不要懊丧”的电报赶过去,好说歹说才让蔡秉德等南朝鲜军首脑于当日下午6点返回了一度被抛弃的汉城。赖特怎么也没想到他劝回来了一堆瘟神。夜里,赖特从始兴里返回汉城后,命令一部分美国顾问去休息。格林伍德中校也是奉令睡觉的人之一。格林伍德刚倒在床上,派驻南朝鲜陆军部作战局的顾问塞德贝利惊恐地打来电话:“南朝鲜军要炸汉江大桥了!”

已经两天没睡觉的格林伍德吓得睡意全无。汉江桥一炸,不但南朝鲜军队主力无路可逃,连他们这些美国顾问都插翅难飞。

格林伍德匆匆忙忙跑到“陆军部”。在南朝鲜人称“悍将”、毕业于伪满洲国军官学校的作战局长金白一少将告诉他,凌晨1时30分将准时爆破汉江大桥。格林伍德急得恨不能给金白一磕头。匆忙跑回来的二师师长李亨根也哀求不要炸桥,他的部队还全在汉城市内,桥一炸他就成光杆司令了。这时下令炸桥的蔡秉德又向始兴里方向跑了,金白一经不住格林伍德和李亨根的两面夹击,只好命令副局长张昌国准将停止爆破。

张昌国急忙驱车在难民群中挤出一条路前往汉江大桥,当离大桥还有一百五十米时,张昌国目瞪口呆地看着汉江桥上闪起了一颗巨大的橙色火球,紧接着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大桥上从天而降的难民残骸几乎将张昌国砸死。

十分钟后,28日凌晨2时15分,又是一声巨响,汉江桥被彻底炸毁了。

汉江大桥被炸毁时,桥上正有三列车辆和无数难民混杂南下,桥北的大道上则是排成八列等待过江的车辆和炮车,溃军和难民挤得“连身体都转不动”,这次爆炸的损失可想而知,据说最少也有五百至八百名难民、车辆、军队和两节桥梁一起飞上天空。

美国当时最负盛名的《时代》周刊的记者弗兰克·吉布尼在大桥上侥幸捡了一条命,他写道:“我和我的同事坐在一辆吉普车上,用了很长时间才从被难民和车辆塞满的汉城街道上挣脱出来,然后在公路上和头上顶着包裹的难民中艰难地往前走。最后我们的吉普车终于上了大桥。在大桥上,吉普车寸步难行,前边是一队由六轮卡车组成的车队。我下了车,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走不动,但我发现桥面上被难民挤得水泄不通,没有我下脚的地方。我回到车上等候,猛然间,天空被一大片病态似的橘黄色火团照得通亮,前面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我们的吉普车掀起有十五英尺高。”

连眼镜都给炸飞了的吉布尼醒来后发现自己似乎躺在屠宰场里……

爆炸声响过,汉江北岸的美军顾问团慌了,他们飞奔向汉江边,用几梭子子弹镇住了南朝鲜船工,靠几条木船逃离了汉城。连美国顾问都如此狼狈,在前线抵抗的南朝鲜军就不用说了,一直到这天上午,蒙在鼓里的南朝鲜军前线部队还在汉城外围与人民军血战,汉江大桥被炸的消息传来后,守军立刻丧失了最后的斗志,哗的一下全垮了,他们扔下阵地、火炮、枪支,争先恐后地跑到汉江边。许多人是靠游泳逃生的。一些绝望的难民甚至举家投水自尽。

所有的西方战史都认为,从汉江大桥被炸开始,南朝鲜军队的主力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土崩瓦解了。其原因固然是受到北朝鲜军队的强大压力,但是,自己过早地切断退路则起了决定性作用。

这样一来,战前拥有九万八千人的南朝鲜军队,在战争爆发的第四天,全部人马只剩下二万二千残兵败将,而且这两万多人几乎丢掉了所有装备。曾在议政府血战过一场的南朝鲜七师残余一千二百人的全部装备竟只有四挺机枪。现在,如果美国人不插手,南朝鲜肯定是要换旗帜了。

这天下午,人民军三师、四师和一○五装甲旅的官兵已经遍布全汉城,以后三师和四师被金日成冠以“汉城师”的称号,装甲旅则改称“汉城第一○五装甲旅”,至此,人民军已经攻占包括南朝鲜首都在内的汉江以北广大地区,朝鲜史称这一阶段作战为“汉城战役”,是役为人民军南征五战中的第“一战”。

南朝鲜一师年仅二十八岁的上校师长白善烨曾当过伪满洲国军队的军官,他以后成为南朝鲜军队第一位上将。人民军攻占汉城时,白善烨带着残部逃向汉城西北二十公里的金浦机场,准备在此南渡逃命。部队正亡命奔向汉江大堤时,天空中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看清了那些重型轰炸机上的白色五角星后,南朝鲜士兵欣喜若狂:“美国飞机,美国飞机来救我们了!”

的确是美国飞机,但翘首以盼的南朝鲜军不但盼来了美军飞机,还盼来了飞机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炸弹!

四架绰号“空中堡垒”的B-29不辨敌我,将炸弹扔到已经集结完毕、开始渡江的南朝鲜一师的头顶上,大批逃过了人民军子弹的南朝鲜士兵倒在了美国盟友的炸弹下。侥幸逃生的白善烨用尽了污言秽语,恶狠狠地诅咒了美国人后,伤心地告诉身边的参谋:“不要认为美军会来救我们。正像现在所看到的,我们必须自己保卫自己。”

其实白善烨真的错了,虽然发生了令人遗憾感伤的误炸,但美国人真的来救他们了,不但飞机来了,连麦克阿瑟本人也来了。

九29日清晨,麦克阿瑟已在飞往朝鲜水原机场的途中,陪同前往的远东空军司令斯特拉迈耶中将在飞机上要求获准攻击朝鲜机场。斯特拉迈耶中将昏了头,麦克阿瑟哪有资格下令轰炸三八线以北地区?这是杜鲁门的活计!

但麦克阿瑟就敢越俎代庖。他一面对空军中将发牢骚:“如果我批准你轰炸三八线以北地区,华盛顿还不把我绞死?”一面毫不犹豫地向东京的远东空军副司令帕特里奇口授电令:

“斯特拉迈耶致远东空军副司令帕特里奇:立刻摧毁朝鲜的机场,不要声张。麦克阿瑟已批准。”

用中国俗语,麦克阿瑟这叫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帕特里奇立刻出动B-29越过三八线,将二十多架人民军的雅克式摧毁在朝鲜首都平壤的飞机场上。这样一来,麦克阿瑟在朝鲜战争刚打响第五天就逾越了杜鲁门政府将空军攻击范围严格控制在三八线以南的底线,擅自扩大了战争。麦克阿瑟实实在在是个战争狂,他是有意这么干的。说句实话,你若认为麦克阿瑟想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也不为过,他在私下谈话中明明白白地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袭击导致了同俄国人的战争,那就去打好了!”

麦克阿瑟的座机“巴丹”号很快就抵达水原机场上空,驾驶员斯托里对正顶端燃烧着两架C-54运输机的跑道落去,那两架飞机是被人民军的雅克击毁的。

“巴丹”号放下轮子时,天空中突然冒出一架雅克式。这架人民军战机正对着麦克阿瑟座机俯冲下来,机上所有人员都惊叫起来,只有麦克阿瑟冲到舷窗口兴奋至极地高叫:“看,我们的飞机正在揍它!”

几架护航的P-51野马式算是救了麦克阿瑟一命。

麦克阿瑟走下飞机后抱住李承晚,温柔地安慰了饱受惊吓的南朝鲜“总统”,回头看到“脑满肠肥”的南朝鲜总参谋长蔡秉德上将时顿时心生厌恶。“韩国部队应该有一位新的参谋长。”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李承晚。

可怜的蔡秉德立刻一落千丈,南朝鲜部队“总参谋长”几天内就沦落成美国步兵营的一名翻译官。

听完了前线战局汇报,麦克阿瑟和美军驻朝顾问团的丘奇将军等人逆着难民潮北上。他们一直跑到汉江边上的一座小山上,这里能清楚地看到江对岸烟火冲天的汉城,那里已被人民军占领了。

麦克阿瑟有名的马屁精副官惠特尼将军回忆:“天空中,回荡着跳弹的尖啸声,到处散发着恶臭,呈现着劫后战场的一片凄凉。所有的道路挤满了一群群备受折磨、满身尘土的难民。这场面足以使麦克阿瑟相信,南朝鲜的防卫潜力已经耗尽……”

看着被击败的南朝鲜溃散军队形成的可怕逆流,站在小山上的麦克阿瑟久久无语。他明白了,除非直接动用美国地面部队挽救局势,否则南朝鲜马上就会完蛋。据说麦克阿瑟在这座小山上足足站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他只指着汉江残桥说了三个字:

“炸掉它!”

这一小时其他的时间麦克阿瑟都在望着汉城沉思。据麦克阿瑟后来说,就是在这座小山上,他找到了反败为胜、彻底扭转战局的灵感。

从朝鲜回到东京后,麦克阿瑟又开始给杜鲁门惹麻烦了,他召开记者招待会说:“给我两个美军师,我就能守住朝鲜。”

这是在逼宫。华盛顿此刻还在是否动用地面部队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呢。

说完了这句话,麦克阿瑟又直接在杜鲁门屁股上放了把火:“我会向总统建议出动两个美军师,但不知道总统是否会采纳我的建议。”

脑袋上长了反骨的麦克阿瑟赤裸裸地向杜鲁门较劲了。

这还没完。惹是生非一番后,麦克阿瑟干脆去了一个让全世界包括美国人自己都大吃一惊的地方,狠狠出了一番风头。

战争打起来了,有个人比麦克阿瑟还高兴,说他此刻欣喜若狂,那是一点儿也不夸张。

蒋介石身披随风飘扬的黑色大氅,一扫几年来的晦气,满面春风地到机场迎接麦克阿瑟。尽管杜鲁门说“台湾地位未定”使蒋介石的民族自尊心受到小小的伤害,但他没有理由不狂喜,朝鲜战争使他彻底摆脱了撤台后四面楚歌的外交困境。朝战爆发第二天,蒋介石就向美国人提出派遣自己最精锐的五十二军三万人入朝援李,部队可统归麦克阿瑟指挥,美国人只用负责运输和装备就行了。哈哈,现在又轮到美国人来求他了!

“尊敬的大元帅,我们现在又站在一条战壕里共同战斗了,而早在上次大战,我就是蒋先生的老搭档了!”

麦克阿瑟笑容满面地紧紧握住蒋介石的手,亲热得就像他是蒋介石的拜把兄弟,尽管不久前他还在策划如何将蒋介石干掉以控制台湾。

以美貌著称于政坛的宋美龄立刻向蒋介石做了翻译。

“有美国盟友的支持,我们一定能赢得对共产主义战争的胜利。”

蒋介石微笑着回答。事实上他此时此刻才与麦克阿瑟初次见面,而此前他还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对付这个人的阴谋诡计。

麦克阿瑟此行台湾充分显示了他的桀骜不驯,也暴露出了美国军方鹰派们的真实想法。麦克阿瑟自作主张地说他要到台湾视察防务,美国参联会建议他另派一名高级将领,但在电文的最后却说:“请便,这是你的职权。”

麦克阿瑟阅电后得意地敲了敲他的标志物—一支永不离手的玉米芯烟斗,笑着告诉副官惠特尼:“我理解这有两层意思,是国务院而不是参联会主席对我此行有保留意见,但参联会巧妙地告诉我:放心去吧。”

麦克阿瑟访台受到蒋介石的热烈欢迎,不久以前还互相视同水火的两个老狐狸达成了一连串秘密交易。蒋再次提出派兵援朝,甚至夸下海口,可派五十万军队!此时手中兵少将寡的麦克阿瑟当然大喜过望,两个人一起愉快地徜徉在台湾面对大陆一侧的海滩上,指点着对岸的大陆欢声笑语。

根本未把杜鲁门放在眼里、对其外交政策充满鄙视的麦克阿瑟回到日本后,敷衍了一份毫无内容的访台报告交给华盛顿,只字不提同蒋介石达成的各种交易,气得杜鲁门够呛。麦克阿瑟的台湾之行还在全世界掀起轩然大波,弄得美国政府好不尴尬。艾奇逊在回忆录中记述,他和杜鲁门都是从报纸上才知道麦克阿瑟突然访台的。

勃然大怒的杜鲁门内心一直痛恨这个牛皮哄哄瞧不起人的老家伙,他狠狠诅咒了一句后来被广为传诵的名言:“美国怎么没叫麦克阿瑟在‘二战’中当烈士呢!”与此同时,麦克阿瑟也在东京痛骂杜鲁门“不重视亚洲”,美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像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如此不合的将帅。

但杜鲁门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骂骂,他甚至还得去讨好麦克阿瑟。麦克阿瑟能打胜仗,麦克阿瑟是美国的战争英雄,麦克阿瑟是全国最受追捧的公众明星,麦克阿瑟是最反共最好战的美国国会的宠儿,连罗斯福都害怕他竞选美国总统。据说罗斯福活着时每晚都要看看麦克阿瑟是否在自己的床下躲着,否则就睡不着觉。跟麦克阿瑟过不去,就是跟杜鲁门自己的政治前途过不去。

暂时先忍下这口气吧!

密苏里州农民出身,还当过服装店小老板的杜鲁门看着麦克阿瑟的报告恨恨地想。

但有一件事他可不会答应麦克阿瑟那个疯子。蒋介石绝对不许赴南朝鲜参战!他要有能力出兵保卫南朝鲜,我何必派第七舰队保卫台湾?那全世界都会把我当疯子看的!再说蒋介石到朝鲜,中共不会跟着去吗?不行,绝对不行!

就这样,蒋介石第一次派兵入南朝鲜计划胎死腹中。但杜鲁门和麦克阿瑟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管蒋介石的军队去不去朝鲜,被彻底激怒的中国共产党人已经开始厉兵秣马,准备在朝鲜同美国人打一场大仗了!

十一

一次有同志告诉毛泽东:“佩服主席涵养好,从不发脾气。”毛泽东则回答:“我不是不生气,有时几乎气炸肺,但我知道该尽量克制容忍,切勿现于辞色。”毛泽东此刻就处于这种被克制的狂怒状态中。

“朝鲜南北双方解决民族内部分歧是他们的内部事务,苏美是分裂朝鲜的祸首,三八线是他们划分势力范围的分界线,没有朝鲜的分裂就不会有朝鲜的战争。你美国这个罪魁祸首凭什么去干涉别国的内政?最无辜的是中国,你美国以朝鲜爆发内战为理由侵占我国的台湾,你们凭什么把与朝鲜战争毫不相干的中国拖进去,美其名曰要阻止蒋介石对大陆发动战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面对朝鲜战争突然带来的国际变局,中共中央迅速做出了反应,毛泽东已对全国人民发表了讲话:

“杜鲁门在今年1月5日还声明说美国不干涉台湾,现在他自己证明了那是假的,并且同时撕毁了美国关于不干涉中国内政的一切国际协议。”

对外,周恩来也代表中国政府向全世界声明—杜鲁门的讲话和美国海军的行动是对中国领土的武装侵略。

周恩来昭告世界:

“我国全体人民必将万众一心,为从美国侵略者手中解放台湾而奋斗 到底!”

深让毛泽东满意的是,刚刚站起来的中国人民已表现出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空前团结,全国各民主党派、各政治团体、无党派人士、知名人士、各行各业人民群众纷纷发表声明和谈话,举行了新中国第一次全国规模的群众抗议示威活动,声势之浩大堪称前所未有。

对内对外该说的都说了,抗议示威也搞过了。不过帝国主义侵略者可不是靠讲话和抗议就能赶走的。

坐在中南海菊香书屋院子里的毛泽东慢慢用手狠狠捻碎了手中的香烟。下一步采取什么对策呢?

“扫帚不倒,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的!”毛泽东从藤椅中站起身,“通知恩来和政治局各位同志,准备开会!”

许多年以后,人们惊奇地发现,在1950年6月29日至7月6日因朝战爆发而国际局势瞬息万变的那些紧张日子中,共和国日理万机、没有片刻闲暇的第一位总理的工作日历上竟是一片空白!

那些天,全中国刚刚得到解放,还在欢天喜地中的老百姓又沉浸在对美国的愤怒情绪中,抗议浪潮在中国大地上汹涌澎湃,而中国的政治神经中枢中南海却反常地宁静,党中央、国务院的各种会议都取消或推迟了,中共中央表面是一片反常的宁静景象。

只有真正的老兵才知道这是一种大战前特有的宁静,这种宁静中正积蓄着雷霆。在宁静中,重大的决策在酝酿、在成熟,新中国的国防战略重点方向开始九十度的转弯,从东南方的台湾悄然移到了东北方的朝鲜。

空军组建了,海军也组建了,从紧张万分的财政资金中抽出很多去购买飞机军舰、培训人员,从2月到6月,不知打了多少电报给斯大林,催促海空军订货尽快交运。正当解放台湾的准备工作加紧进行时,朝鲜战争爆发了,美国人上了台湾,现在怎么办?

如果在东北备战,准备介入朝鲜,用于解放台湾的机动兵力就得抽出来,解放台湾非推迟不可,老蒋就会喘过气,再打台湾就难了。

如果要尽快解决台湾问题,人力、物力、财力、军力非得集中到东南沿海不可,一旦朝鲜局势恶化,那可就远水救不了近火,再调就来不及了。

以新中国当时的各项条件,两个战略方向只能选择一个做重点准备。到底选南还是选北?一着不慎可是要满盘皆输的啊!这步棋可是事关中国的国家利益与安全,牵扯到整个世界局势的变化!

如山的重负压在新中国那些身经百战的领袖们身上,这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课题。以前他们的舞台只是在国内,一夜间,历史将他们第一次逼上了世界舞台最中心的位置,而他们也就开始了让人赏心悦目、让全世界目瞪口呆却又是艰难无比的顶级政治军事表演。

美军进占基隆、高雄,美军在台海开始巡逻,美军用飞机炮舰轰炸人民军,杜鲁门下令美驻日地面部队投入朝鲜地面战场……

海潮般的信息传来的同时,中南海内,无数的辩证、无数的肯定与无数的否定,面红脖子粗的争吵、风和日丽的研讨……

八天后,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共中央做出了一个关系到世界命运和中国命运的重大决策。这个决策如此英明,以至于任何一本研究抗美援朝的书籍都要浓墨重彩地将它大写一笔。而它又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后人重新审视那段历史时发现,这个决策已经决定了整个朝鲜战争的结局,并对中国的安全和整个世界历史都产生了极为重大和深远的影响。

1950年7月6日,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一举拍板—调整国防战略部署,推迟解放台湾,组建东北边防军。在交通工具和各种物资都极为匮乏的新中国成立初期,正是此举使中国人赢得了三个月时间进行战争准备,也使中国的军队赢得了战机。三个月后,当朝鲜人民军一败涂地,斯大林要金日成到中国东北组织流亡政府时,秘密组建的东北边防军几十万人马突然汹涌入朝、山呼海啸般杀出。当取得了第一次战斗胜利后,人们才后怕地发现,由于百年积弱的困窘,三个月的准备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

毛泽东想起自己的那句名言不禁笑了,又到用人的时候了。

他环视着与会众人,这些人中任何一个都是在血火中锻炼出来的、可以独当一面的治党治国治军的英才。到底选哪一个?毛泽东看看周恩来,浓重的湖南口音重重响起:“我看让恩来去组建东北边防军!”世人皆知周恩来是杰出的革命家、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但只有少数人了解他是中国共产党在军事问题上觉悟最早的人(也是最早从事军事工作的领导人)。

周恩来是一位真正的大军事家,不过他总是躲在胜利的影子里默默工作。而更少人知道,他还是杰出的情报大师。只要周恩来愿意,他可以成为任何一个领域的最顶尖人物,他就有这个天赋和能力。

毛泽东深知周恩来的军事才华和他在人民解放军那些让世人震惊的战役里所起的作用,而同志们显然也很清楚,没有任何异议,全体一致通过。雷厉风行的周恩来立刻领衔受命。第二天,即1950年7月7日下午2时,周恩来在中南海居仁堂主持召开保卫国防问题会议。

居仁堂内将星闪烁,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代总长聂荣臻、四野司令林彪及副政委谭政、总政主任罗荣桓及副主任萧华、总参情报部部长李克农、总后部长杨立三、作战部长李涛、军训部长萧克、空军司令刘亚楼、海军司令萧劲光、铁道兵司令滕代远等在京将帅齐聚一堂,在三个小时内就解决了东北边防军所辖部队、人数、领导机构设置、领导人选、配置、政治动员、后勤保障、车运计划与兵源补充等一系列问题。

周恩来当日夜里即整理出会议报告送交毛泽东,毛泽东立刻审阅报告,一字不改随即批复:“同意,照此实行。”回复时间竟是当日24时。开国领袖们的非凡魄力和工作效率可见一斑。

7月13日,中央军委《关于保卫东北边防的决定》(下简称《决定》)正式形成,决定攻台军司令粟裕改任为东北边防军司令兼政委,萧劲光为副司令,萧华为副政委,李聚奎为后勤司令。

毛泽东当天审阅了这个《决定》,又是一字未改,批复:“同意。”

当日,《决定》下发,号令到处,万马千军应声而动,人民军队历史上空前规模的大运兵开始了!

十二

后人评说,那是一场军队与战争的赛跑。在千里铁道线上,兵车开始日夜奔驰,几十万大军从全国各地同时向东北进军。

最先动起来的是十三兵团。兵团司令黄永胜是林彪的爱将,打起仗来又猛又刁,却有个“击鼓冲锋,鸣金嫖妓”的坏毛病,对同志也好勇斗狠,人品相当不好,连林彪自己也认为他“不行”。

聂荣臻遂提议让军政双全的十五兵团司令邓华换掉他,此举可谓临阵 换将。

邓华随即率自己的十五兵团司令部组成十三兵团司令部,唯独兵团副司令兼参谋长洪学智被叶剑英强行留下。黄永胜调走后任职广东军区副司令,不几日老毛病发作,竟带一部下私自溜到香港大玩三天,惹得老成持重、宽厚待人的罗荣桓元帅大怒。

邓华走马上任后当即提出调洪学智随同就职副司令,可洪学智是走到哪里哪里就不肯放手的虎将,广东军区司令兼政委叶剑英是决不肯放掉自己的副司令的。

邓华正急得不行,洪学智却自己送上门了。

原来,洪学智奉叶帅之令上京汇报广东军区工作,闻讯大喜的邓华当即赶到火车站。时当暑热难耐,洪学智生了一身白疱疮,走下火车正感难受时,邓华大笑着走过来将还蒙在鼓里的洪学智直接带到林彪家中,吃饭时林彪方告诉洪学智其已调到东北。洪学智大吃一惊,他可是上京汇报广东军区工作的,甚至连换洗衣服都没带,叶参座还等着回话呢!

林彪见状哈哈一笑:“衣服你到东北找吧,大疱疮你也到东北去治吧。”

邓华也笑道:“不能让他回去,他跑了,不回来怎么办?”

哭笑不得的洪学智只好借用林彪的电话向叶剑英汇报,叶帅一听就急了:“你先回来再说!”

见已不可挽回,叶剑英顿足长叹:“早知这样,我就不让你去北京了。”

当日下午1时,邓华、洪学智已坐在前往东北的列车上,洪学智没有想到,他这一去就要改行了。这位百战百胜的军事干部将要成为志愿军的后勤司令员,他将亲手创立起中国军队的现代化后勤体系,他还将成为新中国唯一被两次授衔上将的将军。在烽火连天的朝鲜战场上,洪学智将要率领几十万后勤官兵与美国空军奋战,在空袭强度超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情况下,他和广大官兵粉碎了美国空军的绞杀战,建立了一条打不烂、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为前方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弹药。他的功勋如此卓著,以至于彭德怀元帅开玩笑地夸奖他:“都说我彭某人仗打得好,其实我是靠了两个麻子打垮了美国人,前面我靠个洪麻子,后面我靠个高麻子(高岗,负责抗美援朝东北后勤)……”

在邓华、洪学智的前方,以后被彭德怀誉为“军中诸葛亮”的志愿军参谋长、此时的十三兵团参谋长解方已到达鸭绿江边。在他们后方,以后的志愿军又一副司令—名将韩先楚也正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在这共和国几员虎贲上将军出征的同时,大批身经百战的将士也正急如星火地赶向前方。

邓华主帅的东北边防军十三兵团下辖三十八军、三十九军、四十军共三个军,这是中国军队的三支超级王牌军。三十八军是四野的“天下第一纵”,四十军被国民党部队称为“旋风纵队”,三十九军也是打起仗来呱呱叫的精锐之师,民间俗称其为“林彪三只虎”。不久,四十二军又划归十三兵团统辖。

这个超级兵团原已确定作为中央军委的战略预备队驻扎河南,东西南北哪里有事就到哪里去。但是,当时大陆已经解放,三十八军、三十九军的主力都在大搞生产,一派“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和平景象,多年征战的战士们都准备复员回家娶老婆了,打光棍的军官们自也心痒。四十二军更在东北四处开荒种地。部队骤然接令免不了忙乱一番,正在养猪种地开作坊的干部战士们重新拿起武器,这才发现枪膛里都生了一层红锈,有的炮筒里麻雀竟做了窝!

从这时起,初生的共和国开始懂得了随时保持一支纯军事意义上的高素质职业军队的重要性。

好在干部战士们都是些战火里炼出的好汉,刚刚打完仗,休息生产的时间不长,多年来国民党军队射向他们的美国子弹,早已使他们对美国人充满仇恨,台湾被侵占更使他们怒火万丈,一听说要去打美国佬,英雄又有用武之地了,部队没费多大劲,思想观念就转到了临战状态。

7月10日,刚打下海南的四十军从广州登车直扑中朝边境的安东(今丹东)。15日,三十八军、三十九军从河南信阳、驻马店、漯河和广西柳州同时拔营。

三十八军一一四师在湖南完成剿匪任务路过武汉时,武汉监狱监狱长、已转业的三十八军战斗英雄曹玉海找到师长翟仲禹、团长孙洪道,坚决要求重新参军入朝作战。这位十六岁就参军、由嫂子抚养大的孤儿在战场上立下了无数战功,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政委刘西元亲自给他签了嘉奖令,为照顾他弹伤累累的身体,组织上让他转业武汉。其时,东湖疗养所的一个年轻美丽的护士已与他深深相爱,但一切都阻挡不了真正的军人要卫国参战的决心。

曹玉海恳求师长翟仲禹:“首长,我是一名孤儿,如果牺牲了,牵挂少,批准我入朝参战吧!”

师政委李伟默默地解开曹玉海的上衣纽扣,二十多块伤疤让人目不忍睹。

几个首长凝视着这个英雄战士,同时庄重地回了一个军礼:“玉海同志,有你这样的战士,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打败美帝侵略者,我们同意你重新入伍!”

三十八军军师首长立刻向中南军区交涉,曹玉海如愿以偿,重回原部队任三十八军一一四师三四二团一营营长,无畏的勇士就这样又重新投入到纷飞的战火中去了。

壮士再也没有回来。他将成为抗美援朝几位最知名英烈中的一员……

就这样,一批批钢铁部队开始冲向中国东北边境。到了8月上旬,十三兵团四个军、三个炮兵师和大批附属部队已分别在靠近中朝边境的第一线部署备战,第二线、第三线的七个军也开始纷纷做准备。在中国军队厉兵秣马的同时,朝鲜人民军开始直接同麦克阿瑟派遣的美国地面部队交手了,锐气正盛的人民军出手就给了麦克阿瑟一个下马威,全歼了他的“史密斯特遣队”。

十三

6月30日夜,曾是日本骑兵军营的九州熊本兵营一片寂静,美国第八集团军二十四步兵师二十一步兵团一营所有官兵都已入睡。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刚入睡两个小时的营长查尔斯·B.史密斯中校—整个第八集团军公认最优秀的营长—被吵醒了。

中校拿起电话,是团长史蒂芬上校打来的:“立刻穿上衣服,前来指挥所报到!”

“出了什么事?”

中校放下电话后立刻着衣,这位从“二战”珍珠港一直打到战争结束的职业军人边整装边皱眉头。

曾任过二十五师作战科长、美国陆军部情报参谋的史密斯不知道,尽管收到了美军驻朝顾问团的报告:“虽然美国航空兵进行了猛烈轰炸,但南韩地面部队在人民军面前仍显得软弱无力,照此下去,很难达成目的,为此,美军部队必须尽快参战!”但他的最高统帅—美国总统兼武装部队总司令杜鲁门仍认为:“人民军不过是一些农民村夫,没有现代武器,缺乏正规训练,岂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军队的对手?”

杜鲁门汲取顾问班子的意见,立刻决定让麦克阿瑟就近组织一支拳头部队“歼灭敌人”!

此时麦克阿瑟的远东司令部已是美国最大的海外军事机构,拥有美国陆军总数的六分之一以上,主力均驻扎于日本,主要作战部队是美国第八集团军,下辖第七、第二十四、第二十五步兵师和第一骑兵师。

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麦克阿瑟比杜鲁门还瞧不起人民军,接电后定下决心,从驻地离朝鲜最近的二十四步兵师抽调精兵强将组成一支特遣队,任务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朝鲜人民军的村夫们”。经验丰富的史密斯中校被选为特遣队指挥官。

史密斯中校迅速赶到团指接受了命令,马上以他的第一营为主力组建了一支“史密斯特遣队”,旋即乘车奔赴板付空军基地,听取师长迪恩少将的训话。

迪恩少将告诉特遣队官兵:“你们马上飞到南朝鲜釜山,到达后立即去大田,把朝鲜军队阻止在釜山以北尽可能远的地方,封锁尽可能靠北的交通道路。”

迪恩将军对部下自负地说道:“我相信,朝鲜的军队将不堪一击,中校,祝你好运,上帝保佑你和你的部下。”

听完训话,史密斯中校立即率部登机起飞,一路上美国士兵们七嘴八舌:

“我们一到那里,朝鲜人就会被吓跑。”

“我们几天就打完仗回到伍德兵营,就像警察执行任务一样。”

美国第八集团军最优秀的营长则发表了出征以来第一次激动人心的演说:“金日成那些乌合之众的农民一见到我们美国人就会逃得连影子都看不到,我们一到就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7月2日,特遣队到达大田,找到了美国在朝鲜的最高地面指挥官邱奇将军,邱奇见到踌躇满志的史密斯也似见到了阴雨连绵后的阳光:

“人民军已经占领汉城并继续向南推进,很快就要攻到水原,我们在那里所需要的是像你这样看见北朝鲜坦克而不害怕不逃跑的人!”

史密斯中校受命后先到预伏地点看地形,结果看到连串奇景—四架澳大利亚野马式战斗机猛烈攻击一列列车,半个小镇都炸上了天,而那列车是南朝鲜军队向前线输送弹药的军火列车!美国空军持续不断地猛烈空袭南朝鲜一支部队,南朝鲜军气极用步枪打下了飞机,逮捕了跳伞美国飞行员。南朝鲜军队总部也连吃了好几枚美国炸弹。下午,四架美国战斗机创造了辉煌战果,在乌山公路一举炸毁三百辆南朝鲜军卡车,击毙二百多名士兵!这一天,就连邱奇将军的美军顾问团也一连遭到美国空军五次空袭!

整个战场混乱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看完地形,中校再度率军乘坐南朝鲜运货卡车北上。开车的是南朝鲜人,意识到是在往北行驶时便纷纷开溜,特遣队的官兵只得自己驾车。他们沿路用污言秽语大骂潮水般溃退下来的南朝鲜军队和拖儿带女的难民们,中途又得到一支美国炮兵分遣队的支援,队伍里增加了一百零八人、七十三辆车和六门一○五榴弹炮,这下他们更是觉得光靠自己也能杀到平壤活捉金日 成了!

7月5日凌晨3时,特遣队进入乌山以北阵地,以公路为轴线,公路西边山上部署了B连一个排,东面山上放了B连两个排外加一个无后坐力炮排,这样一来,公路就被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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