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星期六

1

一辆无牌照轿车驶来,车子有几个年头了,乍一看只是一辆平淡无奇普普通通的美国轿车,但其特制轮胎和车里坐着的三个人却暴露了这车大有来头。前排的两个人身着蓝色制服,后面坐着一个大块头,一身西装,身材魁梧得像幢房子!路边站着两个黑人男孩,一人单脚踩着一只磨损的橙色滑板,另一人腋下夹着一只青柠檬色滑板,两人注视着车子拐进埃斯特尔·巴尔加休闲公园,而后面面相觑。

一个开口说:“是警察。”

另一个说:“见鬼!”

两人二话没说,立即掉头踩着滑板扬长而去。生存法则很简单:警察现身,即刻闪人。上一辈人教导过他们,黑人的命至关重要,但对于警察而言黑人的命并没有那么重要。棒球场上已经迎来第九局比赛,现在轮到弗林特金龙队进攻,观众们开始有节奏地欢呼鼓掌。

两个黑人男孩再没回头。

2

乔纳森·里茨先生的口供(七月十日晚九点半,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

拉夫·安德森侦探:里茨先生,我可以理解您现在心绪烦乱,但我需要确切了解您今天晚上的所见。

里茨:我永远都忘不掉,永远!我得吃片药,安定片吧,我从来没吃过那玩意儿,不过现在我很确定自己需要用点儿镇静剂,我的心脏现在好像还悬在嗓子眼儿呢。你们的法医要是在现场发现了呕吐物,呃,我猜他们肯定会发现的,那就是我吐的。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换作谁看见那样的场面都会把晚饭吐个精光。

安德森侦探:我保证录完口供之后安排医生给您开点儿镇静剂,但现在,我需要您保持头脑清醒,明白吗?

里茨:明白,当然明白。

安德森侦探:把您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今晚就没事了,可以吗,先生?

里茨:好的。今晚大概六点钟整,我出门遛我家的小猎犬戴夫。通常戴夫五点钟吃晚餐,我和我太太五点半吃,到了六点钟,戴夫就开始准备解决它的“个人”问题,就是大便和小便。我负责遛狗,我太太桑迪负责刷碗,分工很明确。我俩一致认为在婚姻生活中明确分工至关重要,尤其是孩子长大以后。我是不是有点儿扯远了?

安德森侦探:没关系,里茨先生,按照您的思路讲就行。

里茨:哦,请叫我乔恩吧,我真受不了别人叫我里茨先生,那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块饼干[1]。我上学的时候那些熊孩子就叫我“乐芝饼干”。

安德森侦探:嗯哼,所以当时您在遛狗……

里茨:是的,之后戴夫闻到一股浓浓的气息——我想应该是死亡的气息——于是它拼命地朝那味道发出的地方使劲。别看它长得小,我得两只手用力才能拉得住它。那……

安德森侦探:等等,刚刚您说从家,也就是马尔伯里大道249号出门时是六点钟……

里茨:有可能更早一点儿,我和戴夫下坡去了一趟杰拉德杂货店,就是街角那家卖各种美食的杂货店,之后走巴纳姆街进了菲吉斯公园,就是那些小破孩儿嘴里叫的“非礼我”公园。那帮毛孩子以为我们大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不会听他们讲话,但其实我们会听,至少有些人会听。

安德森侦探:您每天晚上散步的路线都是这样吗?

里茨:哦,有时候会稍有不同,以免无聊嘛,但几乎每次回家前都会去公园,因为戴夫可以在那里嗅来嗅去。那里有个停车场,不过每到傍晚的时候几乎就空了,除非有些中学生在那打网球。那天晚上没什么人,因为之前下了一场雨,场地很黏,停车场里只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

安德森侦探:是一辆商用面包车,对吗?

里茨:对。没有车窗,只有车身后面有个双开门,就是那种小公司拉货用的面包车,可能是辆伊克莱,不过我也不能确定。

安德森侦探:车身上有喷印公司的名称吗?比如山姆空调、鲍勃定制窗之类的。

里茨:没有,嗯……没有,什么都没有。不过那车很脏,可有阵子没洗了,车胎上净是泥,可能是下雨天溅的吧。戴夫嗅了嗅车胎,之后我们沿着树林里的一条碎石路走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2],戴夫开始狂吠,然后跑进了小路右侧的灌木丛。它就是在那个时候闻到了那个味儿,当时它差点儿挣脱了我手里的牵引绳,我使劲把它拉回来,但它不乐意,扑通扑通地在地上翻来滚去,吭哧吭哧地用爪子刨地,狂吠不止。于是我只好把它拉近,紧靠着我——我那根牵引绳是伸缩式的,非常适用于那种情况——然后我跟在它后面往前走。戴夫已经不是小狗崽了,所以它现在对松鼠和花栗鼠不太感兴趣,我以为它可能嗅到了浣熊。生而为犬,它得清楚到底是谁说了算,所以当时我正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它拽回来,可我却看到一片齐胸高的桦树叶子上有几滴血,我估摸那树叶距离地面大概有五英尺[3]高,稍远一点儿的一片叶子上也有一滴血,再远一点儿的灌木丛上还有一大摊血,血迹还是鲜红湿润的,戴夫嗅了嗅,还想继续往前走。听我说,我还记得就在那时我听到身后有汽车启动的声音,那声音相当响,就像消声器掉了似的,不然我不会注意到,有点儿像那种轰隆隆的声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安德森侦探:嗯哼,明白。

里茨:我不确定是不是那辆白色货车,我没有从原路返回,所以不知道那辆车还在不在。但是我敢打赌就是它,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安德森侦探:说说你的想法,乔恩。

里茨:他可能一直看着我,那个杀手可能一直站在树林里盯着我,现在一想到这儿我就毛骨悚然。之后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摊鲜血上,可我又担心戴夫会猛地一下把我的胳膊拽脱臼。我承认我开始害怕了,我长得不壮,虽然一直尽力保持身材,可我毕竟已经是个花甲老头了,就算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也不是个肌肉发达的壮汉。但是我必须去看一看,万一有人受伤呢?

安德森侦探:勇气可嘉。您第一眼看到血迹时是几点?

里茨:我当时没看表,但我猜应该是六点二十或六点二十五分。我让戴夫带路,一边教训它慢点儿走,它那小短腿可以直接从下面钻过去,可我得拨开树枝啊。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小猎犬的吗?“高调做事,低调做人”。戴夫突然疯了似的狂吠,我们来到一块清净地,有点儿……怎么说呢,有点儿像小情侣可以坐下来亲热的隐秘地方,那儿中央有一块花岗岩长椅,上面全是血,好多血!椅子下面更多!尸体就躺在旁边的草地上,那个可怜的男孩头朝我这边,两只眼睛睁着,喉咙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血红的窟窿。他身上的蓝色牛仔裤和内裤被扒到脚踝,然后我看到……我猜是一根枯树枝……插到他的……他的……呃,你知道的。

安德森侦探:我知道,但我需要你亲口说出来作为口供,里茨先生。

里茨:他的肠子都翻出来了,那根树枝从他的下体伸出来,血糊糊一片。那根树枝的树皮有一截被剥掉了,上面有个手印,我看得清清楚楚。戴夫不再狂吠,它开始嚎叫,可怜的家伙,我真想不出谁会干出这种事,那肯定是个杀人狂魔。安德森侦探,你会抓住他吗?

安德森侦探:哦,当然,我们一定会抓住他。

3

埃斯特尔·巴尔加停车场与拉夫·安德森夫妇星期六下午常去购物的克罗格超市的停车场差不多大。七月的这天傍晚,那里停满了车,好多车的保险杠上贴着金龙队的贴纸,有些车的后车窗上也用肥皂涂上了激情四射的标语:我们会惊掉你的下巴;金龙吐火焚笨熊;盖城我们来了;今年是我们的主场。天还亮着,但棒球场上已经灯火辉煌,欢呼声和打拍子的掌声响彻夜空。

二十岁的年轻老兵特洛伊·拉梅奇坐在那辆无牌照警车的方向盘后面,一边在一排排的汽车中搜寻车位,一边咒骂着“每次来这儿,我都好奇他妈的埃斯特尔·巴尔加是谁”。

拉夫没作声,他肌肉紧绷,肌肤滚烫,血脉偾张。过去的几年里他逮捕过的坏人不胜枚举,但这次不同以往,这起案件特别可怕,而且牵涉个人关系,最糟糕的就在于:牵涉个人关系。他不负责参与逮捕,这一点他很清楚,但是最后一轮削减预算之后,弗林特市警察局仅剩三名全职侦探:杰克·霍斯金斯在度假,那家伙兴许正在某个偏远的地方钓鱼呢,好一个自在解脱,而本该休产假的贝琪·里金斯今晚却在州警察局忙着这件案子的其他工作。

拉夫在心里默默向上帝祈祷,但愿他们这样做不算操之过急。那天下午开预逮捕会时,他就已经向弗林特县地方检察官比尔·塞缪尔斯吐露了自己的担忧。塞缪尔斯年方三十五岁,对于地检这个职位而言确实还嫩了点儿,但他是右翼政党成员,非常自信,虽然说不上自大,但是有点儿过分自信,不过这个小伙子无疑心怀壮志、野心勃勃。

“还有一些模糊不明的地方我想捋清楚,”拉夫说,“我们还没有掌握案件的全部背景,而且,他肯定会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除非他直接放弃辩护,而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拿出证据,我们就把他驳倒。”塞缪尔斯回应道,“你知道我们一定做得到。”

拉夫对此毫不怀疑,他很清楚他们没有抓错人,但他还是想在收网逮捕之前再多做那么一点儿调查。找出那个狗杂种的不在场证明中的漏洞,把小漏洞撕成大口子,大到足够容得下一辆卡车通过,而后请君入瓮。大多数情况下正规流程是这样的,但这件案子需要特殊处理。

“有三点,”塞缪尔斯说,“你准备好了吗?”

拉夫点点头,毕竟他必须配合这个人的工作。

“其一,镇上的居民,尤其是孩子家长现在非常惊恐愤怒,他们希望警方能够迅速逮捕犯罪嫌疑人,重获安全感。其二,证据毫无疑点,我从未见过如此铁证如山的案子。你同意吗?”

“同意。”

“好的,下面是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塞缪尔斯向前欠了欠身说,“我们不能说他之前有过类似犯罪史——即便他真的有,我们一旦开始真正追查就全能查个水落石出——但眼下他确实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旦他挣脱枷锁,兽性大发……”

“悲剧就会重演。”拉夫接上塞缪尔斯的话。

“没错。继彼得森被杀后,在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再发生类似案件,但仍然存在可能性。上帝啊,他随时都和孩子们在一起,要是他再杀死一个未成年男孩,别说丢了饭碗,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拉夫因为自己之前没能早点儿发现他的罪恶嘴脸而深感自责。少年棒球联盟赛季的总结会后,大家在后院举办了烧烤派对,当时简直太荒谬了!拉夫在派对上不能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虽然他明知道那个恶魔正在暗自思忖着自己不可告人的行动——他周密地规划着,任由邪恶的想法在心底滋生蔓延——却无能为力,无法去改变他的邪恶想法。

拉夫向前探身,指着一处,对坐在前排的两个警察说:“那里,停残障人士车位。”

坐在副驾驶座的警官汤姆·耶茨说:“头儿,那要罚款二百美金呢!”

“我觉得这次他们会放我们一马。”拉夫说。

“我开玩笑的。”

拉夫没心情跟他斗嘴皮子,便没再接话。

“哟嚯,有车位,”拉梅奇说,“我看到两个。”

他把车停入其中一个车位,然后三人一同下车。拉夫见耶茨解开了他那把格洛克手枪的皮套,于是摇了摇头说:“你疯了吗?赛场上有一千五百号人呢。”

“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那你就抓住他。”

拉夫倚靠在那辆无牌照警车的引擎盖上,目送那两名弗林特市警官向灯光闪耀、热闹喧天的棒球场和人满为患的露天看台靠近。看台上,观众的欢呼声和掌声依旧一浪接着一浪,此起彼伏。立刻逮捕杀死彼得森的凶手是拉夫和塞缪尔斯共同做出的决定(不管拉夫自己有多不情愿),而在赛场上当众逮捕他则完全是拉夫自己的决定。

拉梅奇回头问:“你来吗?”

“不了,你们去吧,客气地大声向他宣读他拥有一切合法权利,然后把他带到这里来。汤姆,回去的时候你和他坐在后排,我和特洛伊坐前面。比尔·塞缪尔斯在等我的电话呢,他一会儿和我们在局里碰头,这次的任务大家始终是一个团队,至于官衔、职位,那都是你们自己的。”

“可这是你的案子,”耶茨说,“你为什么不想亲手去抓那个狗娘养的?”

拉夫面不改色,仍然叉着双臂说:“因为那个用树枝奸杀了弗兰基·彼得森、撕掉他喉咙的那个人给我儿子当了四年教练,两年在皮维少年棒球联盟,两年在少年棒球联盟。他曾经手把手地教我儿子握球棒,所以我不相信自己可以亲手逮捕他。”

“明白了,明白了。”特洛伊·拉梅奇说着和耶茨继续朝球场走去。

“嘿,你们两个听着。”

他们转过身来。

“就地把他铐起来,把手铐在前面。”

“这不合规矩啊,老大。”拉梅奇说。

“我知道,我不在乎,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被铐走,明白吗?”

他们上路后拉夫掏出手机拨通一个被设为快速拨号的号码。原来是打给贝琪·里金斯的:“你到位了吗?”

“到了,车停在他家房前,有四名州骑警和我在一起。”

“搜查令呢?”

“在我热乎乎的小手里握着呢。”

“好极了。”他刚要挂断电话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接着问,“贝琪,你的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昨天,”她说,“所以赶紧把这个破事解决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4

艾琳娜·斯坦霍普夫人的口供(七月十二日下午一点,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

斯坦霍普:会花很长时间吗,侦探先生?

安德森侦探:不不,很快的。把您在七月十日星期二下午看到的告诉我,咱们就结束了。

斯坦霍普:好的。当时我正从杰拉德精品杂货店走出来,我星期二总去那里买东西,虽然贵一点儿,但自从我不开车之后就不去克罗格超市了。我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就注销了驾驶证,因为我年龄大了,反应慢,出过几次事故,虽然只是轻微的擦碰,但你知道,对我来说那就已经够受的了。我把房子卖掉之后一直住在公寓,那里离杰拉德杂货店只有两个街区,医生告诉我多走走对身体好,有利于心脏健康。当时我用小拉车拉着三袋子东西从店里出来——我现在只买得起三袋东西了,物价高得吓人啊,尤其是肉,我都记不清自己上次吃培根是什么时候了——然后我看到了小男孩彼得森。

安德森侦探:您确定您看到的是弗兰克·彼得森吗?

斯坦霍普:哦,是的,就是弗兰克。可怜的孩子,我对他的遭遇感到很遗憾,不过他现在离苦得乐上了天堂,这样我们心里也能安慰了。彼得森家有两个男孩,你知道吧,他俩都是红头发,是那种红得吓人的胡萝卜色。大的那个——就是叫奥利的那个——至少要比小彼得森大五岁,他过去常给我们送报纸。弗兰克有一辆自行车,车把很高,车座很窄……

安德森侦探:那叫香蕉型车座。

斯坦霍普:我不懂,只记得他的车是那种亮绿色的,那颜色太难看了,真的。他的车座上还有一张贴纸,上面印着弗林特市高中,可惜他再也不能去上学了……可怜啊,可怜的孩子。

安德森侦探:斯坦霍普太太,您需不需要稍事休息?

斯坦霍普:不,我想讲完,我还得回家喂猫呢,我每天都是三点给它喂食,不然它会饿的,而且它还会好奇我去哪儿了。哦……能不能给我一张纸巾?我脸上现在肯定汗津津的,谢谢。

安德森侦探:您能看见弗兰克·彼得森的自行车车座上的贴纸,为什么?

斯坦霍普:哦,因为他当时没骑车,他是推着车穿过杰拉德杂货店的停车场的,车链条断了,在地上拖着。

安德森侦探:您当时注意他的穿着了吗?

斯坦霍普:一件印着某个摇滚乐队的T恤。我不懂乐队,所以我说不出是哪个乐队,如果这很重要的话,只能抱歉啦。他还戴着一顶蓝格斯鸭舌帽,那样扬着往脑袋后面戴着,满头的红头发一览无余。通常有他那种胡萝卜色的红头发的人早早就会秃顶,你知道的,现在他再也不用担心了,是吧?哎,真是太让人伤心了。话说回来,有一辆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停车场的另一头儿,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朝弗兰克走了过去。他是……

安德森侦探:等一下我们再说他。不过,我想先听您讲讲那辆车,没有车窗吗?

斯坦霍普:对,没有。

安德森侦探:车身上没有字?没有公司名之类的?

斯坦霍普:我没看到。

安德森侦探:好的,咱们来谈谈您看到的那个男人。您认出他了吗,斯坦霍普太太?

斯坦霍普:哦,当然啦。是特里·梅特兰,西部的每一个人都认识T教练,中学的人都那样叫他,你知道的,他在那儿教英语,我先生退休之前和他是同事。大家之所以叫他T教练是因为他曾经在少年棒球联盟当教练,之后又到市棒球联盟教,后来到了秋天他又去教小孩踢足球了。大家也给那支球队取了个名字,不过我记不得了。

安德森侦探:咱们能不能回到星期二下午的场景,您再仔细回忆一下……

斯坦霍普:没什么可说的了。弗兰克和T教练讲话,指了指断了的车链条,T教练点点头,打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后备厢,那车不是他的……

安德森侦探:为什么这么说,斯坦霍普太太?

斯坦霍普:因为那车挂着一张橙色牌照,我不知道是哪个州的,我现在眼神儿不行了,但我知道俄克拉何马州的车牌是蓝白色的。不管怎么说,我只看到车后备厢里有一个长长的绿色的东西,看起来像个工具箱。是工具箱吗,侦探先生?

安德森侦探:后来发生了什么?

斯坦霍普:嗯,T教练把弗兰克的自行车放进后备厢,然后关上车门。他拍了拍弗兰克的后背然后绕到驾驶室,弗兰克绕到副驾驶那边,两个人一起上车离开,上了马尔伯里大道。我以为T教练要把那小子送回家呢,我当然那样想了,不然还能怎么想?特里·梅特兰住在西部快二十年了,家庭幸福美满,和他妻子生了两个女儿……请再给我一张纸巾好吗?谢谢。我们差不多结束了吧?

安德森侦探:是的,您真是帮了大忙。我记得开始做笔录,之前您说是三点钟左右,对吗?

斯坦霍普:三点整。我拉着小拉车从杂货店出来的时候听到市政厅的钟敲了三下,我当时就想赶紧回家喂猫。

安德森侦探:您看到的那个男孩,那个红头发男孩,是弗兰克·彼得森。

斯坦霍普:是的。彼得森一家就住在街角,奥利过去常给我送报纸,我总能看到那两个男孩。

安德森侦探:那个男人,那个把自行车放进白色面包车的后备厢、之后开车和弗兰克·彼得森一起离开的男人是特伦斯·梅特兰,人称特里教练或T教练。

斯坦霍普:是的。

安德森侦探:您确定?

斯坦霍普:哦,是的。

安德森侦探:谢谢您,斯坦霍普太太。

斯坦霍普:谁能相信特里会做出这种事?你认为会是其他人吗?

安德森侦探: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5

埃斯特尔·巴尔加运动场是弗林特县最好的棒球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举办夜间比赛的灯光球场。所有市棒球联盟的比赛都在埃斯特尔·巴尔加运动场举办,所以各队用抛硬币来决定谁是主场。特里·梅特兰和以往一样,在赛前赌硬币的反面,那是从他过去的市联盟教练那里传承下来的迷信。果不其然,是反面。“我不在乎主客场,我只在乎结果。”他总是跟孩子们这样说。

今晚特里需要一个圆满结局。现在到了第九局的终场,灰熊队在本次联赛的半决赛中以一分的优势领先,现在到了金龙队最后出局的机会,但他们已经满垒了,现在只需要一次跑动、一次疯狂的投球、一个失误或一个内场安打就可以打成平局,而只要一个球打进空位就可以赢得这场比赛。当特雷弗·麦克尔斯踏进左方击球员区时,看台上的观众们开始疯狂地鼓掌、跺脚、欢呼。特雷弗的头盔已经是全队最小号的,可他的视线还是被遮住了,他只能不停地往上推头盔,紧张地前前后后挥动球棒。

特里曾考虑过让他做替补,虽然他身高只有五英尺零一英寸[4],却非常能跑,而且他虽不是全垒打击球员,有时却也能打到球,不太经常,但偶尔还是能的。如果特里把他换成替补,那个可怜的孩子在接下来整个中学的日子都会活在耻辱中。相反,如果他努力克服那一点,在他接下来的人生中这段经历将成为后院烧烤时和酒桌上的美好回忆。特里深知那种感受,很久以前,在大家还没有用铝制球棒的那个时代,他自己就是那种棒球手。

灰熊队派出了他们的终结者,一个真正的速球型投手。他铆足了劲儿,投球正中本垒中心下方,特雷弗满脸沮丧地看着球从身边飞过。裁判判出第一击未中,看台上一片叹息声。

特里的助教加文·弗里克在替补席上踱来踱去,他把记分册卷起来握在手里(特里都告诉过他多少次不要那样做了?),他的肚皮把身上那件XXL号的金龙队T恤撑得紧紧的,那个大肚腩至少是XXXL码的。“但愿让特雷弗上场打球不是个错误的决定,特里。”他说,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淌,“他看起来怕得要死,我觉得他握着网球拍都接不住那个孩子的快球。”

“瞧着吧,”特里说,“我有好的预感。”其实他并没有。

灰熊队的投手铆足了劲儿又飞出一个快球,但这个球却落在了本垒前面。当金龙队的拜伯·帕特尔从三垒起跑急转几步到下一条线时,观众们激动地站了起来,当球重重地落入捕手的手套里时,观众又一声哀叹坐了回去。灰熊队的捕手转到三垒,特里甚至能透过他的头盔看出他的表情:本垒小子,放马过来吧。拜伯并没能如他所愿。

下一个球投得很广,特雷弗还是没能接到。

“把他打出局,弗里兹!”看台高处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声吼道——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快球手的老爹,因为那孩子迅速扭头朝吼声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把他打出局……”

特雷弗压根没有去接这个球,球速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根本没法接。但裁判判出坏球,这回轮到灰熊队球迷哀叹了。有人建议裁判去换一副好眼镜,还有一个球迷竟然扯到什么导盲犬。

现在二比二平,特里有种强烈的预感,金龙队的下一投会决定是否能够在这个赛季走得更远。他们要么会跟黑豹队争市冠军,进入州赛——那可是卫星电视直播啊——要么拍屁股走人,然后按照传统,在梅特兰家后院的烧烤派对上再露一次面,作为赛季结束的标志。

他回头看着坐在老位置的玛茜和女儿们,她们每次都坐在本垒幕后面的躺椅上。特里家的小姑娘们正分坐在妻子两侧偎依在妈妈身上,像一对儿娇美的花。三个美人手拉着手一起朝他挥手,特里冲她们眨了眨眼,微笑着竖起两个大拇指。虽然他仍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不只是比赛的问题,这种不祥的感觉已经有一阵子了。

玛茜在对面回给他一个微笑,但那个笑容却变成了困惑的皱眉。她正看向左边,大拇指往那边比了一下,特里转过头,看见两个市警察齐步从正在指挥的巴瑞·霍利亨教练身边走过,来到三垒的边线。

“时间到,时间到!”本垒板的裁判咆哮着,灰熊队的投手正憋着劲儿抡球,便被裁判叫停。特雷弗·麦克尔斯走出击球员区,特里觉得他一脸的轻松解脱。这时观众安静下来,都看着那两名警察,他们中的一个把手伸到背后摸着什么,另一个人的手放在枪套里的枪屁股上。

“滚出去!”这时裁判吼道,“滚出去!”

特洛伊·拉梅奇和汤姆·耶茨没理他,继续走进金龙队的休息区——一块临时休息区,只有一张长凳、三筐器材、一桶脏兮兮的训练球——径直走到特里面前。拉梅奇从皮带后面掏出一副手铐,此时观众看到了这一幕,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大部分人叽叽喳喳乱作一团,有一小部分人兴奋地起哄,喊着嘘声“喔……”。

“嘿,你们两个!”加文慌忙起身,差点儿被一个第一棒球手里奇·加伦特废弃的头盔绊倒,他说,“我们正在比赛呢!”

耶茨一把推开他,摇摇头。此时观众席鸦雀无声,灰熊队的球员放开防守姿势愣愣地看着,任由手套垂下来摇摆着。捕手小步跑向投手,两人一起杵在投手点和本垒之间。

特里对那位拿着手铐的警察有点儿熟悉,因为他和他哥哥有时在秋季会来看波普·华纳的比赛。“特洛伊?这是怎么了?什么事?”

拉梅奇看到他一脸看似很真实的困惑表情,但凭他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当警察的丰富经验,他深知那些真正坏透的人很擅长装出一脸“谁,我?”的无辜相,眼前这个家伙就和那些人一样坏。他牢记安德森的指示,没有半点儿犹豫,提高嗓音大声宣告:

“特伦斯·梅特兰,我现在以谋杀弗兰克·彼得森的罪名逮捕你。”

他这么大声是想让全场观众都听见。等你第二天看报纸时就会知道,现场有一千五百八十八名观众。

看台上又响起一片“喔……”,这次的嘘声如同一场狂风袭来,声音响彻球场。

特里对着拉梅奇紧锁眉头,他明白拉梅奇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几个简单的英语单词拼起来的简单陈述句随随便便就构成了一句沉重的宣判。他认识弗兰基·彼得森,也知晓他的可怕遭遇,但他无法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他能说的只有“什么?开什么玩笑?”。就在那个瞬间,《弗林特市快报》体育专栏的摄影师抓拍了他脸上的表情,次日那张照片便登上了头条。照片中的他惊愕地张大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头上那顶金龙队棒球帽的边缘露出一些发丝。那张照片中的特里看起来既孱弱无力又内疚自责。

“你说什么?”

“伸出双手。”

特里望着玛茜和女儿们,她们仍旧静静地坐在铁丝网后面的椅子上,同样一脸惊讶,呆呆地盯着他。恐惧随之而来,拜伯·帕特尔离开三垒,一边摘下头盔一边朝休息区走来,他满头大汗,乌黑的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特里看到那个孩子开始哭泣。

“给我回去!”加文朝他喊着,“比赛还没结束呢。”

但拜伯只是在界外停住脚步,呆呆地盯着特里号啕大哭,特里回头呆望着那个孩子,可以肯定(几乎可以肯定)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这时,汤姆·耶茨抓住特里,猛地用力拉起他的双臂,把他扯了个踉跄,随着咔嗒一声,拉梅奇给他戴上了手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塑胶条,这是一副冷冰冰、沉甸甸的真正的手铐,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出刺眼的光芒。拉梅奇继续用沙哑的嗓音宣告:“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拒绝回答一切问题,但你若选择开口,所述之词都有可能在法庭上成为对你的不利条件,现在和未来的讯问期你都有权聘请律师。清楚吗?”

“特洛伊?”特里声音微弱,小得连自己都听不到,他感觉自己的魂儿好像已经被一股风吹跑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拉梅奇没有理睬他,继续问:“你清楚吗?”

玛茜起身走上前,手指紧紧钩着铁丝网猛烈摇晃。两个女儿萨拉和格蕾丝在她身后哭了起来,格蕾丝跪在萨拉的躺椅旁边,小家伙自己的躺椅已经翻倒在地上。“你们在干什么?”玛茜嘶吼着,“上帝啊,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跑来这里这样做?”

“你清楚吗?”

特里清楚的只是自己被戴上了手铐,并且在包括他妻子和女儿在内的近一千六百人面前被宣告自己的公民权利。这不是梦,也不仅仅是逮捕,这是他无法理解的公开羞辱。最好尽快结束这件事,澄清事实。此刻他震惊不已、茫然失措,尽管如此,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生活在短期内不会回归正轨。

“我清楚了,”他说,“弗里克教练,回去。”

加文的大肥脸涨得通红,他正握紧双拳朝那两个警察走来,听到特里的话后他放下手臂退了回去。特里透过铁丝网看着玛茜,抬起壮硕的肩膀摊开短粗的双手。

特洛伊·拉梅奇继续用低沉的声音说:“如果你没有经济能力聘请律师,我们将依你所愿在讯问之前为你提供一名辩护律师,你清楚吗?”他那模样就像一个小镇传令员在新英格兰的镇广场上传达本周的重大新闻,连球场外靠着警车站着的拉夫·安德森都能听到他的声音。特洛伊干得真漂亮!这件暴行太鄙陋了,拉夫猜想他会为此受到严厉的谴责,但弗兰基·彼得森的父母不会谴责他,不,他们不会。

“是的。”特里说,“我还明白其他事。”他转向观众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逮捕!加文·弗里克会继续指挥比赛完成!”他想了一下接着说,“拜伯,回到三垒,记得在界外跑。”

看台上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但只是零零星星的。看台上那个粗嗓门儿又大声喊道:“你说他干了什么?”人们纷纷回应了这个问题,从大家嘴里咕哝出的那两个词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西部以及弗林特市的每一个角落:弗兰克·彼得森。

耶茨抓住特里的胳膊,推着他朝小吃摊和场外的停车场走。“梅特兰,以后你可以向群众解释,但现在你得坐牢。你猜怎么着?我们拥有州上的利器。你是教师,对吧?你可能知道的。”

他们还没走出临时休息区二十步,玛茜·梅特兰便冲上来抓住汤姆·耶茨的手臂。“上帝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耶茨一把将她甩开,之后她又想去抓她丈夫的胳膊。特洛伊·拉梅奇动作轻柔但态度坚决地把她推开,玛茜愣愣地呆站在原地,头晕目眩。此刻拉夫·安德森朝两位实施逮捕的警察走来,玛茜之前在少年棒球联盟认识了他,那时拉夫的儿子德里克·安德森是杰拉德雄狮队的队员,当然,拉夫并不是场场比赛都来看,不过他还是尽量来。那时,拉夫还是穿着制服的小警察,后来他晋升为侦探时特里还发去邮件表示祝贺。此刻,玛茜朝拉夫飞奔过去,脚上那双旧网球鞋唰唰唰迅速擦过棒球场的草坪。她总是穿着这双鞋来观看特里的比赛,她说这双鞋子会带来好运。

“拉夫!”玛茜朝他喊道,“怎么回事?一定是搞错了!”

“恐怕不是。”拉夫说。

他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因为他喜欢玛茜,而且,他也一直很喜欢特里。因为那个人让德里克的生活发生了一丝转变,他让德里克树立了一点儿自信,要知道,对于一个十一岁的男孩来说,一点点自信已经很了不起了。还有就是,玛茜可能早就知道她丈夫的问题,只是她不想理智地去相信。他们夫妇俩已经结婚很久了,像彼得森谋杀案这样的恐怖事件并非凭空说发生就发生,阴暗邪恶的谋划一直在进行中。

“回家去,玛茜,立刻回去!找个朋友帮忙照看女儿,因为一会儿警察会去找你。”

玛茜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满脸困惑。

身后传来铝制球棒漂亮一击发出的击球声,可是看台上只有零星的欢呼。在场的观众还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比起眼前的比赛,他们更感兴趣的是刚刚目睹的一切。这是一种耻辱,特雷弗·麦克尔斯刚刚打出毕生最用力的一击,比以往T教练扔肉丸训练他击打时用的力气还大,可惜球直接朝灰熊队的游击手飞过去,对方甚至无需脚离地起跳就轻松接住了球。

比赛结束。

6

朱恩·莫里斯的口供(七月十二日晚五点四十五分,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弗朗辛·莫里斯太太陪同出席)

安德森侦探:谢谢您把女儿带到局里来,莫里斯太太。朱恩,汽水怎么样?

朱恩·莫里斯:味道不错。我惹麻烦了吗?

安德森侦探:不不不。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两天前的傍晚你都看到了什么?

朱恩·莫里斯:我看见特里教练那天?

安德森侦探:是的,就是你看见特里教练那天。

弗朗辛·莫里斯:从她九岁起,我们就允许她自己上街找她的朋友海伦玩了,只要天没黑就行,我们才不信“直升机式父母”全天监控那一套。但我保证,这件事发生后我再也不会了。

安德森侦探:朱恩,你吃过晚饭后见到他了,是吗?

朱恩·莫里斯:是的,我们吃的是烤肉饼。昨晚我们吃了鱼,我不喜欢吃鱼,可晚餐偏偏是鱼。

弗朗辛·莫里斯:她不用过街。我们认为没什么事,因为这些街坊一直都很好,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安德森侦探:我们总是很难确定什么时候才应该开始让孩子们承担责任。那么,朱恩,那天你走上街,那条街刚好经过菲吉斯公园的停车场,对吗?

朱恩·莫里斯:是的,海伦和我……

弗朗辛·莫里斯:应该说我和海伦……

朱恩·莫里斯:我和海伦打算完成南美洲地图,那是为我们的露营计划准备的,我们用不同的颜色画不同的国家,马上就要完成了,可我们忘了画巴拉圭,所以我们准备重画一张。那天我们就重画了,之后我们打算用海伦的苹果平板电脑玩愤怒的小鸟和柯基跳,后来我爸爸来接我回家,因为那个时候天差不多要黑了。

安德森侦探:大概是几点,朱恩妈妈?

弗朗辛·莫里斯:朱恩离开家的时候电视正在播当地新闻,当时诺姆正在看新闻,我在刷碗,所以,应该是六点到六点半之间。有可能是六点一刻,因为我好像听到天气预报了。

安德森侦探:朱恩,告诉我你经过停车场时看到了什么。

朱恩·莫里斯:我告诉你,我看见了特里教练。他住在那条街上,有一次我们家的小狗跑丢了,T教练把它送了回来。我有的时候会和格蕾丝·梅特兰一起玩,但不经常。她比我大一岁,她喜欢和男孩玩。他浑身都是血,因为他鼻子流血了。

安德森侦探:嗯,嗯。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在干吗?

朱恩·莫里斯:他从街上走过来,看到我在看他,就朝我挥挥手,我也朝他招招手说,“嘿,特里教练,你怎么了?”然后他说他的脸被一根树枝砸到了,他说,“别怕,只是流鼻血而已,我经常流鼻血。”然后我说,“我不怕,可你那件衬衫穿不了了,因为血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妈妈那样告诉我的。”他笑了笑说,“好消息是我有好多衬衫。”可他的裤子上也都是血,手上也都是。

弗朗辛·莫里斯:她当时离他那么近!我真的忍不住去想那个画面。

朱恩·莫里斯:为什么?因为他鼻子流血吗?去年罗尔夫·雅各布斯在操场上跌倒了,他鼻子流血也没吓到我呀,当时我想把我的手帕给他,可还没来得及,格里沙太太就把他送去医务室了。

安德森侦探:你当时离他有多近?

朱恩·莫里斯:咦,我不知道。当时他在停车场里,我在人行道上,那有多远?

安德森侦探:我也不知道,但我肯定能弄清楚。那个汽水好喝吗?

朱恩·莫里斯:您已经问过我一次了。

安德森侦探:哦,是啊,我已经问过了。

朱恩·莫里斯:老人家都健忘,我爷爷说的。

弗朗辛·莫里斯:朱恩,那样不礼貌。

安德森侦探:没关系的,听起来你爷爷很睿智啊。朱恩,后来发生了什么?

朱恩·莫里斯:没什么了,特里教练上了他的面包车,开走了。

安德森侦探: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

朱恩·莫里斯:嗯,我猜洗过车后应该是白色的,不过那辆车相当脏,而且还有好大的噪声,还噗噗噗地冒蓝烟。

安德森侦探:车上有字吗?比如公司名称之类的。

朱恩·莫里斯:没有,就是一辆白车。

安德森侦探:你看见车牌了吗?

朱恩·莫里斯:没有。

安德森侦探:那辆车走了哪条路?

朱恩·莫里斯:上了巴纳姆街。

安德森侦探:你确定那个跟你说他流鼻血的男人是特里·梅特兰?

朱恩·莫里斯:确定,是特里教练,T教练,我总能见到他。他没事吧?他做什么错事了吗?我妈妈说我不能看报纸或电视新闻,但我非常确定公园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等学校开学我就会知道,因为大家都很多嘴。特里教练和坏人打架了吗?他是因为那样才流鼻血的吗?

弗朗辛·莫里斯:警探先生,您问完了吗?我知道您需要了解一些信息,不过请记得,今晚要哄她睡觉的人是我。

朱恩·莫里斯:是我自己哄自己睡觉的!

安德森侦探:好的,差不多了。不过朱恩,走之前我想跟你玩个小游戏,你喜欢玩游戏吗?

朱恩·莫里斯:如果不无聊的话,我想我喜欢。

安德森侦探:我要把六张照片放在桌上……像这样……他们长得都有点儿像特里教练,我想让你告诉我……

朱恩·莫里斯:那个,4号。那个是特里教练。

7

特洛伊·拉梅奇拉开那辆无牌照警车的一扇后门,特里扭过头看到他们身后的玛茜,她怔怔地站在停车场边上,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困惑的表情。这时,《访问》的摄影师从玛茜身后赶来不停地咔嚓咔嚓拍照片,就连小跑着穿过草坪时手都不停。特里带着一丝满足,心想,那些照片一文不值。然后他朝玛茜大喊,“给霍伊·戈尔德打电话,告诉他我被逮捕了!告诉他——”

这时耶茨用手压着特里的头把他推进车里。“侧一下身,侧一下身,我给你系安全带的时候把手乖乖放在大腿上。”

特里侧身,保持手放在大腿上。透过挡风玻璃,他能够看到球场上的巨大电子记分板,两年前,他妻子曾领导基金会为之而努力。此刻,她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让特里永远无法忘记,那个表情就像是一个第三世界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村庄被大火吞噬一样。

拉梅奇负责开车,坐在副驾驶座的拉夫·安德森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就只听轮胎吱扭一声,那辆无牌照警车已经倒出停车位,拉梅奇用手掌跟抵着方向盘,一个急转弯朝廷斯利大道驶去,他们没开警笛,但吸在仪表盘上的蓝色警灯闪烁起来。此刻,特里发觉车里有一股墨西哥菜的味道,真奇怪。当你的一天——你的人生突然翻过一个你甚至都不知道它存在的悬崖时,你会发现事情真是奇怪。特里向前探身。

“拉夫,听我说。”

拉夫直视前方,紧握双拳。“等会儿到了局里你可以畅所欲言。”

“该死,让他说吧,”拉梅奇说,“这样咱们还能省点儿时间。”

“闭嘴,特洛伊。”拉夫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前面的路。特里能够看到他脖颈后凸起的两条肌腱,就像阿拉伯数字11。

“拉夫,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找到我头上,还有你为什么会当着半座城的居民的面逮捕我,但是你彻底搞错了。”

“他们都这么说。”坐在他身边的汤姆·耶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手放在腿上,梅特兰,别挠鼻子。”

现在特里的脑子已经清醒了——虽然算不上非常清醒,但起码清醒点儿了——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耶茨警官”(他的制服衬衫上别着的名牌是耶茨)的指示去做。不管他是否戴着手铐,看起来耶茨都想找个借口揍这个囚犯一顿。

特里敢肯定之前有人在车上吃墨西哥玉米卷了,很可能是老乔家的,那是他女儿的最爱,每次她们两个吃的时候都会哈哈大笑——嘿,她们俩都那样——还在回家的路上互相指责对方放屁。“拉夫,请听我说。”

拉夫叹息道:“好吧,我听着呢。”

“我们都听着呢,”拉梅奇说,“竖着耳朵,伙计,竖着耳朵。”

“弗兰克·彼得森是星期二遇害的,星期二下午报纸上登了,新闻也报道了。而星期二、星期二晚上还有几乎整个星期三,我都在盖城,我星期三晚上九点或九点半才回来,那两天球队的训练是由加文·弗里克、巴瑞·霍利亨和拜伯的父亲卢克什·帕特尔负责的。”

有那么一刻,车里鸦雀无声,连广播的打扰都没有,因为它已经被关掉了。特里相信自己会有一个黄金时刻——是的,绝对有——那一刻拉夫会让坐在方向盘后面的那个大块头警察停车,然后扭过头来、瞪大眼睛一脸尴尬地对特里说:“哦,天哪,我们真的搞错了,不是吗?”

然而拉夫并没有回头,他说的是:“哈,鼎鼎有名的不在场证明来了。”

“什么?我不明白你什么意——”

“你是个聪明人,特里,从你在少年棒球联盟教德里克那时,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如果你不立刻坦白——我一直希望你能坦白,但我并不指望你能——我早就非常确定你会拿出不在场证明,”最后他转过头来,特里看到的那张脸变得完全陌生,“我同样确定我们会把它击破,因为我们手里已经有了逮捕你的证据,绝对有。”

“你在盖城干什么,教练?”刚刚那个还叫特里不要挠鼻子的家伙声音突然变得友好起来,饶有兴趣地问道。特里差点儿告诉他答案,但他又决定不说了,反驳被思考取而代之,随着车里的墨西哥玉米卷的气味渐渐消散,特里意识到坐在这辆车里的统统是自己的敌人,是时候该闭嘴了,等霍伊·戈尔德到警察局再说。他们俩可以一起把这团乱麻理清,应该不会太久。

他还发现了一件事:他现在正怒火中烧,可能是此生最愤怒的时刻。在车子转入缅因街,朝弗林特市警察局驶去时,他暗下决心:等到秋天,也可能不需要等那么久,坐在他前面的那个曾被他视为朋友的人就得重新找工作了,也许是在俄克拉何马州的塔尔萨或得克萨斯州的阿马里洛当个银行保安。

8

卡尔顿·斯考克罗夫特的口供(七月十二日晚九点半,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

斯考克罗夫特:会很久吗,警探先生?我晚上通常睡得早,我是铁路维修员,要是早上七点钟我没到岗打卡,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安德森侦探:我会尽快的,斯考克罗夫特先生,但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斯考克罗夫特:我知道,我会尽力协助你,只是,我没有什么可讲的,而且我想回家,不过我不知道我今晚能不能睡好,自从我十七岁在酒会上被抓来警察局之后,我就再没来过这儿。当年查理·伯顿是局长,我父亲把我们保释出来,不过那整个夏天我都被禁足在家。

安德森侦探:嗯,我们很感激您今天能来,告诉我七月十日晚上七点左右你在哪儿。

斯考克罗夫特:我刚进来的时候跟前台的伙计讲过,我那时候在脱衣酒吧,看见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还看见了那个西部波普·华纳的棒球教练。我记不清他的名字,但报纸上总登他的照片,因为他今年在一个很出色的市棒球队当教练,报纸上说他们很可能冲进决赛。他是叫莫兰德吗?他当时浑身都是血。

安德森侦探:你是怎么碰见他的?

斯考克罗夫特:嗯,我下班之后有个规律,因为家里没有娇妻等我,我又不太会做饭,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星期一和星期三我去弗林特餐厅,星期五去好运牛排屋,星期二和星期四我通常去脱衣酒吧来盘排骨、喝瓶啤酒。那个星期二我,哦,我应该是六点一刻到的,那时候那个孩子已经死很久了,对吧?

安德森侦探:但七点钟左右你从后门出来了,对吧?在脱衣酒吧后面。

斯考克罗夫特:是的,我和莱利·富兰克林一起,我在后门那碰见他,于是就一起吃的饭,大家在那儿抽烟,就是沿着大厅出来,卫生间和后门之间那里,那儿有个烟灰筒,家伙什儿齐全。我们俩一起吃的饭,我吃的排骨,他吃的通心粉和奶酪,之后我们还点了甜品,趁甜品还没上桌的时候跑出去抽支烟。我俩在那站着的时候,就看见那个狗杂种开着一辆脏兮兮的白色面包车停进来,我记得那车挂了一张纽约牌照,停在一辆小斯巴鲁旁边——我觉得是斯巴鲁——之后那个叫莫兰德还是什么的家伙从车里下来了。

安德森侦探:他穿着什么?

斯考克罗夫特:嗯,我不确定他穿着什么裤子——莱利可能记得,应该是斜纹裤——但他穿的是白色衬衫,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衬衫前面都是血,好多,裤子上没多少,只有几块。他脸上也有血,鼻子下面、嘴周围,还有脸上都是,哥们,他简直浑身血淋淋的。我猜莱利碰见我之前肯定已经喝了几瓶啤酒,但我只喝了一瓶——所以莱利问他:“和你打架那家伙长什么样啊,T教练?”

安德森侦探:他叫他T教练。

斯考克罗夫特:当然啦。那个教练大笑着说:“我没和别人打架。我的鼻子出血了,仅此而已,鼻血流得像黄石公园的老忠实泉一样。离这最近的急救箱在哪儿?”

安德森侦探:你的意思是像“即救”和“闪护”那种急救设施?

斯考克罗夫特:就是那个意思,因为他想去看看鼻腔里面是不是需要消毒处理,哎哟,看起来真够疼的,是吧?他说他之前经历过一次。我告诉他沿波菲尔德街走大概一英里,在第二个红绿灯左转就能看见一个牌子。你知道那个科尼·福特的广告牌吧?上面会显示等候时间和所有信息。然后他问他能不能把车停在酒吧后面的小停车场,因为楼后面有个标识写着那是员工专用停车场,不对客人开放,我说:“那又不是我的停车场,不过要是你只停一小会儿的话应该没关系。”然后他说他把车钥匙放在吧台的酒保那里,以便别人挪车。这话让我们觉得有点儿诧异,莱利说:“那样车很容易被偷,T教练。”但他又说了一遍他不会离开太久,他还说怎么会有人想动那辆破车呢?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他可能就是故意想让人偷他那辆车,甚至可能就是想让我和莱利偷呢,你觉得有可能吧,警探?

安德森侦探:接下来呢?

斯考克罗夫特:他上了那辆绿色的小斯巴鲁离开了,这也让我觉得很奇怪。

安德森侦探:哪里奇怪?

斯考克罗夫特:他问能不能把车在那停一会儿——就好像他的车会被拖走或怎么的——可他的车明明一直安然无恙地在那停着啊。很奇怪,对吧?

安德森侦探:斯考克罗夫特先生,我要给您看六张照片,希望您指认在脱衣酒吧后面见到的那个人。这六个人长得都很相像,所以我希望您慢慢仔细看,可以吗?

斯考克罗夫特:当然,不过我根本不需要慢慢看,那个就是他,叫莫兰德还是什么的。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

9

坐在无牌照警车里的所有人都缄默不语,直到车子拐进警察局停车场,停在一个标着警车专用的停车位,拉夫才转过头看着他儿子的教练。特里·梅特兰头上的金龙队棒球帽有点儿被撞歪了,他那样歪戴着帽子看起来痞里痞气的;身上那件金龙队球服有一边从裤子里窜了出来;脸上汗迹斑斑。那一刻或许除了他那双与拉夫的正义双眸对视的眼睛,那双瞪得大大的、在默默控诉的眼睛,他整个人都看起来罪该万死。

拉夫迫不及待地问出自己心底的问题:“为什么是他,特里?为什么是小弗兰克·彼得森?他今年在雄狮少年棒球联盟?你注意到他了,还是只是随机的?”

特里开口重申自己没有犯罪,可这有什么意义呢?拉夫是不会听的,至少现在不会,所有人都不会听,还是默默等待吧。这很艰难,但最终可能会更节省时间。

“继续,”拉夫语气温和地跟他聊着,“你之前那么想说,现在说吧,告诉我,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此时,此地,趁咱们还没下车。”

“我想还是等我的律师吧。”特里说。

“如果你是无辜的,”耶茨说,“就不需要律师,你要是能说清楚就先缓一缓再请律师,我们甚至可以送你回家。”

特里仍然对视着拉夫·安德森的眼睛,用小到几乎让人无法听到的声音说:“你这样做很不对,你甚至根本没有调查过我星期二在哪儿,对吧?我想你没有。”他顿了顿,若有所思,然后接着说,“你真是个混蛋。”

拉夫不打算告诉特里他已经和塞缪尔斯讨论过了,只是没有讨论多久。弗林特只是个小城,他们不想问那些会回到梅特兰身上的问题。“这件案子很罕见,我们不需要调查。”拉夫打开车门说,“走吧,给你建档、拍照,趁你的律师还没到——”

“特里!特里!”

玛茜·梅特兰并没有听拉夫的话,她竟然开着她的丰田从球场一直跟着这辆警车。她的邻居杰米·马汀利已经帮忙把萨拉和格蕾丝接回家了,两个小姑娘一直在哭,杰米也哭了。

“特里,你怎么了?我该怎么做?”

那一刻特里扭动着身体,挣开了被耶茨抓着的胳膊嚷道:“给霍伊打电话!”

那是他仅有的机会。随后,拉梅奇拉开一扇标着警察专用的大门,耶茨一只手压着特里,粗暴地把他推搡进去。

拉夫把着门,在后面驻足片刻。“回家吧,玛茜,”他说,“趁媒体还没到你家,赶紧回去吧。”他差点儿加上一句“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可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内心并没有感到内疚。贝琪·里金斯和州警应该已经在候着她了,但回家对她来说仍然是最好的选择,那是她唯一能做的,真的。或许拉夫欠她的,因为她的两个女儿,当然——她们是整个事件中真正的无辜者——还有……特里的那句话: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做。”

拉夫没有理由为逮捕一个奸杀儿童的罪犯而感到内疚,但有那么一会儿他确实有内疚感。然后他想到犯罪现场的照片,那些卑鄙到让你恨不得希望自己是个瞎子的照片;他想到那根插进弗兰克直肠的枯树枝;他想到那根光滑树枝上的血迹。那根带着手印的树枝之所以光滑,是因为那只残忍的手剥去树皮后猛力插了进去。

比尔·塞缪尔斯指出简单的两点:首先,特里的犯罪事实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没有道理再继续等下去。其次,如果给了特里时间,他很可能会逃跑,那样警方就会变得很被动,不得不赶在他找到下一个奸杀对象之前找到他。对此拉夫表示赞同,卡特法官也表示赞同,因为塞缪尔斯已经向卡特法官提交了各种证据。

10

莱利·富兰克林的口供(七月十三日上午七点四十五分,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

安德森侦探:富兰克林先生,我要给您看六张照片,希望您指认出七月十日晚上在脱衣酒吧后面见到的人。慢慢看,不着急。

富兰克林:不需要,就是那个人,2号,T教练。我真不敢相信,他可是我儿子在少年棒球联盟的教练啊。

安德森侦探:可事实就是这样,他也是我儿子的教练。谢谢您,富兰克林先生。

富兰克林:给他用注射死刑简直是对他太仁慈了,应该用绳子把他慢慢绞死。

11

玛茜把车停在廷斯利大道上那家汉堡王的停车场,从钱包里拿出手机。她的双手瑟瑟发抖,手机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却重重地撞到方向盘,于是她又哭了起来。她的拇指笨拙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到霍伊·戈尔德的号码——梅特兰夫妇把霍伊的号码设为快速拨号,并不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律师,而是因为前两个赛季霍伊和特里一起在波普·华纳当教练。响第二声铃时,霍伊接起电话。

“霍伊?我是玛茜·梅特兰,特里的妻子。”从二〇一六年开始,他们差不多每个月都会约在一起吃饭,但玛茜这口气却好像彼此不熟似的。

“玛茜?你哭了吗?怎么了?”

这么大一件事情,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玛茜?你还在吗?你出事了还是怎样?”

“我在呢。不是我,是特里,他们逮捕了特里,拉夫·安德森逮捕了特里,因为谋杀那个男孩,谋杀那个小彼得森,他们是这么说的。”

“什么?你在骗我吧?”

“他那天根本没在镇上!”玛茜号啕大哭,她能听见自己在怒吼,就像个青春期的少年在发脾气一样,可她却忍不住,“他们逮捕了他,还说警察正在家等我!”

“萨拉和格蕾丝在哪儿?”

“我把她们送到杰米·马汀利那儿了,她住在下一条街上,她俩暂时没事。”可她们刚刚目睹了自己的父亲被捕,被人铐走,能好到哪里去?

玛茜揉着前额,一边在想自己的额头刚刚会不会被方向盘磕出了印儿,一边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在乎这个,因为可能已经有媒体在家门口等着她?如果真是那样,那些媒体就会看到她额头上的印儿,他们会以为特里对她家暴吧?

“霍伊,你能帮帮我吗?你能帮帮我们吗?”

“当然了。他们把特里带去警察局了?”

“是的!把他铐走了!”

“知道了,我这就出发。回家,玛茜,看看警察想问什么,如果他们有搜查令——他们肯定是因为这才去的,没别的原因——你就看一下,看看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让他们进屋,但什么都别说。明白吗?什么都别说。”

“我……明白。”

“我想一下,彼得森是星期二被杀的。等一下——”电话里有人在一旁咕哝着,先是霍伊的声音,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可能是霍伊的太太伊莱恩。之后霍伊对着电话继续说,“没错,是星期二,星期二特里在哪儿?”

“盖城!他去——”

“那个现在无关紧要。警察会问你的,他们会问你一切相关的事,告诉他们你听律师的建议要保持沉默,明白吗?”

“明——明白。”

“别让他们哄骗、引诱你说,别被逼供,他们很擅长这三招。”

“好的,好的,我不会的。”

“你现在在哪儿?”

她刚刚看到了标志,她明知道自己在哪儿,却还得再看一下才能确定。“汉堡王,廷斯利大道上的那家,我把车停在这里给你打电话。”

“你还能开车吗?”

她差点儿告诉他自己刚才撞了头,但她没有讲。“能。”

“深呼吸,深吸三口气,然后开车回家,全程限速,每个转弯都要打转向灯。特里有电脑吗?”

“当然,在他的办公室里。他还有一个平板电脑,虽然他不怎么用。我们俩都有笔记本电脑,姑娘们都有她们自己的迷你平板电脑,当然,还有手机,我们都有手机,格蕾丝三个月前过生日的时候刚刚拥有自己的手机。”

“他们会给你一张要带走的物品清单。”

“他们真的能够那样做吗?”她差点儿又怒吼起来,“就那样拿走我们的东西?”

“搜查令上列出的东西他们都可以带走,但你自己要有一份清单。姑娘们的手机随身带着吗?”

“开玩笑!那玩意就像长在她们手上一样。”

“好的,警察会想带走你的手机,拒绝他们。”

“要是他们非得拿走呢?要紧吗?真的要紧吗?”

“他们不会强制拿,如果你没有遭到指控,他们就不能。去吧,我忙完立刻就去找你。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把这件事解决的。”

“谢谢你,霍伊。”她又开始哭起来,“非常非常感谢你。”

“当然啦。记住:全程限速,刹车刹稳,打转向灯。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现在就去警察局。”说完他便挂断电话。

玛茜启动车,又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又吸了第三口。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但至少很快就会结束,他当时在盖城,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会将他释放的。

“之后,”她对着自己的车说(没有姑娘们在后座嬉笑吵闹,车里显得空荡荡的),“我们要告死他们。”

玛茜挺直身板,集中注意力,开车回到巴纳姆街的家。她一路保持限速,遇到每一个红灯都把车稳稳停好。

12

乔治·切尔尼的口供(七月十三日上午八点十五分,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做询问笔录)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感谢您的到来,车尔尼先生——

切尔尼:读作“切尔尼”。C-Z-E-R-N-Y,字母C不发音。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嗯哼,谢谢,我会记下来的。稍后拉夫·安德森侦探也想跟您谈一下,但他现在正忙着询问别人,所以他让我趁您还记得清楚先询问一些基本事实。

切尔尼:你们拖走那辆车了吗?那辆斯巴鲁,你们应该把它扣下,那样就没人能破坏证据了,我可以告诉你,那上面有很多证据。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有人正在处理,先生。那么,我想您今早出门是钓鱼?

切尔尼:嗯,原计划是的,可结果连渔线都没湿到。太阳刚出来我就出门了,去铁桥那里,你知道吗?就在老福吉路上。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知道,先生。

切尔尼:那是个捕鲶鱼的好地方。很多人不喜欢钓鲶鱼,因为鲶鱼丑——更不用说有的时候取鱼钩时它会咬你了——但我太太放上盐和柠檬汁炸出来的鲶鱼真他妈的好吃,你要知道,柠檬汁是其中的秘诀;还有,必须用铸铁长柄平底煎锅,我妈妈常管那东西叫三脚架锅。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那么,您把车停在了桥尾——

切尔尼:是的,但在高速路下面。那下面停着一艘旧船,几年前有人买了那块地然后用铁丝网围起来,上面标着“非请莫入”,但那里什么都没建,几亩地就在那荒着,而且有一半都淹在水里成了沼泽。我总是把我的卡车停在通向下面的铁丝网的小坡路上,今早就是,你猜我看到了什么?铁丝网被撞倒了,一辆绿色的小车停在那艘沉船边上,车子离水特别近,前轮半沉在沼泽里。于是我走了下去,因为我想肯定是谁昨晚在奶子酒吧喝醉了,离开之后从大路上开了下来,我想人可能在车里晕过去了。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您说奶子酒吧,呃,是指镇郊那个“先生请进”酒吧吗?

切尔尼:是的,是的,男人们到那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往那些姑娘的内裤里塞钱,直到口袋里分文不剩,之后醉醺醺地开车回家。我是理解不了那地方有什么吸引人的。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嗯哼,于是你走下去查看车里的情况。

切尔尼:那是一辆绿色的小斯巴鲁,车里没人,但副驾驶座上有几件血衣,我立刻就想到那个被谋杀的小男孩,因为新闻上说警察正在找一辆与这起犯罪有关的绿色斯巴鲁。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您还看到了什么?

切尔尼:副驾驶座那边的脚垫上也有血。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您碰过什么东西吗?比如说车门?

切尔尼:天哪,没有。我和我老婆一集不落地看过电视剧《犯罪现场调查》。

罗纳德·威尔伯福斯警官:那您是怎么做的?

切尔尼:拨打911。

13

特里·梅特兰坐在一间审讯室里等待着,警察给他摘掉了手铐,以免一会儿他的律师到了大呼小叫。拉夫·安德森背着手以稍息的姿势站着,透过单向玻璃注视着他儿子以前的教练,他把耶茨和拉梅奇派了过去,刚刚跟贝琪·里金斯通电话时贝琪告诉他梅特兰太太还没有回家。现在已经实施了逮捕,拉夫也冷静了一些,可他开始有点儿担忧办案进度是否有些过快。特里声称自己有不在场证明,这不足为奇,事实肯定会证明他证据不足,但是——

“嘿,拉夫。”比尔·塞缪尔斯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急匆匆地走过来,他的头发像打了几维牌鞋油一样乌黑锃亮,利落的短发向后梳成高立式造型显得更加年轻。拉夫知道塞缪尔斯已经成功诉讼六起谋杀案,其中两名凶手(他管他们叫“崽子”)现在被关押在麦卡莱斯特监狱的死囚区。一切都很好,自己的团队里有个奇才没什么毛病,但今晚这位弗林特县地方检察官看起来怪怪的,像极了那部老片子《小流氓》里面的埃尔法法。

“嗨,比尔。”

“他在那儿呐,”塞缪尔斯看着里面的特里说,“但我不喜欢看他穿着球衣、戴着金龙队棒球帽,要是他穿着棕色囚裤我就开心了,等他被关在有看守守卫的牢房里时我就更开心了。”

拉夫什么都没说,他想起玛茜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站在警察局停车场边的样子,她当时慌乱地扭着双手盯着拉夫,仿佛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或恶魔。但事实上,她丈夫才是恶魔。

塞缪尔斯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问道:“他看起来并不像个恶魔,是吧?”

“他们这种人很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像恶魔。”

塞缪尔斯把手伸进运动服口袋掏出几张折起来的纸。一张是从特里·梅特兰在弗林特市高中的档案里调取的指纹,所有新教师在授课前都要采集指纹;另外两张上面印着醒目的标题——州犯罪侦查报告。塞缪尔斯举起手中的纸晃了晃说:“这是最新最棒的。”

“从那辆斯巴鲁上采集的?”

“没错,州警总共采集到七十多个指纹,其中五十七个都是梅特兰的。做指纹对比的技术人员说其余指纹相对都小得多,可能是两周前盖城那个报警称汽车被盗的女失主的,叫芭芭拉·尼尔琳,她的指纹都是很久以前的,因此可以排除她参与了谋杀彼得森。”

“好的,但我们仍然需要DNA鉴定报告,可是他拒绝采血。”DNA采集不像指纹采集,根据这个州的法律规定,采血验DNA是侵犯人权的。

“你他妈的很清楚我们不需要那些,里金斯和州警会带走他的剃刀、牙刷,还有他枕头上的头发。”

“那还不够,我们在这里采集的样本与之匹配才行。”

塞缪尔斯歪着头看着拉夫,此刻,他看起来不再像《小流氓》里面的埃尔法法,而是像极了一只古灵精怪的老鼠,或是一只眼睛正盯着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的乌鸦。“你想改变主意?拜托,告诉我你没有,尤其是你今早跟我一样出发的时候。”

“当时我想的是德里克,”拉夫心想,“那时特里还没有直视我的双眼,他好像很理直气壮,那时他还没有骂我混蛋。我当时应该暴跳如雷反骂他才对,可我却没有。”

“没有改变主意,只是进度太快搞得我紧张,我习惯于慢慢构建案子的来龙去脉,可这次我还没拿到逮捕令就开始行动了。”

“要是你看到一个小孩正在市广场交易可卡因,你需要逮捕令吗?”

“当然不,但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真的,不过其实我已经拿到逮捕令了,是卡特法官在你实施逮捕之前签发的,现在应该正躺在你的传真机里。所以……我们进去讨论这件事好吗?”说话间,塞缪尔斯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我觉得他不会跟我们讲话。”

“是的,可能不会。”

塞缪尔斯笑了,拉夫在那个微笑里看到了那个曾经把两名谋杀犯送进死囚区的家伙,而且拉夫毫不怀疑这个家伙不久也会把德里克·安德森以前的少年棒球联盟教练送进去。只不过是比尔又多了一个“崽子”罢了。

“但我们可以跟他讲话,不是吗?我们可以让他明白真相在逼近,他很快就会不堪一击。”

14

薇洛·雷恩沃特太太的口供(七月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

雷恩沃特:警官先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我是你见过的最名不副实的人,虽然我叫薇洛[5],却一点儿都不苗条。

安德森侦探:在我们这里您的身材不成问题,雷恩沃特太太,我们是来这讨论——

雷恩沃特:哦是的,确实,只是你不清楚我之所以会坐在这正是因为我的身材。到了晚上十一点,那个男人的天堂门前通常停着十多辆出租车,而我是唯一一位女司机,为什么?因为不管那些顾客醉成什么样,都没有一个人敢打我。高中的时候如果足球队收女生,我肯定是左后卫。嘿,而且有一半的顾客上车的时候竟然没发现我是女人,甚至好多人下车之后都没发现,我对此感到很满足。我就是以为你可能想知道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安德森侦探:是的,谢谢。

雷恩沃特:那天晚上还不到十一点钟,大概是八点半。

安德森侦探:七月十日,星期二那天晚上。

雷恩沃特:没错。通常工作日晚上整座城的生意都萧条,因为油田多多少少都榨干了,好多司机干脆把车停在车库边扯淡、打牌、讲荤段子,但我对那些都不感兴趣,我喜欢去镇郊的弗林特酒店、假日酒店或希尔顿逸林酒店拉活儿,要么就到镇郊的“先生请进”。你知道,那里为那些还没喝晕到想酒驾回家的家伙准备了一个打车区,如果我到得早,我通常都排在第一位,至少排在前三位。等客人的时候我就坐那儿看Kindle,天一黑就读不了纸质书了,但Kindle还好,真他妈的是个伟大的发明。请原谅我一时激动说起了方言。

安德森侦探:您能否告诉我——

雷恩沃特:我这就告诉你,但我得按照我自己的方式讲,自打穿开裆裤起我就这样,所以你别插话。我知道你想了解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不管是在这儿还是在法庭。等他们把那个谋杀孩子的狗娘养的送进地狱的时候,我会盛装打扮、载歌载舞地庆祝个昏天暗地。咱们直奔主题吗?

安德森侦探:直奔主题。

雷恩沃特:那天晚上还早,只有我一辆出租车。我没看见他进去,对此我有一种推测,我敢跟你赌五美元我猜得没错。我觉得他之前并没进去玩女人,我想他是在我之前到的——或许就比我早到一点儿——他是专门进去叫车的。

安德森侦探:您肯定赌赢了,雷恩沃特太太,您的调度员——

雷恩沃特:星期二晚上是克林特·艾伦奎斯特做调度员。

安德森侦探:没错,艾伦奎斯特先生告诉叫车的客人去停车场的打车区看看,如果还没有出租车的话,很快就会有车来。那通电话是八点四十分打的。

雷恩沃特:没错,所以他就从酒吧里出来了,直奔我的车走过来——

安德森侦探:您能告诉我他当时的穿着吗?

雷恩沃特:蓝色牛仔裤和一件质地精良的纽扣衬衫。牛仔裤褪色了但很干净,在停车场的弧光灯下很难分辨出衬衫的颜色,但我想是黄色的。哦,他的皮带扣很别致,是一个马头形的。这个狗屎竞技者,开始我以为他可能只不过是个在原油价格暴跌的时候勉强保住饭碗的石油大亨,或者建筑师,后来他俯下身时我才发现竟然是特里·梅特兰。

安德森侦探:您确定吗?

雷恩沃特:对天发誓,那个停车场的灯亮得跟白天似的。酒吧把灯弄成那样是为了避免抢劫、打架和贩毒,你知道,因为那儿的客人都是一群“绅士”。我还在基督教青年会的皮埃尔里篮球联合会当过教练,球队是男女混合的,但大多数球员都是男孩,梅特兰以前常来——虽然不是每个星期六都来,但如果来就总是在星期六——他和那些家长一起坐在看台上看那些孩子打球,他告诉我说他正在为市棒球联盟物色好苗子,他说看一个孩子打篮球就能判断出他的防御天赋。我竟然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他,他那个时候可能就是在观察,决定他要爆菊的对象,就像酒吧里的男人评判女人一样。他妈的变态流氓混蛋,物色好苗子,我去他妈的!

安德森侦探:他走到您车边时,您告诉他认出他了吗?

雷恩沃特:哦,是的。别人可能打不打招呼都无所谓,但我不是那种人,我跟他打招呼说:“嘿,特里,你老婆知道你今晚在哪里吗?”他说:“我来谈事情。”我说:“你谈的事情包括坐大腿吗?”然后他说:“你应该给里面的调度员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上车了。”于是我说:“我会打的。回家吗,T教练?”他说:“不,女士,把我送到杜布罗的火车站。”然后我说:“四十块。”他说:“开快点儿,我要赶去达拉斯的火车,付你二十块小费。”于是我说:“赶紧上车,坐稳喽,教练,这就出发。”

安德森侦探:所以您把他送到了杜布罗的美铁站?

雷恩沃特:是的,我把他送到的时候离那趟开往达拉斯沃斯堡的夜班车的发车时间还早着呢。

安德森侦探:您在路上跟他聊天了吗?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您看起来比较健谈。

雷恩沃特:哦,确实!我的舌头每天就像超市收银台的传送带一样吧啦个不停,随便问问谁都知道。我一开始问他有关市棒球联盟巡回赛的事,我问他会打败灰熊队吗,他说:“我期待好的结果。”这回答就像魔法8号球占卜,是吧?我敢打赌他当时在想他干的坏事,就随意敷衍了我一句,像那样的回答肯定会让问话的人主动闭嘴的。警探,我有个问题,他到底为什么回弗林特市?他干吗不直接穿过得克萨斯州直接逃到墨西哥呢?

安德森侦探:他还说了什么?

雷恩沃特:没什么了,他说他要打个盹儿,然后就把眼睛闭上了,但我觉得他是装的,我猜他可能一直在眯着眼偷偷看我,可能在想着怎么收拾我。我真希望他当时对我动手了,我希望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他干的坏事,不骗你,我会把他拽下车,把他的老二扯下来!

安德森侦探:你们到了美铁之后呢?

雷恩沃特:我在下客区停车,他往前排的副驾驶座扔了三张二十美元,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替我向他太太问好,他就走了。他之前是不是因为衣服上有血去男厕所换衣服了?

安德森侦探:下面我要给您看六张照片,雷恩沃特太太,他们长得都很相像,所以请慢——

雷恩沃特:用不着,那个就是他,那个梅特兰。赶紧去抓他,我真希望他拒捕,给纳税人省点儿钱吧。

15

玛茜·梅特兰上初中的时候有时会做噩梦,梦到自己赤身裸体出现在家中,而所有人都在哈哈大笑,说:“蠢货玛茜·吉布森今天早上忘记穿衣服了!看哪,一览无余!”等到她上了高中,那个令人焦虑不安的噩梦变成了一个稍微更复杂的梦,玛茜梦到自己衣着整齐地来到教室,却发现自己马上就要参加人生中的大考,可她却忘记了学习。

当她驶入巴纳姆街开到巴纳姆球场时,那些噩梦曾经带来的恐惧和无助再次席卷而来。但这次她却无法靠喃喃低语一句“谢天谢地!只是一场梦”而得到甜蜜的安慰。玛茜家的车道上停着一辆警车,和载着特里到警察局的那辆警车一模一样,后面停着一辆无窗卡车,车身上印着大大的蓝色字州警机动犯罪小组。车道尽头停着两辆黑色标有OHP[6]的巡逻车,车顶闪烁的警灯在日光下显得黯淡无光。四个身材魁梧的州警站在步道上,头上那顶赫然印着州警的警帽让他们显得身长至少七英尺,他们双腿叉开稳稳地站着(玛茜心想,他们就好像下体那两个蛋长得太大合不拢腿似的)。这一切已经够糟糕了,可还有更糟的事:邻居们都围在她家草坪外观望。他们知道警察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整洁的梅特兰家门前吗?她猜大多数人已经知道了——都怪该死的手机——而且他们还会传话给其他人。

一名州警走到街上对她举手示意。玛茜随即停车摇下车窗。

“女士,您是玛茜·梅特兰吗?”

“是我。你们那些车挡着我的车道,我没法把车开进车库。”

“停路那边。”他指着一辆巡逻车后面说。

玛茜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她真想把身子探出车窗,直接冲他尖叫:“那是我的车道!我的车库!把你们那些破铜烂铁都给我弄出去!”

然而相反,她乖乖地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她现在急着要上厕所,也许从警察给特里戴上手铐的时候她就想了,只是她吓懵了,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一名警察对着肩头的对讲机说话;屋角那有个人一只手拿着对讲机,这才是今晚最怀有敌意的超现实主义者:一名身穿无袖印花连衣裙、挺着超大孕肚的孕妇。她撇着孕妇式外八字脚摇摇晃晃地像个鸭子一样径直从梅特兰家的草坪穿过来,似乎所有女人到了妊娠晚期时走路都那样。她朝玛茜走来,脸上看不出一丝微笑,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塑封的证件,连衣裙上别着一枚弗林特市警察徽章,像圣餐饼盘中的一块饼干一样突兀地垂在她硕大丰满的胸脯上。

“梅特兰太太?我是贝琪·里金斯侦探。”

她伸出手来,玛茜却没有跟她握手。虽然霍伊已经交代过,但她还是开口问道:“你想干什么?”

里金斯向玛茜身后看了一眼,对她身后的一名州警示意。那个州警的衬衫袖子上有几道杠,他显然是这支搜捕小组的头儿。他拿出一张纸走上前说:“梅特兰太太,我是尤内尔·萨布罗中尉。我们持有该房屋的搜查令,有权搜查及带走您丈夫特伦斯·约翰·梅特兰的所有物品。”

玛茜一把抢过那张纸,顶部标题印着哥特体的搜查令三个大字,接着正文是一大串法律文书废话,最后有一个签名,她起初错读成克莱特法官。玛茜暗想:“他不是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吗?”然后她眨眨眼挤出几滴液体——也许是汗水,也许是泪水——这时才发现那个名字是卡特,而不是克莱特。搜查令的落款日期是今天,而且显然刚签署了不到六个小时。

她把搜查令翻过来,皱起眉头说:“上面什么都没有列出来,难道意思是你们连他的内裤都可以随便拿走吗?”

贝琪·里金斯当然清楚,他们会带走在从梅特兰家的脏衣篮里发现的任何一条内裤。她说:“这听凭我们处置,梅特兰太太。”

“你们处置?你们处置?这算什么,纳粹德国吗?”

里金斯说:“我们正在调查我从警二十年以来本州最令人发指的谋杀案,我们将带走一切需要带走的东西。我们已经表示礼貌了,一直在等您回家才——”

“见鬼去吧,还礼貌?如果我晚点儿回来你们会怎样?破门而入?”

里金斯看起来非常不舒服——玛茜想这并不是因为她刚刚的无礼言行,而是因为在七月这样燥热难耐的夜晚里金斯却在带着一堆人到处走,此时她本该舒舒服服地跷着脚坐在家里吹空调。可玛茜并不在乎,此刻她的头在嗡嗡作响,膀胱在鼓鼓跳动,双眼泪如泉涌。

“那是最后才会采取的措施,”那名袖子上有几道杠的州警说,“但那在我们的权力范围内,我刚刚给您看的搜查令上已经明确规定了。”

“让我们进去吧,梅特兰太太,”里金斯说,“我们越早开始就可以越早离开。”

“嘿,中尉,”另一名州警对他说,“狗仔队来了。”

玛茜转过身,只见街角驶来一辆卫星电视转播车,车顶的卫星电线尚未打开;后面跟着一辆SUV,引擎盖上贴着三个大大的白色字母KYO;紧跟着KYO的车屁股后面又来了另一个电视台的卫星转播车。

“跟我们进去吧,”里金斯近乎连哄带骗地说,“你不希望他们赶到时自己还站在人行道上吧?”

玛茜屈服了,心想这才只是自己屈服的开始,接下来她的隐私和自尊、宝贝女儿的安全感,还有她的丈夫,难道这些她都将被迫放弃吗?当然不会。他们对特里的指控都是胡扯,他们还不如指控他绑架了林德伯格家的孩子呢!

“好吧,但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你想都别想。而且我没必要把我的手机交给你,是我的律师这样告诉我的。”

“好的。”里金斯挽起玛茜的胳膊,瞧她挺着个大肚子,这时本该是玛茜挽着她以防她摔倒才对。

一辆风格独特的KYO——“Ki-Yo”电视台的雪佛兰停在路中间,车上下来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记者,她下车时太匆忙,短裙都快滑到腰了,裙底风光一览无余,那几个州警大饱眼福。

“梅特兰太太!梅特兰太太,就问您几个问题!”

玛茜下车时忘了拿钱包,好在车就在她身后,她很轻松就够到了钱包侧袋里的钥匙。但她用钥匙开门时却出了状况——她的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不进锁孔!里金斯并没有接过玛茜手里的钥匙,而是抚上自己的双手来稳住她的手,最终钥匙成功回到自己的“归宿”。

这时身后传来媒体的质问:“您丈夫因谋杀弗兰克·彼得森被逮捕了,这是真的吗,梅特兰太太?”

“退后,”一名州警说,“任何人不得越过人行道。”

“梅特兰太太!”

随后他们进入房子。虽然身边跟着那个怀孕的侦探,但玛茜感觉这样好多了。不过她感觉屋里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玛茜心里清楚这个家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她突然想到那个把她心爱的女儿们从这里带走的女邻居,她想到所有人都在激动地大笑,这种痛苦的感觉就像是想到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可她却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玛茜双腿发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大厅的长椅上。以前,冬天的时候两个女儿就坐在这换靴子;有时特里出门去球场前也会坐在这里最后检查一遍自己安排的比赛阵容。贝琪·里金斯如释重负地“哎哟”一声在玛茜身边坐下,她肥嘟嘟的右臀挤着玛茜干巴巴的左臀。那个袖子上带狗屁警衔的警察萨布罗和其他两名警察戴起蓝色的厚胶皮手套从她们两个女人身边闪过,连看都没看一眼,玛茜这才发现他们脚上已经穿上了配套的蓝色短靴。玛茜猜想另外那名警察正在外面控制围观群众,在这栋坐落于宁静祥和的巴纳姆球场边的房前控制喧嚣混乱的围观群众!这可真讽刺。

“我要尿尿。”她对里金斯说。

“我也是,”里金斯说,“萨布罗中尉!跟你说句话!”

那个袖子上带狗屁警衔的警察走过来,另两名警察继续去厨房进行搜查,他们在那能发现的最糟糕的东西就属冰箱里吃剩一半的蛋糕了。

里金斯问玛茜:“你家楼下有卫生间吗?”

“有,穿过食品储藏室就是,去年特里自己加盖的。”

“嗯哼。中尉,女士们要嘘嘘,所以你先从楼下的卫生间开始搜吧,尽快。”然后她对玛茜说,“你丈夫在家有办公室吗?”

“不太算办公室,他就在餐厅那头儿办公。”

“谢谢。中尉,下一步搜那里。”她又转过来对玛茜说,“趁这会儿,介意我问一个小问题吗?”

“介意。”

里金斯没理她,继续问:“前几周你是否发现你丈夫有什么异常举动?”

玛茜冷冷一笑:“你的意思是他在筹划实施谋杀?在屋里焦虑不安地摩拳擦掌、转来转去,或许还胡言乱语、自言自语?你是一孕傻三年吗,警探?”

“那我就当你说没有喽。”

“是的,没有。现在别再唠叨我了!”

里金斯向后靠着椅背,双手叠放在大大的孕肚上,任由玛茜在一旁一边忍着膀胱鼓鼓乱跳一边回想着加文·弗里克上周训练结束后跟她说的话——特里最近在想什么?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心不在焉的,就像是感冒了还是怎样。

“梅特兰太太?”

“怎么?”

“你看起来有心事。”

“确实。我在想跟你挨在一起坐在这张长椅上真不舒服,就像是挨着一只会喘气的烤箱。”

贝琪·里金斯本就绯红的脸颊又泛起一层红晕。玛茜一方面被她刚刚的问话吓坏了——那话说得太残忍太过分了,另一方面一想到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心里有点儿激动。

不管怎样,里金斯没再问任何问题。

她们等着上厕所那会儿仿佛度秒如年。萨布罗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楼下药柜里的所有药品(这些都是非处方药,仅有少数几种处方药在楼上的两个卫生间里)和一管特里的痔疮膏。他说:“一切正常。”

“你先吧。”里金斯说。

换作其他情况玛茜肯定会礼让孕妇,自己再委屈憋一会儿,但现在她才不呢。玛茜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发现马桶盖歪了,她心想那两个警察肯定刚刚在那里找东西,天知道,最有可能是在找毒品。玛茜坐在马桶上“酣畅淋漓”,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这样就不用看满室狼藉了。玛茜暗自思忖,她今晚要不要把格蕾丝和萨拉接回来?她能护送她们穿过那些可怕的镁光灯吗?如果不回家,去哪里?酒店?可那些狗仔(警察就是这样叫的)岂不是依然会找到她们?

玛茜排泄痛快后轮到贝琪·里金斯进去上厕所。玛茜一点儿都不想继续跟她一起坐在大厅那张长椅上了,于是她溜进餐厅。警察们正在仔细检查特里的办公桌——说真的,更像是在强暴他的办公桌,抽屉统统被拉开,东西统统被堆在地上。特里的电脑已经被大卸八块,各部件都分别贴上黄色标签,好像在准备一场标签大甩卖一样。

玛茜的思绪又开始缥缈,一小时前,对我而言,人生最重要的事还是金龙队获胜、入围决赛呢。

贝琪·里金斯回来了。“哦,感觉好多了,”她在餐桌边坐下说,“十五分钟后就会好的。”

玛茜张开嘴巴,差点儿说出来:“但愿你肚子里的孩子死掉。”

可是她却说:“有人感觉好多了真是太棒了,哪怕只有十五分钟也好。”

16

克劳德·博尔顿先生的口供(七月十三日下午四点半,拉夫·安德森侦探做询问笔录)

安德森侦探:克劳德,你没惹麻烦、头脑清醒的时候来局里肯定感觉很棒吧?

博尔顿:你知道,确实有点儿。而且是坐在警车前排而不是后面,警灯闪起,警笛鸣起,所有家伙事都整起来,几乎全程以每小时九十码的速度从盖城直达这儿,你说得没错,这感觉棒极了!

安德森侦探:你去盖城干什么?

博尔顿:看风景。休两晚夜班,干吗不出去开心一下呢?这又不犯法,对吧?

安德森侦探:我知道你是和那个人称“梦中情人花仙子”的卡拉·杰普森一起看的风景。

博尔顿:你应该知道,因为她和我一起做巡逻车回来的。对了,顺便告诉你,她也很喜欢这趟旅程,她说警车真他妈的完爆大巴。

安德森侦探:你大部分时间都是在40号高速公路下面的西景汽车旅馆509房间看风景吗?

博尔顿:哦,我们没一直腻在那里。我们去好运牛排屋吃过两次饭,那儿的东西真他妈的好吃又便宜。卡拉想逛商场,所以我们还逛了会儿商场,那有个攀岩墙,我轻松搞定了那玩意儿。

安德森侦探:我敢打赌你能搞定那个。你知道弗林特市有个男孩被杀害了吗?

博尔顿:我好像在新闻上看到了。听着,你该不会以为我跟这事有关吧?

安德森侦探:没有,但你可能有和犯罪嫌疑人相关的信息。

博尔顿:我怎么会——

安德森侦探:你在先生请进酒吧当保镖,对吧?

博尔顿:我是保安,我们不叫“保镖”,“先生请进”是个高档场所。

安德森侦探:我们不争论这个问题。我听说星期二晚上是你当班,直到星期三下午才离开弗林特市。

博尔顿:是托尼·罗斯告诉你我和卡拉去了盖城的?

安德森侦探:是的。

博尔顿:我们在那家旅馆能享受优惠价,因为那店是托尼的叔叔开的。我和托尼的关系很铁,星期二晚上托尼也当班,我就是那时让他给他叔叔打的电话。我们四点到八点在门口站岗,八点到凌晨守舞台前面的舞池,先生们就坐在那里。

安德森侦探:罗斯先生还告诉我,你八点半左右见到一个认识的人。

博尔顿:哦,你是说T教练。嘿,你不会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孩子吧?T教练可是个大直男。他在波普·华纳和少年棒球联盟都是托尼侄子的教练。在我们那种地方见到他让我很吃惊,但不震惊。你永远猜不到舞池那都坐着些什么人——银行家、律师,甚至一对儿牧师。但就像人们说拉斯维加斯一样:先生酒吧里发生的事都……

安德森侦探:嗯哼,我相信你跟忏悔室里的神父一样小心谨慎。

博尔顿:随便你怎么开玩笑,但我们真的是那样。要想有回头客,自己就得把自己当客人。

安德森侦探:还是郑重声明一下,克劳德,你说的T教练是指特里·梅特兰吗?

博尔顿:当然。

安德森侦探:告诉我你是怎么碰见他的。

博尔顿:我们并不是一直守着舞池,明白吗?我们的工作远不止这些。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巡查舞池,确保没有男人对姑娘们动手动脚,看到有要打起来的就上前拉架——你干警察这行肯定知道,男人有性冲动的时候也喜欢寻衅滋事。但舞池并不是唯一惹事的地方,它只是最容易惹事的地方,所以我们其中一个人一直守在那里,另一个人在酒吧巡逻,包括里面那间有几台游戏机和一张台球桌的小屋、私人包间,当然还有男厕所。毒贩子最爱在那做交易,我们要是看见了就会上前阻止,然后把他们赶出去。

安德森侦探:吸毒的人也可能会禁毒啊。

博尔顿:恕我冒昧,先生,但确实就是那个意思。我已经戒了六年了,你可以随便打听一下。需要我做个尿检吗?我非常乐意配合。

安德森侦探:没那个必要,恭喜你成功戒毒。所以,八点半左右你在酒吧巡逻……

博尔顿:没错。我巡查完酒吧后下楼到大厅去瞧一眼男厕所,在那碰见T教练正在挂电话。大厅后面有两部付费电话,但只有一部能用,他当时在……

安德森侦探:克劳德?你是在吊我的胃口吗?

博尔顿:我就是想想,回忆回忆。他看起来有点儿搞笑,好像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你真的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孩子?我想可能只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来这种漂亮年轻姑娘脱衣服的场所,有些男人确实会有点儿发懵犯傻,或者他可能喝醉了。我跟他打招呼说:“嘿,教练,你们队表现得怎么样?”然后他竟然好像从来没见过我似的那样看着我。史蒂夫和斯坦利出场的每一场波普·华纳队的比赛我差不多都去看了,我还告诉过他怎么用双反向传球战术跑垒,但他是绝对不会用的,因为他说对小孩来说那招太复杂了。但我认为,如果那些孩子能学会长除法,应该也能学会类似的东西,你不觉得吗?

安德森侦探:你能肯定那个人是特里·梅特兰吗?

博尔顿:哦,天哪,是他。他说球队表现得不错,他还告诉我说他只是进来叫辆车,这种借口有点儿像男人被老婆发现马桶边放着《花花公子》时,都喜欢说我们只是单纯在看文章。但我没再追问,随他怎么说。在先生请进酒吧,只要顾客没乱摸姑娘的奶子,他们就是上帝。我告诉他外面可能已经有一两辆车了,他说调度员已经告诉他了,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声谢谢就走了出去。

安德森侦探:他当时穿着什么?

博尔顿:黄色衬衫、牛仔裤、马头形皮带扣、很漂亮精致的球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身行头看起来相当昂贵。

安德森侦探:只有你在酒吧见到他了吗?

博尔顿:不,他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两个人朝他招手,我不认识,而且你也可能很难找到他们,因为很多人都不愿意承认他们喜欢来先生请进酒吧这种场所,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有人认出他不足为奇,因为特里在这一带相当出名,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他几年前甚至还赢过奖。弗林特市虽然叫市,可它真的只是个小镇,镇上的人差不多互相都认识,至少面熟。只要谁家有个有运动细胞的儿子,都认识教棒球或足球的T教练。

安德森侦探:谢谢你,克劳德,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博尔顿:我还记得一件事,不算什么大事,但如果他真的是杀死那孩子的凶手的话还挺诡异的。

安德森侦探:继续讲。

博尔顿:也就是一个凑巧,不是任何人的错。当时他要出去看看有没有出租车,对吧?我就突然伸出手说,“感谢你为托尼的侄子们所做的一切,教练,其实他们都是好孩子,只是有点儿难管教,或许是因为他们父母离异的缘故吧。是你给他们培养了兴趣,让他们有事可做,不再游手好闲、在镇上闲逛。”我想我的举动应该是惊到他了,因为他往后缩了一下身才跟我握手,但他手劲儿很大……看到我手背上这个小刮痕没?这就是握手的时候被他的小指指甲划伤的,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刚开始可不只是个印。不过这点儿小伤让我有几秒想起了以前嗑药的日子。

安德森侦探:为什么?

博尔顿:有些家伙,主要都是些嗑药的地狱天使和魔鬼门徒过去常常会留一只小指指甲。我曾经见过一些人的指甲像中国古代皇帝的那么长,有些玩机车的家伙甚至还像女人一样做美甲,他们管那叫“可卡甲”。

17

拉夫在棒球场逮捕特里后便无权选择自己是扮演一名好警察还是坏警察,于是他干脆就那样靠着审讯室的墙站着,冷眼旁观。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特里发出又一波指责式怒视的准备,然而特里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冷冷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将注意力转向在对面落座的比尔·塞缪尔斯。

拉夫琢磨着塞缪尔斯,他开始明白了为什么塞缪尔斯的官职升得那么快。刚才他们两个站在单向玻璃的另一侧时,这位地方检察官只是因其高职而显得年轻,但现在,面对弗兰克·彼得森的奸杀凶手,他显得更年轻了,就像一名(或许由于糊涂)砸下大把时间不慌不忙地进行审问的律所实习生。就连后面那一小绺埃尔法法式翘起的头发也为他的角色增添了几分色彩:一个未经世事、能够在这儿处理案子而感到很开心的毛头小伙。他眨着那双大眼睛饶有兴致地说:“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因为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这是我第一次和大家伙们共事,我感觉没有什么会比这更好了。”

“嗨,梅特兰先生,”塞缪尔斯说,“我在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工作。”

好一个开头,拉夫心想,你是地方检察官。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特里说,“在我的律师到达之前我是不会跟你谈的。我只会说你们大错特错了!我已经预见到你的超大号囚服在等着你呢!”

“我理解你现在很心烦,换作谁都会这样的,或许我们可以在这把事情解释清楚。你就告诉我彼得森被杀的时候你在哪里,可以吗?就是上星期二下午。如果你在别的地方,那么——”

“我就是在别的地方,”特里激动地抢过话说,“但在跟你谈之前我要先跟我的律师谈一下。我的律师叫霍华德·戈尔德,等他到了我想跟他单独谈谈。我想我有这个权利吧?因为在你们能够证明我确实有罪之前我都可以假定是无辜的。”

迅速满血复活啊,拉夫心想,职业罪犯都做不到这么好。

“确实如此,”塞缪尔斯说,“但如果你什么都没做过的话——”

“放弃吧,塞缪尔斯先生。不是你把我抓到这里来的,因为你是个好人。”

“事实上,是我干的,”塞缪尔斯真诚地说,“如果存在什么误会,我和你一样非常想把真相弄清楚。”

“你后面有一绺头发翘起来了,”特里说,“你想弄一下吧?!你那样看起来像我小时候常看的老喜剧片里的埃尔法法。”

拉夫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不过他实在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

特里的一席话瞬间打破了平衡,塞缪尔斯抬起一只手抚平脑后翘起的那绺头发,可那绺头发好像很调皮似的,刚乖乖躺下一会儿就又不听话地弹了起来。

“你确定不想把事情讲清吗?”塞缪尔斯向前探身,露出一脸真诚,好像在提醒特里,他正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

“我确定,”特里说,“而且我还确定有件特大号囚服在等着你。我觉得多少精神损失费都无法弥补你们这帮混蛋今晚对我造成的伤害——不仅对我,还有我的妻子和女儿——但我还是想找个办法让你们弥补。”

塞缪尔斯向前探身,用饱含希望的无辜的目光紧锁着特里,纹丝不动坐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起身。此时他眼里那种无辜的神情不见了,转而换了一种态度说:“好吧,好吧,梅特兰先生,你可以同你的律师协商,那是你的权力。我们不录音也不录像,而且还会拉上窗帘。如果你们二位能够很快谈好,或许我们今晚可以顺利地早早收场,我明早还早早约了开球时间呢。”

特里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问道:“打高尔夫?”

“对,高尔夫。那种运动就是要努力把小球打进洞里,说实话我不太擅长,但我非常擅长办案这种游戏,梅特兰先生。尊敬的戈尔德先生会告诉你,我们无需指控就可以拘留你四十八小时,其实也用不着那么久。如果我们不能证实你有罪,星期一一早就会传讯你,到那时你被逮捕的消息将成为全州的头条新闻。我敢肯定那些媒体摄影师会把你拍得不赖。”

说完最后一番话,塞缪尔斯便趾高气扬地朝门口走去(拉夫猜想此刻塞缪尔斯依然因为特里嘲笑他的头发而怀恨在心),可他还没打开门就被特里的话拦住:“嘿,拉夫。”

拉夫转身,在这般情况下特里竟然表现得异常淡定,真是很神奇了,但或许他的内心并非如此波澜不惊。有时候,那些真正冷血的反社会人物在经历最初的震惊后会冷静下来,继而开始倾尽全力长久伪装。拉夫以前见过。

“霍伊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讲,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塞缪尔斯接过话。他尽力表现出自己没那么迫切想听他开口,但听到特里接下来说的话后他的脸却拉得老长,感到非常失望。

“德里克是我教过最棒的短传手。”

“哦不!”拉夫说。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因愤怒而颤抖,像颤音一样,“别扯那些,我不想听到我儿子的名字从你口中说出,今晚不想,永远不想。”

特里点点头:“我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妻女和一千多人面前被公然逮捕,其中很多人还是我的邻居。所以,不用介意你不想听的话,听一下就够了。你那样龌龊地对我,我认为你欠我的。”

拉夫伸手开门,但塞缪尔斯却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他朝屋角那台闪着红光的摄像头轻扬起眼睛对拉夫示意。于是拉夫又关上门,转过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面对着特里。他想到特里为了报复自己公开逮捕他,必然想伤害自己,但他知道塞缪尔斯是正确的,嫌疑人开口讲话总比拒不开口坐等律师来要好,因为他一旦讲出一件事就会引出另一件事。

特里说:“德里克原来在少年棒球联盟打球时不过十一岁。我之前就见过他——去年我很努力地训练他,想让他进市队,果不其然——从那以后他长高了六英寸。我敢打赌,等他高中毕业的时候肯定会比你高。”

拉夫静静地等他接着说。

“他是个小个子,可他一点儿都不怕站在击球区,很多人都害怕,但德里克就算面对那些会猛抡球、抛出无法估测方向的球的投手也毫不畏惧。他只能击中半数球,却不甘示弱。”

特里说的是实话。拉夫见过儿子有几次比赛后负伤回家,小德脱下球服时屁股上、大腿上、手臂上、肩膀上都是淤青,有一次小德的后颈被棒球烙下一块圆圆的乌青印。珍妮特看到那些伤直抓狂,哪怕小德戴着棒球头盔也无法令她放心,每次小德走入击球区她都紧张地紧紧捏住拉夫的胳膊,力气大到差点儿掐出血来,生怕小德会被球砸中眉心昏迷过去。拉夫安慰她说那种事肯定不会发生,但当初听到德里克决定选择打网球时,他和珍妮一样开心得不得了,毕竟网球更柔软,安全系数高。

特里向前探身,其实还略微面带微笑。

“那么矮的孩子通常都只负责满场跑——其实今晚比赛时我让特雷弗·麦克尔斯击球也是这个目的——但德里克才不愿意糊弄,什么球他都打,不管是垒内的、垒外的、从头顶飞过的还是落地的,他都打。于是有些孩子开始叫他‘三振·安德森’,后来有一个孩子改叫他为那个鼎鼎大名的拖把品牌‘速易洁’,意思说安德森就像那拖把一样,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至少有一阵子他确实那样。”

“真是有趣,”塞缪尔斯说,“可咱们为什么不聊聊弗兰克·彼得森呢?”

特里的双眸依然死死盯着拉夫。

“长话短说吧,我发现他不愿意满场跑之后就开始教他短打。其实像他那样十到十一岁的孩子很多都不愿意练短打,他们明知道需要练,却都不喜欢击球,尤其是面对强劲对手时。那些孩子总是琢磨着要是赤手被球砸中手指得多疼啊。不过德里克可不怕,你儿子浑身是胆,他真的能迅速跑到垒线,而且有好几次我派他上前线做牺牲品时,结果他都成功击中了球。”

拉夫既没点头赞许也没流露出任何关心,但特里在讲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他见证过德里克很多漂亮的短打并为之喝彩,他曾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像屁股着了火、脚踩风火轮一样飞奔向垒线。

“我只不过教了他找正确的击球角度。”特里举起双手比画着做示范。他手上还沾着泥,可能是今晚在赛前他陪孩子们练球弄得。“角度偏左打,球会飞上三垒线;角度偏右打,就上一垒。切忌向前发力去推球棒,那样无济于事,通常只会白白送给投手一个好球,只要在击球的最后一刻稍稍轻推球棒就可以了。德里克能够迅速掌握要领,于是那些孩子给他取了个新绰号,不再叫他‘速易洁’。我们队在比赛后期会有跑垒者跑到一垒或三垒,而且对手队很清楚德里克将会拿下一个垒——毫不夸张,投手刚一出手他就会立刻击球、扔棒、跑垒,同时休息区的孩子们大喊着‘中球!德里克,中球!’我和加文也会跟着一起喊。后来他赢得了区比赛,之后去年一整年他们都叫他‘中球安德森’。你知道的吧?”

拉夫不知道,或许因为那是球队内部的事吧。他只知道那年夏天德里克成长了许多,他开始爱笑了,而且他不像以前那样打完比赛后就耷拉着头、拎着棒球手套径直朝自己的车走,他开始想四处溜达溜达再回家了。

“他能取得成功大部分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他疯狂练习直到正确掌握技巧——但最初是我说服他尝试练习短打的,多亏了我啊。”他顿了顿,接着非常柔和地说,“可你竟然这样对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对我。”

拉夫此刻感觉双颊发热,他开口想解释点儿什么,却被塞缪尔斯拉到门外。塞缪尔斯停顿良久,然后朝背后丢出一句话:“梅特兰,不是拉夫这样对你,也不是我,是你自作自受。”

之后两人又来到单向玻璃那边看着审讯室,塞缪尔斯问拉夫还好吗。

“我没事。”拉夫回答说。他的双颊仍旧滚烫。

“有些罪犯特别擅长戳中别人的软肋,你懂吧?”

“懂。”

“他刚刚是故意这样做的,你知道吧?我从没遇到过关系这么棘手的案子。”

这才令我非常困扰啊,拉夫心想,之前还没有,但现在确实困扰我了。我不应该这样,塞缪尔斯说得没错,可我情不自禁呀。

“你刚刚注意他的手了吗?”拉夫问,“他举手示范怎样教德里克短打时,你注意看他的手了吗?”

“看到了,手怎么了?”

“没有长指甲,”拉夫说,“两只手都没有长指甲。”

塞缪尔斯耸了耸肩:“那就是他剪掉了呗。你确定你没事吗?”

“我没事,”拉夫说,“我只是——”

这时,办公区与审讯室之间的门嘎吱一声响了,接着砰的一声被打开。进来的男人刚刚匆忙穿过走廊赶到这儿,他出门时可能太着急都没顾得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星期六晚上穿的居家休闲装——褪色的牛仔裤配一件胸前印着超级青蛙的T恤——但他手里提着一只方方正正的公文包,绝对是律师的标配。

“你好,比尔,”他说,“你好,安德森侦探。您二位有谁想告诉我,你们为何逮捕弗林特市二〇一五年度人物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样的话咱们或许可以把事情摆平。要么是你们脑子进水了?”

霍华德·戈尔德到了。

18

致:弗林特县地方检察官威廉姆·塞缪尔斯

弗林特市警察局长罗德尼·盖勒

弗林特县警长理查德·杜林

艾弗里·鲁道夫上尉、州警第七支队、拉夫·安德森侦探、弗林特市警察局

发件人:州警第七支队侦探尤内尔·萨布罗中尉

日期:七月十三日

主题:杜布罗 沃格尔交通中心

鉴于地方检察官塞缪尔斯与安德森侦探的要求,我于今日下午两点半抵达沃格尔交通中心。这里是本州南部的主要陆路交通枢纽,运营三条主要汽车线路(灰狗长途巴士线、铁路专线、州中部线)以及美铁干线,此处还有几家租车行(赫兹、阿维斯、恩特普莱斯和爱路美出租汽车公司)。沃格尔交通中心有监控全面覆盖,因此我直接前往保安处,保安处长迈克尔·坎普进行接待。迈克尔·坎普先生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监控录像全部由电脑操控,可储存三十天,因此我可以查看从七月十日晚上起由十六个摄像头记录的全部监控录像。

据弗林特市出租车公司七月十日晚当班的调度员克林特·艾伦奎斯特先生所述,当晚九点半司机薇洛·雷恩沃特向总台汇报已将乘客送达。正如雷恩沃特太太所述,调查对象欲乘坐的是南方铁路的列车,该车于当晚九点五十分进沃格尔站,停靠在第3站台,下客时长为七分钟,即九点五十七分前往达拉斯沃斯堡的乘客开始检票上车,列车于十点十二分发车。所有抵离时间均由电脑操控记录,全部绝对精准。

我和保安处长坎普查看了七月十日晚九点(为了安全起见,提前半小时开始查看)至十一点(南方列车驶离站台约五十分钟后)由十六个摄像头记录的全部监控录像。我已将监控录像拷贝到我的平板电脑中,但由于检察官塞缪尔斯称时间紧迫,因此我在此初步报告中将仅做概述。

晚九点三十三分:目标从北进站口进入车站——北进站口是常用的出租车下客区及旅客入口。目标身着黄色衬衫、蓝色牛仔裤,无手提行李。他穿过车站大厅,抬头看头顶的大钟时有二至四秒面部清晰可见(图像已发送至地方检察官塞缪尔斯和安德森侦探的电子邮箱)。

晚九点三十五分:目标在大厅中央的报刊亭逗留,付款购买一本平装书。监控中看不清书名,售货员也不记得,但如有需要我们或许可以查明。另,本段监控录像中可见目标的马头形皮带扣(图像亦已发送至地方检察官塞缪尔斯和安德森侦探的电子邮箱)。

晚九点三十九分:目标从位于蒙特罗斯大道上的门(南进/出站口)出站。此门虽对公众开放,但主要由沃格尔站的员工使用,因员工停车场位于大楼本侧。员工停车场有两个摄像头,目标人物均未出现在监控画面中,但我与坎普发现有一掠影闪过,向右朝一条服务通道走去,我们均认为此人很可能是目标人物。

目标并未购买南方铁路的车票,车站既无其现金支付也无信用卡支付记录。我们反复多次查看了第3站台的监控录像,画面十分清晰,我可以十分确定目标并未再次进站上车。

因此我得出结论,目标前往杜布罗可能只是为了混淆警方的追踪而故意伪造假行踪。我猜测目标可能在共犯的协助下或自行搭便车返回了弗林特市,还存在一种可能是目标盗窃车辆逃跑。案发当晚杜布罗警方未接到沃格尔交通中心附近有人报车辆失窃案,但保安处长坎普指出,目标可以在长期停车场盗车,那里的车即便失窃超过一周也不会有人报案。

若有要求,可调阅长期停车场的监控,但那里的监控不完整,而且保安处长坎普说那些摄像头经常失灵,尚待置换。至少出于时间的考虑,我认为最好先从其他途径着手调查。

侦探尤内尔·萨布罗中尉敬呈

参见附件

19

霍伊·戈尔德同塞缪尔斯和拉夫·安德森分别握手致意,然后透过单向玻璃盯着审讯室里的特里·梅特兰。特里还穿戴着金龙队的球服和幸运棒球帽,他后背笔挺、高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桌上,完全没有表现出抽搐、不安或是紧张地侧目窥视。拉夫暗自承认特里表现得一点儿都不像罪犯。

最后,戈尔德转过身对塞缪尔斯说:“说吧!”那口气好像是在命令一只小狗耍把戏。

“没什么好说的,霍华德。”塞缪尔斯抬手抚平脑后那绺翘起的头发,可它偏不听话,刚乖乖躺下就又翘了起来。拉夫突然想起那部老片子中埃尔法法和他哥哥小时候经常咯咯笑着说一句话:人一生不得不见一些仅有一面之缘的挚友。“这不是什么误会,而且我们的脑子也没进水,好得很呢。”

“特里说什么了?”

“目前为止,只字未提。”拉夫说。

戈尔德来回踱步,眼镜后面那双蓝色的明眸略被放大,闪闪发光。“你误会了,安德森,我指的不是今晚,我知道他今晚什么都不会讲的,这点他很清楚,我是指之前的问话。你最好告诉我,因为他肯定也会告诉我的。”

“不存在什么之前的问话。”拉夫说。他没必要对此、对这件短短四天就定案的案子感到不安,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其中一部分原因是霍伊·戈尔德竟然直呼他的尊姓,陌生得好像他忘记了他们曾经一起在县法院对面的售货车请彼此喝东西。拉夫感觉自己很可笑,他居然迫不及待地想开口朝霍伊吼别看我,看我旁边这个家伙。是他马不停蹄催命似的赶案子。

“什么?等等,等一下。”

戈尔德将双手插进裤兜,来来回回踱步。拉夫在县法院和区法院见过他这样很多次,他是在振作精神。拉夫被霍伊·戈尔德这样来回打量着感觉很不自在,尽管如此,他却没有表示不满或反抗,毕竟那是正当法律程序。

“你是说你都没给他机会辩解就直接当着两千人的面把他逮捕了?”

拉夫说:“你是一名优秀的辩护律师,但上帝在这件案子上是不会放过梅特兰的。哦,对了,比赛现场大概有一千二百人,撑死有一千五百人,埃斯特尔·巴尔加运动场可装不下两千人,那样的话看台会被挤塌的。”

戈尔德没有理会拉夫对他夸大事实的冷嘲热讽,他就像盯着个新品种臭虫似的一直盯着拉夫:“可你是在公共场合逮捕他的,在那个他可能创造奇迹的神圣时刻——”

“你说什么?他的神圣什么?”塞缪尔斯笑着问。

戈尔德也没理塞缪尔斯,他仍旧盯着拉夫:“你明明可以默默地在球场露个面,然后等比赛结束后在家里逮捕他,可你却丝毫没经过深思熟虑,偏偏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他妻女的面逮捕他。你凭什么呀?到底凭什么呀?”

拉夫感觉自己的脸又滚烫起来:“你真的想知道吗,法律顾问先生?”

“拉夫!”塞缪尔斯立刻伸手拽住拉夫的胳膊,警告他不要冲动。

拉夫一把甩开塞缪尔斯的手,继续说:“不是我逮捕的他,我派了两名警察实施逮捕,因为我怕自己会情绪失控亲手掐死他。那样的话,像你这样聪明睿智的优秀律师可就有的忙了。”说完他上前一步,让戈尔德无法再继续来回踱步,“他把弗兰克·彼得森抓到菲吉斯公园,用树枝强暴了那个孩子,然后把他杀了。你想知道他是怎样杀死他的吗?”

“拉夫,不能说!”塞缪尔斯厉声喝道。

拉夫没理会,继续道:“初步鉴定表明他用牙齿撕开了那孩子的喉咙,他甚至可能还生吃了那孩子的肉。他之所以如此性兴奋是因为他脱了裤子把精液射得那孩子满大腿后面都是。这是我们迄今遇到的最卑鄙、龌龊、肮脏、下流、令人不齿的谋杀!上帝保佑再无来者!他肯定蓄谋已久。那个血腥的画面让我们所有人都永生难忘,而那一切都是特里·梅特兰干的,是T教练干的。前不久他还手把手教我儿子打球,他刚刚还跟我有板有眼地讲了一通,好像他的那些付出能让自己免罪或者怎样。”

戈尔德不再像盯着一只臭虫那样盯着拉夫,此刻他怨恼的眼神充满疑色,仿佛正面对一份不明天外来客留下的手作。拉夫才不在乎呢,他对此毫不在意。

“你也有个儿子——叫汤米,对吧?就因为当时汤米练棒球,你才到波普·华纳和特里一起当教练的,对吧?他也手把手教过你儿子,所以你现在要为他辩护了,哈?”

塞缪尔斯说:“看在上帝的分上,闭上你的嘴吧!”

戈尔德不再乱吼,却寸步不让,他依然用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死死盯着拉夫。“连问都不问一下,”他气得大喘粗气,“甚至之前连讯问都没有!我真是从没……从没……”

“哦,得了吧,”塞缪尔斯强颜欢笑说,“霍伊,你什么没见过呀,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我现在想单独和他谈谈,”戈尔德言辞干脆利落,“所以把你们那些狗屁监控都给我关上,把窗帘拉上。”

“好的,”塞缪尔斯说,“给你十五分钟,之后我们进去。我倒要看看教练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戈尔德说:“我需要一小时,塞缪尔斯先生。”

“半小时。之后他要么坦白认罪,完全可以想象得到那样他就要到麦卡莱斯特监狱体验天翻地覆的生活了,要么他就先进号里蹲着,等待星期一传讯,一切取决于你。但你要是认为我们随便抓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戈尔德走向审讯室的门,拉夫为他刷了门卡,只听哐啷一声,两条锁舌抬起,门开了。拉夫随即回到单向玻璃那侧看着戈尔德律师进入审讯室。只见梅特兰起身,朝戈尔德张开双臂,这一举动令塞缪尔斯心头一紧。不过梅特兰脸上流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解脱表情,并无攻击性。他给了戈尔德一个拥抱,戈尔德丢下手里的公文包,也张开双臂去拥抱梅特兰。

“哥们儿之间的拥抱,”塞缪尔斯说,“这是最亲密的举动了吧,哈?”

戈尔德仿佛听到了他的话一样,转过头指着还在闪着红灯的摄像头对着头顶的喇叭吼道:“关掉!声音也关掉,拉上窗帘。”

录音录像的开关都在墙面的控制台上,拉夫按照他的要求合上了所有开关,审讯室墙角的摄像头的红灯随即悄然熄灭。拉夫冲塞缪尔斯点头示意,塞缪尔斯猛地用力拉上窗帘,窗帘嗞啦一声划过单向玻璃令拉夫感到很不愉快。此前,也就是见比尔·塞缪尔斯这样拉窗帘之前,拉夫曾三次在麦卡莱斯特执行死刑,那里的执刑室与观察室之间长长的玻璃窗上也有个类似的窗帘(兴许是同一家公司的货呢!),观察员进入观察室时窗帘拉开,死刑犯被宣布死亡时窗帘立刻拉上,窗帘划过玻璃时也发出同样令人不快的嗞啦声。

“我要去街对面的佐尼家买份汽水和汉堡,”塞缪尔斯说,“今天晚饭的时候我紧张得不得了,完全吃不下。你要什么吗?”

“给我来杯咖啡吧,不加奶,加一块方糖。”

“你确定?我可喝过佐尼家的咖啡,他家的夺命黑咖可不是随便叫叫的。”

“没事,我愿意试试。”拉夫说。

“好吧,我十五分钟之内回来。里面要是提前结束了,等我回来再开始审。”

肯定不会不等他呀!拉夫认为现在就是塞缪尔斯的大秀,在这件如此可怕的案子里要是还有什么荣誉光环,就让他尽情拥有吧。大厅远端摆着一排椅子,影印机慵懒地沉寂着,拉夫坐在它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凝视着紧紧拉起的窗帘,猜想特里·梅特兰正在里面说什么,他会跟他在波普·华纳的前教练同事搞出什么荒谬的不在场证明。

恍惚间,拉夫想起那个把梅特兰从先生请进酒吧送到杜布罗的火车站的大块头印第安女人。她录口供时说:“我在基督教青年会的皮埃尔里篮球联合会当教练。梅特兰常来,他就和那些家长一起坐在看台上看孩子们打球。他跟我说他正在为市棒球联盟物色好苗子……”

她之前就认识他,而且他肯定也认识她——就凭她的身材和种族也会令人很难忘。可他在车里却叫她“女士”。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在基督教青年会认识她时只是面熟,但不记得她的名字?确实有可能,但拉夫可不信,再说了,薇洛·雷恩沃特这名字也没那么容易让人忘得一干二净。

“嗯,那就是他心里有压力,”拉夫对着沉寂的影印机咕哝道,“而且……”

这让拉夫又想到一件事,他觉得这才是梅特兰称呼她为“女士”的一个原因。拉夫有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约翰尼,约翰尼小时候不太会玩捉迷藏,很多时候他只会跑进卧室然后拿个东西蒙住自己的头,显然他很单纯地以为如果自己看不到拉夫的话拉夫也就看不到他。有没有这种可能,一个刚杀完人的禽兽也有这种一叶障目的心思?我不认识你的话,那么你也就不认识我。当然,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如此残暴的罪行的确是疯子才会干的事。而且这不仅可以解释特里对雷恩沃特的反应,还可以解释为何他自以为能够在犯下滔天大罪之后成功金蝉脱壳。他,弗林特市的知名人士,体育迷心中鼎鼎大名的特里教练。

可是之后拉夫又想到卡尔顿·斯考克罗夫特。拉夫闭上眼睛就可以联想到戈尔德正从斯考克罗夫特的证词中挑刺儿,准备向陪审团做总结陈辞呢,或许他盗用O.J.辛普森(被称为“世纪审判”辛普森案的主人公)的辩护律师的鬼点子——如果手套不合手,你就必定被无罪释放!约翰尼·科克伦当年这句名言换成戈尔德的版本差不多同样能吸引眼球,或许他会说:“既然他一无所知,你就必须释放他。”

这可不行,两个案子完全不一样,不过——

据斯考克罗夫特称,梅特兰解释过自己为什么浑身是血,他说自己鼻子破了——“鼻血流得像黄石公园的老忠实泉一样,这附近有急救箱吗?”梅特兰是这样告诉他的。

除了大学四年,梅特兰这一辈子都住在弗林特市。他本不需要靠科尼·福特附近的闪护指示牌来指路,他也不需要先开口问人。那么他为什么那样做呢?

塞缪尔斯带着一杯可乐、一份用锡纸裹着的汉堡和一杯外带咖啡回来了,他把咖啡递给拉夫,问:“里面没动静?”

“没有。他俩谈了二十分钟了,等他俩谈完我要劝他同意让我们给他做一个DNA检测。”

塞缪尔斯打开汉堡的包装,审慎地举起面包瞥了一眼说:“我的天哪,这玩意看起来就像医护人员刮去的烧伤病人的焦肉一样!”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始大口吃起来。

拉夫考虑是否要跟塞缪尔斯提一下特里与雷恩沃特太太的对话,以及特里很怪异地问急救箱的事情,可他最终却没开口。他想跟塞缪尔斯提出自己的见解——特里本想伪装自己却没能成功,他甚至戴上墨镜企图遮挡自己的脸——但他依然选择缄默不语。拉夫之前提出过这些问题,却被塞缪尔斯丢在一边,他义正辞严地坚持认为,当这些问题对目击证人和法医证据造成不利时便会毫无意义。

咖啡真的像塞缪尔斯说的那样很难喝,但拉夫还是小口小口地抿光了一整杯,此时戈尔德按铃示意要从审讯室里出来。戈尔德的表情令拉夫·安德森感到胃里一阵痉挛,那表情既非忧虑、生气,亦非那种当律师意识到自己的委托人的麻烦大了时迸发的强烈愤慨。不,是同情,是看起来发自肺腑的同情。

“天哪,”他说,“你们俩惹上大麻烦了!”

20

弗林特市总医院

病理与血清科

致:拉夫·安德森侦探

尤内尔·萨布罗中尉

地方检察官威廉姆·塞缪尔斯

发件人:爱德华·博根医生

日期:七月十四日

主题:血型与DNA检验报告

血型:

对若干样本进行了血型检验。

首先是对十一岁白人男孩,受害人弗兰克·彼得森实施暴力肛交所用树枝。该树枝长约二十二厘米,直径约三厘米,下端约有半段被剥去树皮,可能因罪犯觉得树皮粗糙不便于手握(见附图)。于该段光滑剥皮树枝处发现指纹若干,州犯罪侦查科对物证进行拍照取证后经拉夫·安德森侦探(弗林特市警察局)和尤内尔·萨布罗中尉(州警第七支队)呈交予我。因此我声明该证据链完整。

该树枝末端五厘米处的血液为O型RH阳性,经弗兰克·彼得森的家庭医生贺拉斯·康纳利确认,实为受害者的血型。另该树枝上见多处该血型血迹,此由一种称为“血液飞溅”的现象造成。这可能为受害者被暴力性侵时血液飞溅造成,并且就此可完全假设血液持续大量反溅到罪犯的皮肤及衣服上。

另于诸样本中发现第二种血型,AB型RH阳性,该血型非常稀有(全人类仅有百分之三)。我认为此为罪犯血型,且可推测他在用力使用树枝实施犯罪时割伤了手。

在脱衣酒吧(主街1124号)后面的员工停车场内发现的弃车,二〇〇七版亨来厢式货车的驾驶座、方向盘、仪表盘上发现大量O型RH阳性血。在方向盘上亦发现若干AB型RH阳性血迹。上述血样由埃尔默·斯坦顿中士和理查德·斯宾塞中士呈交予我,因此我声明该证据链完整。

在于72号公路(亦称老福吉路)附近的泊船处发现的二〇一一版斯巴鲁内取回的衣服(衬衫、裤子、袜子、阿迪达斯运动鞋、乔奇内裤)上发现大量O型RH阳性血。衬衫左袖口也发现一处O型RH阳性血迹。上述血样由约翰·科尔塔州警(州警第七支队)和州犯罪侦查科的斯宾塞中士呈交予我,因此我声明该证据链完整。如本报告记录,未在该斯巴鲁傲虎车内发现AB型RH阳性血。可能会发现该血液,但存在罪犯实施犯罪时形成的伤口在弃车时已凝结的可能,也存在他已将伤口包扎好的可能,虽然私以为这种可能性极小。经推断,罪犯的伤口应该极小。

因AB型RH阳性血相当稀有,我建议迅速查明犯罪嫌疑人的血型。

DNA:

盖城的待检DNA样本始终要排队很久,而且在正常情况下需数周乃至数月才能得到检验报告。然而,由于本案的作案手段极度残忍、受害者尚年少,本案犯罪现场的样本被列为“优先”。

其中最主要的是于受害人的大腿和臀部发现的精液,此外,在用于强暴彼得森的树枝上也采集到皮肤样本,当然还有前文已记录的血样。犯罪现场发现的精液DNA检测报告下周可以拿到以做对比。斯坦顿中士告诉我报告可能更早就会出来,但据我长期做DNA相关工作的经验来看,即便被列为优先,报告在下星期五才会出来的可能性更大。

虽然下面的内容超出工作范畴,但我不得不私自附加一条。我曾处理过诸多谋杀案受害人的证据,但本案是我迄今接手最为严重的犯罪,因而需要尽快将本案的罪犯缉拿归案。

爱德华·博根医生记录于上午11时

21

晚上八点四十分,霍伊·戈尔德整整提前十分钟结束了与特里的单独谈话。此时,拉夫和比尔·塞缪尔斯身边多了特洛伊·拉梅奇和八点就已经准时到岗的女巡警斯蒂芬妮·古尔德,古尔德手里拿着一个用塑料袋密封的DNA提取试剂盒。虽然霍伊嚷嚷着“天啦,你俩惹上大麻烦了!”,拉夫却没理会,而是直接问他能否给他的委托人做DNA拭子采样。

为了不让审讯室的门自动锁上,霍伊伸出一只脚挡着门说:“特里,他们想做个DNA口腔内膜采样,你同意吗?反正他们早晚都会得到样本的,刚好我现在要打几个简短的电话。”

“好的,”特里同意了,他的双眼已经开始浮起黑眼圈,但语气却依然镇定,“把需要做的都做了吧,赶紧让我在午夜之前离开这里。”

他这话说得信心十足,好像完全笃定自己可以顺利离开一样。拉夫与塞缪尔斯互使眼色,之后塞缪尔斯扬起眉,那模样更像极了埃尔法法。

“给我太太打个电话,”特里说,“告诉她我没事。”

霍伊咧嘴一笑:“这是首要任务。”

“走到大厅尽头,”拉夫说,“那里信号满格。”

“我知道,”霍伊回他道,“我之前来过这儿,故地重游。”然后他对特里说,“我回来之前一个字都不要说。”

拉梅奇警官用两个拭子从特里的双侧口腔各采集了一份内膜样本,而后对着摄像头举起拭子,将其分别放入两个小瓶中。古尔德警官将装有DNA拭子的小瓶放回包中,而后将其对着摄像头举起,用红色封条进行密封,之后在监管表上签字。接下来她将同拉梅奇警官护送样本至那间如壁橱见方的弗林特市警局物证室,归档前需再次对着头顶的摄像头进行证据确认。明天他们会同另两名警官,很可能是州警,一同将其护送至盖城。就像博根医生反复叮嘱的那样,证据链要完整。这话可能听起来有点儿大惊小怪,但确实是件非常严肃的事!开不得玩笑!拉夫盘算着,那条证据链上应该没有薄弱环节,毫无纰漏!无从推翻!决不允许!

塞缪尔斯正要起身回审讯室时被拉夫一把拉回来,此时霍伊正在办公室的门边打电话,拉夫想听听他的电话内容。霍伊跟特里的妻子只简短地说了两句——拉夫听到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玛茜”——之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更简短,告诉电话那边的人特里的女儿们在哪,并提醒他巴纳姆球场附近蹲满了媒体,按计划相应进行。霍伊挂断电话回到审讯室:“好了,咱们来看看能不能把事情搞清楚。”

拉夫和塞缪尔斯坐在特里对面,两人中间还空着一把椅子,而霍伊却站到他的委托人身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

塞缪尔斯以微笑开场。

“你喜欢小男孩,对吧,教练?”

特里对此毫不犹豫地回答:“非常喜欢。我也喜欢小女孩,我自己就有两个女儿。”

“我敢肯定你女儿喜欢运动,有T教练这样的老爸,她们怎么会不喜欢运动呢?可你却从不教女队,是吧?不教足球,不教垒球,也不教曲棍球。你只教男孩,夏季在少棒,秋季在波普·华纳,冬季在基督教青年会,虽然我猜你只是去那进行观察。你把星期六下午去基督教青年会称为做球探,对吧?在那搜寻灵活敏捷的男孩,也可能顺便窥探一下他们穿短裤的样子。”

拉夫静候着霍伊开口打断这番话,没想到霍伊却保持沉默,至少暂时如此。他已经面无表情,整张脸除了两只眼珠在讲话人之间转来转去之外再无动静。拉夫心想,真他妈的可能是个厉害的纸牌玩家!

特里听了竟然开始笑了。“你是听薇洛·雷恩沃特说的吧,肯定是,不怎么招人喜欢,没错吧?你应该星期六下午去球场听听她是怎么吼叫的——‘抢篮板,抢篮板,跳起来,投篮!’她还好吗?”

“你说呢?”塞缪尔斯说,“毕竟星期二晚上你刚见过她。”

“我没有——”

霍伊捏着特里的肩膀没让他讲。“停止这种教科书式的审问吧,好吗?就告诉我们为什么把特里抓来,把证据都亮出来吧。”

“告诉我们你星期二在哪里,”塞缪尔斯反问道,“是你先开头的,继续讲完。”

“我在……”

但霍伊·戈尔德又捏了一下特里的肩膀,比上次更用力,制止了他。“不,比尔,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就告诉我们你掌握了什么证据,否则我就直接去找媒体,告诉他们你们以谋杀弗兰克·彼得森的罪名逮捕了一名弗林特市最杰出的市民,损毁其声誉,惊扰其妻女,却不道其因。”

塞缪尔斯看了看拉夫,拉夫无奈地耸耸肩。要不是这位地方检察官先生在场,拉夫早就把证据全都亮出来,好让面前这个罪人即刻招供了。

“继续,比尔,”霍伊说,“这个人得回家,他得和家人团聚。”

塞缪尔斯笑了,眼中却未闪露出一丝幽默,这是项专业基本功,“他会在法庭上见到的,霍华德。法庭星期一传讯。”

拉夫能够感觉到友好礼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他认为责任多在比尔,是他亲手激怒了罪犯才导致了这场犯罪。换作谁都会这样激动……但正如拉夫的爷爷讲的,“这并不能起什么积极作用”。

“嘿,我们开始之前我想问个问题,”拉夫试图调节一下对立的气氛,“就一个,好吧?法律顾问先生。其实,没有我们找不到的证据。”

霍伊似乎很感激拉夫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讨厌的塞缪尔斯身上转移开,他道“说来听听。”

“你是什么血型,特里?知道吗?”

特里看着霍伊,霍伊耸耸肩,然后他把头转回拉夫这边,说:“我知道,我每年在红十字会献血六次,因为我是相当稀有的血型。”

“AB型阳性?”

特里疑惑地眨眨眼。“你怎么知道?”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把话圆过去,“不过也没那么稀有。要说真正稀有的是AB型阴性,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拥有。红十字会将那些人的联系电话都设为紧急呼叫了。”

“提到稀有,我总会想到指纹,”塞缪尔斯好像在打发时间一样用漫不经心地口气说,“我想应该是因为指纹在法庭太常见了。”

“在法庭,指纹很少会在陪审团的裁决中起重要作用。”霍伊说。

塞缪尔斯没理他。“世界上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指纹,即便是同卵双胞胎的指纹也存在细微的差异。你不会恰好有一位同卵双胞胎吧,特里?”

“你不会是说你们在小彼得森的凶杀现场发现了我的指纹吧?”特里一脸完全不敢相信的表情。拉夫真是服了他,真是个该死的好演员,而且显然是有意要演到底。

“我们发现了很多指纹,数不胜数,”拉夫说,“你拐走小彼得森用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上到处都是指纹,还有在车后备厢发现的彼得森的自行车上、车里的工具箱上都有指纹。你在脱衣酒吧后面换的斯巴鲁上也到处都是指纹。”拉夫顿了顿继续说,“用来鸡奸彼得森的那根树枝上也有指纹。这手段实在太恶毒了,单单凭它造成的体内伤害也可能足以使他致死。”

“连指纹显粉和紫外灯都不需要,”塞缪尔斯说,“彼得森的血液里就有那些指纹。”

这一条最有可能——差不多有百分之九十五吧——不管对方是不是律师,都能够将他击垮。然而,面前的这位是个例外,拉夫从这个男人的脸上只看到了震惊,却没有内疚。

霍伊重振精神,开口道:“你们有指纹,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伪造指纹了。”

“几个或许可以伪造,”拉夫说,“但七八十个呢?还有血液里的和凶器上的呢?”

“我们还有好几个目击证人,”塞缪尔斯说,他开始数着手指头一一列举,“有人见到你在杰拉德精品杂货店的停车场搭讪彼得森;有人见到你将他的自行车放进你之前用的那辆面包车后面;有人见到他随你上了面包车;有人见到你满身是血从谋杀案发现场的树林里走出来。我还可以继续说,但我妈常告诉我做人要有所保留。”

“目击证人通常都不可靠,”霍伊说,“指纹是不确定的,但目击证人……”他摇摇头。

拉夫插话道:“我同意,至少大多数案子是那样的。但这件案子可不是。我最近询问了一个人,他说弗林特市可真是个小镇。我不知道对他这话是否该完全相信,但弗市西部绝对是个相当紧密的小圈子,而梅特兰先生在此是众所周知的名人。特里,在杰拉德杂货店指认你的女士是你的街坊,那个看见你从菲吉斯公园走出来的小女孩非常了解你,不只因为她跟你同住在巴纳姆街,离你很近,而是因为你曾经把她跑丢的小狗送回来。”

“朱恩·莫里斯?”特里一脸完全难以置信的样子盯着拉夫看,“朱恩?”

“还有其他人,”塞缪尔斯说,“还有很多。”

“薇洛?”特里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被人痛揍了似的透不过气来,“她也说?”

“很多。”塞缪尔斯又说了一遍。

“他们每个人都从六张照片中指认出你,”拉夫说,“毫不迟疑。”

“照片中我的委托人可能戴着金龙队棒球帽,身穿印着一个大C的T恤吧?”霍伊问道,“问话的警官是不是还用手指点着那张照片呀?”

“你好像懂很多,”拉夫说,“至少我希望如此。”

特里说:“这简直是噩梦。”

塞缪尔斯满怀同情地微笑着说:“我理解。要想结束这个噩梦,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拉夫心想,好像这上帝创造的俗世里真的存在一个一切理智的众生皆可理解的理由。

“或许会宽大处理,”塞缪尔斯现在几乎是连哄带骗了,“但你得在DNA检测报告出来之前坦白。我们掌握了很多DNA样本,一旦和你的DNA拭子匹配……”他耸耸肩。

“告诉我们,”拉夫说,“我不知道你是暂时性精神错乱,还是神游状态,还是性冲动抑或什么,反正都讲出来吧。”拉夫听得到自己的嗓音越来越大,他本想克制一下自己,把声音压下来,但又想管他呢!“像个男人一样,告诉我们吧!”

特里开口:“我根本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星期二我甚至都没在城里。”特里这番话更多是讲给自己听的,而不是给对面那两个人听的。

“那么你在哪儿?”塞缪尔斯问,“接着讲,通通告诉我们。我喜欢听精彩的故事,最好是按照高中课本学的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风格讲。”

特里转过头看着霍伊,霍伊冲他点头表示许可。然而拉夫却感觉霍伊现在看起来愁云满面。刚刚讲的血型和指纹的讯息狠狠地吓到他了,目击证人更是吓到他了,也许最令他震撼的要数小朱恩·莫里斯吧,她走失的小狗可是被善良而靠谱的老T教练送回来的。

“我在盖城。星期二上午十点离开的,星期三晚上很晚才回来,嗯,大概晚上九点半吧,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够晚了。”

“我想你是一个人去的吧,”塞缪尔斯说,“孤身离开,想一个人静静,对吧?为‘大事’做准备?”

“我……”

“你开的是自己的轿车还是那辆白色面包车?还有,你把那辆面包车藏哪里了?你之前是怎么凑巧偷了一辆纽约牌照的车?我想到了一种猜测,但我更想听你亲口承认或否认。”

“你到底想不想听我讲?”特里问,毫无疑问,此刻他又开始微笑了,“也许你很害怕听到下面的话,也许你就应该害怕。塞缪尔斯先生,你已经死到临头了。”

“是吗?那么为什么等谈话结束后,我是那个可以离开这里回家的人呢?”

“冷静点儿。”拉夫低声说。

塞缪尔斯转向拉夫,他脑后那绺翘起的头发随着身体前后颤动着,此刻拉夫完全感受不到滑稽好笑。“别跟我提什么冷静,探长大人。现在坐在我们面前的人用一根树枝奸杀了一个孩子,然后像……像他妈的该死的食人怪一样撕烂了他的喉咙!”

霍伊抬头直直地盯着墙角的摄像头,开口对不久将见到本录像的法官和陪审团讲,“不要再表现得像个愤怒的孩子,地方检察官先生,否则我将立刻终止本次讯问。”

“我不是一个人,”特里说,“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白色面包车。我是和埃弗雷特·朗德希尔、比利·奎德还有黛比·格兰特一起去的。换句话说就是和整个弗林特高中英语组一起。我那辆探路者的空调坏了,在店里维修呢,所以我们坐埃弗的车去的。他是英语组组长,所以他开的是宝马,车内空间很大。我们上午十点从高中出发。”

塞缪尔斯一时间被特里这番话搞得一头雾水,连最明显的问题都问不出了,于是由拉夫开口问:“盖城有什么大事竟然劳驾四位英语老师在大暑假赶过去?”

“哈兰·科本。”特里说。

“哈兰·科本是谁?”比尔·塞缪尔斯问。显然,他对悬疑推理小说的兴趣顶多只到了解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水平。

拉夫知道哈兰·科本,虽然他自己不算小说迷,但他太太是。“那个推理小说家?”

“是的,推理小说家。”特里接着说,“有一个叫三州英语教师协会的组织,每年仲夏都会举办一场为期三天的会议,那也是全体成员一年一度相聚的机会。仲夏会有几场研讨会和座谈会之类的活动,每年都在不同的城市举办,今年在盖城。英语教师与众不同,即便是暑假也很难把他们聚齐,因为他们有太多没完没了的杂事——做教具、补做上学年未完成的任务、陪家人度假,还有各种暑期活动。至于我嘛,暑假无非就是到少棒和市棒上课。所以三州英语教师协会一直想在活动中期邀请一位重量级大人物来博眼球,届时几乎所有成员都会出席。”

“上星期二就是这个情况喽?”拉夫问。

“没错,今年的仲夏会议是从七月九日星期一到七月十一日星期三,在喜来登酒店举办。我已经有五年没参加过这种大会了,但埃弗告诉我说科本是本期的主讲人,而且其他英语老师也都去,于是我就安排加文·弗里克和拜伯·帕特尔的爸爸替我负责星期二和星期三的训练。那样做简直要我的命,因为马上就到半决赛了,不过星期四和星期五我就回来了,而且我不想错失见到科本的机会。我读过他所有的作品,情节设计巧妙,而且不乏幽默感。再一个,今年大会的主题是‘论将畅销成人小说列入七至十二年级授课内容’,这可是近几年的热门话题,尤其是在我们西部这一带。”

“省省大会的内容吧,”塞缪尔斯说,“直接说重点。”

“好吧。我们去了,在那里参加了午宴,听了科本的演讲,参加了晚上八点的座谈会,还在那里过的夜。埃弗和黛比住单间,我和比利·奎德AA制分摊房费合住一个双人间。是比利提出来的,他说他正在扩建房子,得省着点儿花。他们都可以出庭为我作证。”特里看着拉夫,摊开双手,“我当时在那里,这就是事实。”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最后塞缪尔斯打破僵局开口道:“科本的演讲是几点?”

“三点,”特里说,“星期二下午三点。”

“真是个好时间哈!”塞缪尔斯挖苦道。

霍伊·戈尔德的嘴角咧开一个大笑道:“对你就不是喽!”

三点钟,拉夫暗自合计着,那差不多就是艾琳娜·斯坦霍普说看到特里把弗兰克·彼得森的自行车装进那辆盗来的白色面包车后备厢,然后那孩子坐上副驾驶座跟他离开的时间啊。不,不是差不多。斯坦霍普太太说她当时刚好听到镇上的大钟敲了三声。

“演讲在喜来登酒店的大会议厅举行的?”拉夫问。

“是的,就在午宴厅的对面。”

“你确定是三点整开始的?”

“嗯,三点整三州英语教师协会主席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磨叨了十多分钟。”

“嗯哼,那科本的演讲有多久?”

“我想大概有四十五分钟吧,之后是提问环节,结束时大概是四点半。”

拉夫的脑子拼命地转,好像打印机卡纸了一样。他未料到自己生平会遇到如此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一击。他们本该事先调查一下特里的行踪,但有人瞎指挥说星期一早上再做。他、塞缪尔斯和州警尤内尔·萨布罗当初一致认为在逮捕梅特兰之前先进行讯问会打草惊蛇,尤其他是一条异常危险的毒蛇。而且已经铁证如山,看似没有讯问的必要。可现在……

他瞥了一眼塞缪尔斯,却无济于事,那人的表情混杂着怀疑与困惑。

“你们犯了一个弥天大错,”霍伊说,“您二位现在心里肯定也清楚。”

“并无错误,”拉夫说,“我们有他的指纹,还有认识他的目击证人,而且我们很快就会拿到DNA检测报告,只要结果匹配就无懈可击。”

“啊,不过我们也可能很快就有新惊喜哦。”霍伊说,“此刻我的侦探已经秘密开工了。”

“什么?”塞缪尔斯厉声道。

霍伊·戈尔德笑着说:“干吗要毁了这份惊喜呢,还是等着瞧亚力克能拿出什么吧。如果我的委托人所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我想你们又要遭受致命一击了。比尔,你们现在已经危在旦夕了。”

他所说的正在进行调查的亚力克就是亚力克·佩利,一名退休州警侦探,现在专为律师办刑事案件辩护。他收费高昂但专业性极强。有一次酒过三巡后,拉夫问佩利为什么要走这条黑道。佩利回答说他这一生至少误抓了四个人,直至后来才相信他们真的是无辜的,因此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需要赎罪。“而且,”他还说,“退休之后要是过不上打高尔夫那种日子是真差劲!”

不用推测佩利此刻正在查什么……要始终保持高度警惕,不要以为那只是幻想,不要把辩护律师的话当作虚张声势唬人的话。拉夫再次把目光转向特里,盯着他的脸继续寻找内疚的表情,然而却只看到了忧虑、愤怒和迷惘——那种因莫须有的罪名而被逮捕的人流露的表情。

除了警方认定他是凶手之外,一切证据都表明他就是凶手,而且DNA检测报告将给他致命一击。他的不在场证明纯粹是精心策划的误导,直接取自阿加莎·克里斯蒂(或哈兰·科本)的小说情节。明早拉夫将着手破解他的鬼把戏逃生术,他将逐一询问特里的同事,然后对仲夏会议做背景调查,重点调查科本露面的起止时间点。

甚至在开始这份美味大餐般的调查工作前,拉夫就发现了特里的不在场证明可能存在一个漏洞。艾琳娜·斯坦霍普三点钟看到弗兰克·彼得森跟随特里上了白色面包车;朱恩·莫里斯六点半左右看到特里满身是血出现在菲吉斯公园——朱恩妈妈说朱恩出门时当地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样看来就存在三个半小时的时间空当,对于从盖城驱车七十英里前往弗林特市来说时间绰绰有余。

假设斯坦霍普太太在杰拉德精品杂货店的停车场看到的不是特里呢?假设那是一个外观貌似特里的共犯呢?抑或那只是一个穿戴上金龙队球服和棒球帽,故意打扮成特里的人呢?不过这些都不太可能,除非斯坦霍普太太年事已高……还有她眼神不好。

“先生们,咱们结束了吗?”戈尔德问,“你们若是真想扣下梅特兰先生,那我可有的忙了。首先就是召开新闻发布会,虽然我不喜欢干这种事,但……”

“你撒谎。”塞缪尔斯酸溜溜地说。

“不过那样可能会把媒体从特里家引开,这样孩子们就有机会避开那些摄影师的长枪短炮安全回家了。最重要的是,可以还给那个家庭一份原属于他们的安宁,而这曾经的美好都是被你无情打破的。”

塞缪尔斯说:“把这些话留着对媒体镜头说吧。”之后他也作势欲秀给法官和陪审团看,指着特里对霍伊说,“你的委托人蹂躏并谋杀了一个未成年人。如果说他的家人被无辜殃及,遭受了间接伤害,那就只能怪他咎由自取。”

“你真是不可思议,”特里说,“你逮捕我之前都没找我问过话,一个字都没问过。”

拉夫说:“演讲结束后你做什么了,特里?”

特里摇摇头,并非表示否定,而似乎是意欲澄清。“之后?我和大家一起排队,但因为黛比的缘故我们排到了最后面。她要上卫生间,还想让我们等她以便大家一起行动。她去了很久,提问环节结束后很多人都冲向卫生间,但女人总是慢一些,因为……额,你懂的。于是我和埃弗还有比利走到报摊那边溜达。等黛比回到那跟我们碰头的时候,队伍都已经排到大厅了。”

“什么队?”塞缪尔斯问。

“你是活在石器时代吗,塞缪尔斯先生?签名的队。大家人手一本他的新书《说到做到》,书钱含在仲夏会议的费用里。我也有一本,有签名和日期,如果你还没有把它连同我的其他物品从我家搜走的话,我很乐意拿给你看。我们排到签名台时已经五点半多了。”

拉夫又开始思考,如果是这样的话,特里的不在场证明存在的时间空当就微乎其微了。理论上讲,一个小时是可以开车从盖城到达弗市的,高速公路限速七十码,速度不超过八十五码或九十码的话交警是不会拦你的——可那样的话特里怎么会有时间实施谋杀呢?除非是那个貌似特里的共犯杀的,可那是怎么做到的呢?到处都是特里的指纹,连那根树枝上也是。答案就是:不。还有,特里为什么要找个长得像他的帮凶呢?或者找人假扮他呢?答案是:他并没有。

“那几个英语老师始终和你一起排队吗?”塞缪尔斯问。

“是的。”

“签名也在大会议厅?”

“是的。我想他们管那里叫舞厅。”

“那么你得到签名后做了什么?”

“和几个排队时认识的断箭高中的英语老师一起出去吃饭。”

“在哪里吃的?”拉夫问。

“离酒店大概三个街区有一家叫印第安篝火的牛排屋。我们大概六点到那里,餐前喝了几杯,餐后吃了些甜点。我们聊得很开心。”他说这段话时表情近乎充满了渴望。“我记得我们当时总共有九个人,之后我们一起步行回酒店参加晚上的座谈会,当晚的话题是‘如何应对《杀死一只知更鸟》《屠宰场之舞》这类书籍面临的挑战’。埃弗和黛比提前离开了,不过我和比利一直待到最后结束。”

“几点钟?”拉夫问。

“大概九点半。”

“之后呢?”

“我和比利在酒吧间喝了一杯啤酒,之后我们就上楼回房睡觉了。”

拉夫开始思考,小彼得森被掳走时他在听一位知名推理小说家的演讲;小彼得森被杀时他在同至少八个人共进晚餐;薇洛·雷恩沃特说从“先生请进酒吧”载他到杜布罗火车站时他在参加讨论禁书的座谈会。他肯定知道我们会询问他的同事,还会追查到断箭高中的教师,我们还会询问希尔顿酒店酒吧间的酒保。他肯定知道我们会调取酒店的监控录像,甚至他那本哈兰·科本新书上的签名。他肯定知道我们要做的一切,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对手。

待查明他编造的整个故事后,结论既不可避免也难以置信。

塞缪尔斯向前探出身体,下巴直逼特里:“你觉得我们会相信星期二下午三点到八点之间你始终和别人在一起吗?始终?”

特里摆出一副中学教师独有的姿态(潜台词是:咱们彼此都清楚你就是个蠢货,但我不想当众说破让你难堪),看着塞缪尔斯说:“当然不会。科本演讲开始前我去了一次卫生间,在餐厅吃饭时我也去了一次。也许你可以让陪审团相信,我在释放膀胱的一分半钟里从盖城往返了一趟弗林特市,还杀死了可怜的弗兰克·彼得森。你觉得他们会信?”

塞缪尔斯看着拉夫,拉夫也只能耸耸肩表示无奈。

“我想我们没有问题了,”塞缪尔斯说,“梅特兰先生将被押送到县监狱进行拘留,等候星期一法庭传讯。”

特里的肩膀重重地垂了下去。

“你是想这样玩到底啊,”戈尔德说,“看来你是真想啊。”

拉夫以为塞缪尔斯此刻会爆发,没想到这次地检先生却惊人地淡定。他的声音同梅特兰的表情一样疲惫不堪,“拜托,霍伊,证据摆在那里呢,你知道我也没办法。等DNA检测报告出来,证明匹配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他再次向前探身直逼特里。

“你还有最后一次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特里。结果不会太好,但还有机会,我劝你赶紧抓住机会,别再胡扯了,坦白吧。就算是为了弗雷德和艾琳·彼得森夫妇,想想他们已经失去了心爱的儿子,而且孩子死得那么惨。这样你会好受一些。”

在塞缪尔斯的预料之中,特里并没有退缩,反而向前探身。而堂堂地方检察官却好像惧怕坐在桌对面的那个人有传染病一样向后缩身躲闪。“没什么可坦白的,先生。我没有杀害弗兰基·彼得森,我绝不会伤害一个孩子。你抓错人了。”

塞缪尔斯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说:“好吧,我给过你机会了。现在……只有上帝能救你。”

22

弗林特市总医院

病理与血清科

致:拉夫·安德森侦探

州警尤内尔·萨布罗中尉

地方检察官威廉姆·塞缪尔斯

发件人:病理科主任F.埃克曼医生

日期:七月十二日

主题:尸体解剖附件/私人机密

应贵方要求,本人意见如下:

七月十一日,由我本人主刀,阿尔文·巴克兰医生做助理,对弗兰克·彼得森的尸体进行解剖并出具尸检报告。虽然弗兰克·彼得森在遭受鸡奸后存在生还的可能,但毫无疑问,其直接死因是失血过多。

在彼得森残余尸体的面部、喉咙、肩膀、胸腔、右侧身体及躯干均发现齿痕。从伤口和凶杀现场的照片可推测行凶过程如下:彼得森被人用力摔到地上,背部着地,且至少被咬六次或甚至多达二十次。罪犯的行为丧心病狂。而后彼得森的身体被翻转过来鸡奸,可确定那时彼得森已几乎丧失意识。凶手于鸡奸过程中或事后进行射精。

出于本案某些方面的考虑,我已将此附件设为私人机密文件。如若其内容遭媒体披露,恐怕会引起本市乃至全国范围的轰动。部分尸体,尤其是右耳垂、右乳头、部分气管和食管缺失。凶手可能将这些尸体部位连同相当大一块后颈肉作为战利品带走了,这是最乐观的情况,而更糟糕的可能是他将这些部分吃掉了。

本案由诸位主管,敬请秉公执法,但我私人强烈建议不要将这些案件事实及我个人的结论对媒体公布,除非必须用于定罪,不到万不得已时也请不要在庭审时公布。家长们对这种信息的反应可想而知,但谁都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如若我有越权敬请谅解,但我由衷觉得非常有必要对本案的信息保密。我是一名医生,是本市的法医,但我同样也是一位母亲。

我恳请各位务必尽快将蹂躏奸杀这个孩子的凶手捉拿归案。每迟一刻就很可能增加一个受害的孩子。

法医费莉西蒂·埃克曼

弗林特市总医院病理科主任

弗林特县首席法医

23

弗林特市警察局的大厅十分宽敞,不过静候特里·梅特兰的四个男人似乎占满了整个大厅,他们当中有两名州警、两名县监狱狱警,个个人高马大。虽然特里一直被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惊得不知所措,但他却不禁有点儿小开心,因为县监狱离这里只有四个街区,半英里之外一大堆媒体正等着他呢。

“伸出手来。”一名狱警说。

特里伸出双手,眼看着一副崭新的手铐啪的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他突然像五岁第一次上幼儿园被妈妈撒开手时拼命找妈妈的样子,疯也似的到处找霍伊。霍伊正坐在角落里一张空桌子旁打电话,但当他看到特里的表情时便立刻挂断了电话。

“不许接近囚犯,先生。”刚刚给特里戴手铐的警察开口道。

戈尔德没理他,他伸出一只手臂搂住特里的肩膀低语道:“一切都会没事的。”随后——令戈尔德自己和特里吃惊的是——戈尔德竟然亲吻了特里的脸颊。

特里带着那个吻,在四名警察的押送下走下台阶,上了县监狱的押送车,前面有一辆州警察局的巡逻车闪着警灯开路。此时此刻当然少不了刺耳的话,尤其当媒体的镜头和闪光灯对着他闪起时,问题如子弹般飞来,字字扎心:您被控告杀人了吗?是你干的吗?你是无辜的吗?你坦白了吗?你有什么话想对弗兰克·彼得森的父母说吗?

戈尔德说过“一切都会没事的”,这句话是特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过,它当然不是。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