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看,文学水准很高,我仅以其中第六卷《雨燕之塔》为例聊一聊。

先说一下哈,要评价作品,免不了会有剧透,但请相信我:

第一,真正优秀的作品从来不怕剧透,更何况原著有七卷,我所提到的最多是冰山一角;

第二,我会尽量只提必要提到的剧情。

一.叙事视角和文体多变,呈现出电影级的阅读体验

《猎魔人》女主是一位叫希瑞的小姑娘,身上蕴含洪荒之力,预言说她生下的孩子会毁灭旧世界,重建新世界,所以几大王国、各方势力都在追捕她,其中包括一名邪恶而武艺高强的赏金猎人邦纳特。第六卷中有很大篇幅是写希瑞如何被邦纳特追捕又如何逃脱的剧情。

剧版《猎魔人》中的希瑞

希瑞逃脱邦纳特的魔爪时,身受重伤,隐士维索戈塔发现她后收留并实施救治,对于希瑞的伤势以及伤势变化,作者安杰伊·萨普科夫斯基没有直接描写,而是通过维索戈塔的视角,以医疗记录的方式呈现

“以下是我的记录。”维索戈塔用羽毛笔蘸蘸墨水,“‘从手术结束算起,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诊断:切割外伤。伤口由未知物体——或许是某种曲形刀刃——用极强的力道撕裂而成。伤口覆盖左脸颊,从左眼窝下方开始,划过颞部,朝耳部延伸。伤势最重处位于眼窝下方,深及骨膜。从受伤到得到初步治疗,估计间隔……十个钟头。’” …… “‘她不曾生育。身上没有旧伤、疤痕或胎记,也没有发生事故、作苦工和干某些危险行当留下的痕迹。必须强调一句,我刚才指的是旧伤,因为在她身上,新伤比比皆是。这女孩被人鞭打过。对方下手很重,不像父亲教训女儿。恐怕还用力踢过她。’” …… “必须承认,”他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我的担心应验了,情况很不妙。也许我的全部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病人状况很差,还发起了高烧。她的伤口感染了。急性炎症有四种主要症状,现在出现了三种:发红、发肿、发热,这些仅凭肉眼和触碰就能察觉。过了术后休克期,第四种症状无疑也将出现——疼痛。自从我投身医师这门行当,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世纪。我很清楚岁月对我的记忆力和手指灵活性会造成什么影响。我本来就做不了太多,如今能做的就更少了。我手头没有足够的药品与器械,现在只能指望这年轻女孩自身的抵抗力了……”游戏《巫师》中带疤的希瑞

这样一来,一是在叙事方式上变换身姿,避免了单调;

二是,如果以作者的视角,采取这样学术性的语言风格,就会显得语言非常生硬。但通过医疗记录的形式,就能更加准确、全面地呈现希瑞伤势并且毫无违和感。

希瑞苏醒后,伤势渐渐好转,遭受过无数磨难的她身心俱疲,面对救治她的老人维索戈塔,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其中重点就是邦纳特对她的伤害。而这也是作者叙述这段剧情的开始,也就是说,作者是使用倒叙手法,先写了希瑞逃脱魔爪,然后再讲邦纳特如何进入她的生活以及伤害她。

隐士维索戈塔和希瑞

好,此时叙事视角是希瑞的讲述——

“笑吧,”女孩摇摇头,“趁你现在还笑得出来。轮到我了。我也给你讲个故事。我会告诉你我的遭遇。等我说完,看你还有没有心情说笑。”

但紧接着,这一章结束。到第二章,剧情范围仍是希瑞的自述,作者直接以上帝视角叙述希瑞的经历,叙述视角切换,但剧情其实仍是希瑞的自述——

霍斯珀恩催马前行,穿过围栏上的缺口,进到驿站的院子里。现在他能看清货车顶篷上的文字了——“阿玛维拉大师,文身圣手”。每个字都用不同的颜色印成,加大的首字母更是格外醒目,还装饰着精美的花纹。货车的右前轮上有个记号:一支分叉的紫色箭头。 “下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趴到地上,快!手指别碰剑柄!” 对方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右边是埃瑟,身穿镶银边的黑色皮革外套;左边是法尔嘉,身穿绿色小山羊皮背心,头戴饰有羽毛的无边软帽。霍斯珀恩掀起帽兜,拉下遮住面孔的围巾。 “哈!”埃瑟放下长剑,“原来是霍斯珀恩。我本能认出你的,可这匹黑马骗过了我!” “这匹母马真漂亮。”法尔嘉推了推头上的无边软帽,羡慕地说,“像煤炭一样黑,毛色闪闪发亮,没有一根杂毛,动作还这么优雅!哦,好一个美人儿!”

法尔嘉即是希瑞的化名,她和朋友们在驿站歇脚。霍斯珀恩是来向他们报信的:邦纳特正前来追捕他们。

性情残暴、剑术一流的邦纳特

像这样以第三人称、上帝视角叙述一段情节后,作者又多次切回希瑞在维索戈塔小屋中自述的情景,形成了电影蒙太奇效果——

希瑞抬起头,看着将灭的提灯沉默良久。灯油已快燃尽。 “我像个蟊贼一样,偷偷溜出了驿站。”她继续讲述,“当时天还没亮,周围一团漆黑……我本想谁都不惊动的,但我起床时,肯定碰醒了米希尔。我在谷仓给马上鞍,她走了过来,脸上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她甚至没打算阻止我……天就快亮了……” “现在天也快亮了。”维索戈塔打了个呵欠,“该睡了,希瑞。明天再继续说吧。” “也许你说得对。”女孩也打个呵欠,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都快睁不开眼了。但照这个速度,隐士先生,恐怕我永远也没法讲完。已经几个晚上了?至少……十个?要讲完整个故事,恐怕得花上一千零一夜。” “我们有时间,希瑞。我们有的是时间。”

叙述视角的切换远不止在作者的上帝视角和希瑞之间。作者还插入了几位配角的讲述,比如被审问的目击者奈克拉、女灵能师乔安娜·瑟尔伯尼。他们在被审问时交待自己的见闻,恰好接续上希瑞的自述部分,与其无缝衔接,中间只用分割线符号分开,互补成完整的叙事拼图其剪辑与转场已经达到影视级别,蒙太奇感极强。

希瑞遭遇邦纳特的追捕时,本书男主角、将希瑞视如己出的猎魔人杰洛特,正在带领朋友寻找她。这一行人中,有女弓箭手米尔瓦、尼弗迦德帝国的骑士卡西尔、吟游诗人丹德里恩等等。像开头维索戈塔的医疗日志那样的叙述方式,在丹德里恩身上也有呈现。

杰洛特和丹德里恩

在讲述猎魔人寻找希瑞这条故事支线时, 叙述视角和文体切换为丹德里恩写作的纪事作品《诗歌的半世纪》,于是形式上就出现了“故事中的故事”。

随后,叙事视角又从《诗歌的半世纪》,无缝切回到作者的上帝视角,有种穿破次元壁的效果——

米尔瓦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精神状态却每况愈下。有时一连几天,她从早到晚一声不吭。有时她会突然消失,一个人不知去了哪儿,让我们提心吊胆。终于有一天,她的状况开始好转。米尔瓦像个真正的树精或精灵一样,做出了粗鲁、冲动而又令人费解的举动。某天早上,她当着我们的面拔出刀子,二话不说便割掉了辫子,剩下的断发堪堪只到颈背。“我不适合再留辫子,反正我也不是处女了。”她对目瞪口呆的我们说。“但我也不是寡妇。”她又补充道,“我的哀悼到此为止。”从这一刻起,她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粗鲁、严厉、刻薄、惯用各种难登大雅之堂的词汇。由此我们得出结论:她总算渡过难关了。 队伍里第三位成员同样是个怪人。他是个尼弗迦德人,却总想证明自己不是尼弗迦德人。他自称叫作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诗歌的半世纪》部分)

*******(分割线,原文如此)

“契拉克之子卡西尔·莫瓦·迪弗林,”丹德里恩用小铅笔指了指尼弗迦德人,同时用强调的语气说道,“在这支人人可敬的队伍里,我被迫忍受了许多让人无法忍受的事,但唯独这一件,绝对不行!在我写作时,不允许别人站在背后偷看!这种行为,是可忍孰不可忍!”(切换回作者的上帝视角)

类似的各种视角变换在《猎魔人:雨燕之塔》中频繁出现,叙事多变的同时条理清晰,上下剧情严丝合缝,看得人大呼过瘾。

二.《诗经》式的重章叠句

没错,就是像《诗经》。

《诗经》的特点是什么呢?赋比兴当然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重章叠句,各段形式极为相似,近乎反复。比如我们最熟悉的《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来回的“参差荇菜,左右X之”。

《猎魔人:雨燕之塔》中,希瑞不是跟老人维索戈塔讲故事来着吗?几乎每讲完一段剧情,要到视角切换或章节切换时,就会出现这样的文字——

“这天日落之后,如果有人悄悄来到沼泽深处的小屋前,透过窗扇的缝隙向内窥探,那么,借着油灯的亮光,他会看到一个苗条的女孩,头上缠着绷带,身上盖着毛皮毯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他还会看到一位老人坐在旁边,留着长长的白胡子,额上布满皱纹,白发从秃顶边缘垂落到肩头。他能看到烛光勾勒出老人的侧影,桌上放着一只沙漏,老人则削尖一根羽毛笔,正往羊皮纸上埋头书写。他能看到老人关切地望着受伤的女孩,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 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些情景无人得见。因为这间苔藓覆盖的茅屋隐藏在迷雾中,立于无人踏足的沼泽深处。这里,没人敢来。”

这是第一次出现,当时希瑞还在昏迷中,维索戈塔正在写医疗日志。然后第二次:

这天入夜之后,如果有人悄悄摸到这座房顶凹陷、长满苔藓的小屋前,隔着窗子向内窥探,那么,借着壁炉的火光,他会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朝成捆的兽皮弯下腰。他还能看到一位银色头发的少女,脸上有道丑陋的伤疤——这伤疤跟她那孩童般的绿眼睛极不相衬。 但这一幕无人得见。因为小屋藏在无边无际的芦苇丛中,立于无人踏足的沼泽深处。这里,没人敢来。

第三次:

夜色之中,如果有人悄悄走近这间沼泽里的小屋,透过窗扇向内窥探,那么,借着昏暗的灯光,他会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专心聆听壁炉旁一个银发女孩讲故事。他会看到女孩说得很慢,像在字斟句酌,不时紧张地揉搓一下落有可怕伤疤的脸颊。她在讲述自己的人生,却时常陷入漫长的沉默。她说自己受过教育,但到头来,学到的全是谎言和误导。她说有人给过她承诺,但扭头就忘了个精光。她说自己相信过命运,但命运可耻地背叛了她。每当她开始期待事情会有所好转,便会尝到耻辱、冤屈和痛苦的滋味。她曾信任并喜欢过某些人,但在自己被羞辱、苦难和死亡威胁时,没一个人伸出过援手。有人曾教导她要保有信念,但在她落难时,那些没用的信念只能让她一次又一次失望。她说自己也算得到过某些人的帮助、友谊和关爱,但在这些人身上,帮助是有限的,友谊是讲代价的,至于爱,更如过眼云烟一般。 但这一切无人得见,更没人听见。因为这间房顶凹陷的小屋被浓雾笼罩,立于无人踏足的沼泽深处。这里,没人敢来。

第四次:

这天夜里,如果有人悄然摸到这片沼泽的中心,来到茅草房顶覆盖着苔藓的小屋,透过窗扇的缝隙向内窥探,那么,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会看到一位身穿羊皮外套、胡须花白的老人,还有一个银灰色头发、脸上有道丑陋伤疤的女孩。他会看到女孩正在大声抽泣,身子偎在老人的怀里不停地颤抖。老人则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拍打她战栗的双肩,努力安慰她。 但这是不可能的,这一幕无人得见。因为小屋深藏在沼泽的芦苇丛中,立于终年不散的重重雾气中间。这里,没人敢来。

此外与之相似的文段还有多次出现,有什么作用呢?

1.每次出现都各自描述了希瑞的不同状态;

2.在整体上,相似的“这天夜里”“沼泽之中”“浓雾笼罩”“没人敢来”等文字,都构筑了神秘、宁静、柔和的意境,这正与希瑞受尽磨难后疗伤的心境相匹配。作者以词造境,以境动情。如果你从头读这本书,了解希瑞的前后经历,阅读至此,多半会被这几段感动。

3.形成了近似中国《诗经》重章叠句的修辞效果,增强了小说叙事的形式美。就我有限的阅读经验而言,无论中西小说,这种写法都是比较少见的,很有特色和美感。

相对于前面宏观的叙事视角变换而言,这一点更侧重于文笔方面,但对于阅读体验而言还是很有效果的。

《猎魔人》这套书真心不错,在严肃奇幻界地位甚高,早在游戏改编作品《巫师》之前就已经畅销欧美,绝不是吹出来的,而且最近重庆出版社新出了一套精装版,装帧、翻译都不错,推荐大家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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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力所限,暂且啰嗦这两点。回答虽长,引用居多,但分析提炼都是认真写的,如果已经看到这里,还请点赞关注一波,我的其他书评影评回答更精彩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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