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里糊涂被送入宫,还一夕之间喜当妈。作为一个天煞孤星的我,第一次受到如此重视。

不过既然天将降大任于我也,我一定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苟到最后!

1

我,玉子珩,三岁死了娘,五岁死了爹,六岁死了祖母,简直是人中龙凤!哦不,天煞孤星!

伯父冒着生命危险养我到十三岁,结果呢,议亲南府唐家宗子,宗子高烧死了,议亲西京陈侯世子,世子坠马没了……凡此种种,让整个大邺对我闻风丧胆。

以至于我大邺有双玉可止小儿夜啼:

一是玉将军来打你屁股,

二是玉子珩要做你媳妇儿。

哦,玉将军就是我伯父,所以我们玉家在幼儿教育这方面可以说是有口皆碑。

当然,伯父的手下那么多,多少人与他都是过命的交情,也不是没有宁愿舍一个儿子也要满足伯父把我嫁出去的愿望的人,但是他们都是小时候抱过我给我买糖吃的叔叔伯伯,我不忍心他们中年丧子,所以一一婉拒。

我一直觉得估摸是嫁不出去了,十八岁那年自己去了玉华观找老道士,问问他有没有做女冠的门路。

谁知道恰好遇上了太后。

太后跟我喝了会儿茶,讨论了一下玉华观的装修,赏了我一支镯子。

然后,

一道懿旨下来,我就成了后宫的玉昭仪。

2

昭仪,九嫔之首,不是没名没姓的后宫女子,死了是要进皇陵跟皇帝合葬的——换句话说,死了都要祸祸他家祖坟的。

所以皇帝真的是太后亲生的吗?

我很怀疑。

3

盼望着,盼望着,玉子珩终于要出嫁啦!

伯父后院的姨娘们欢欣鼓舞,前所未有的和谐,纷纷涂脂抹粉前来给我添妆。

她们不吝惜溢美之词,对着我小麦色的皮肤夸「肤若凝脂」,对着我圆滚滚的身材夸「盈润圆满」,对着我的一头卷毛夸「墨发如瀑」。

当姨娘们把对付我伯父的手段用在我身上,老实说,是个人都招架不住。

于是,我对伯父说:「姨娘们担忧我走了,后院没人主持事宜,心里不安。伯父正值壮年,官场上还有至少二十年的路走,再说几个弟弟将来还要议亲,种种事情,都缺不了个女主人。」

伯父觉得我说得很对,所以在我出嫁前,匆匆续弦娶了河东柳氏家主那守了望门寡的嫡长女——也就是我的表姨妈。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我还没入宫,宫里就传起了我的流言。

4

玉子珩把持玉将军后院,庶伯母们都要看她眼色过日子,最是泼辣狠心……

玉子珩克扣玉家用度,后院女子苦不堪言,她自己却逗鸟养花,奢侈无度……

可不是!都要出嫁了还要想办法把跟自己一样克夫的姨妈弄进来,小小年纪心机可重……

……

我……我能说什么,感觉她们说的也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宫里对我的流言——

「老奴进宫四十余年,耳朵还算灵光。」

面前这位面容白净、一脸笑意、颇有福相的教习嬷嬷是太后特意派来的。

宫内外对我这天煞孤星进宫的事很有些怨言,太后这是来表达她无声的支持。

「日后入宫,老奴也会跟着娘娘。」

「太后的心意,子珩感激不尽,雍嬷嬷也不必这样多礼,日后进宫还多赖嬷嬷护持。」

雍嬷嬷指正我:「懿旨已下,您该自称本宫。」

本宫?

「太后娘娘指了梳月居给娘娘独住,离皇上的乾元宫与太后娘娘的慈宁宫都不远,才翻修不久,是个好住处,娘娘去了便是一宫主位。」

太后这样的婆婆,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吗?

不嫌弃我克夫,给我送镯子,给我送下人,还给我装修房子……

她真的不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娘吗?

饶是我非常自信,觉得自己阖该是这么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姑娘,太后这「婆婆的爱」似乎也有点过火了吧?

「雍嬷嬷,您就直说吧,太后她……到底看上我哪儿了?」

雍嬷嬷笑:「娘娘真会寻老奴开心。」

5

三个月后,我乘着太后特意派来的车架从青雀门入了宫,和我一起进宫的还有十五岁就名冠江东的才女宁三娘。

瞧瞧人家的十五岁——宁家品雪阁上弹琴练字,琴棋书画诗酒花。

再瞧瞧我的十五岁——玉家总账房里算账训话,柴米油盐酱醋茶。

再看看同我一起拜见太后的宁三娘,那叫一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浩浩乎凭虚御风,飘飘乎遗世独立。

不比了不比了,伤自尊了。

6

「这两年后宫一直也没进新姐妹,好容易盼来了两个天仙似的妹妹,以后可热闹起来了,只是太后您可别只见新人笑,不见妾身们这些旧人哭呀。」

说话的是淑妃,穿着一身芥绿色的二十四幅长裙,上面绣着金线麒麟,戴着一套红宝赤金头面,颇为富贵逼人,妆容浓艳,有些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美是美的。

她是皇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人,最初是从家人子中选出的侍妾,肚子争气,生了两女一子,两年前皇后薨了,淑妃暂代掌宫之权。

所以她才敢在慈宁宫里,第一个调笑。

「做娘亲的人了,没个正行。」太后笑斥。

淑妃得了便宜还卖乖,「瞧瞧,妹妹才来,太后就寻出臣妾的不是来了!」

「如此跳脱,可别吓着玉昭仪和宁美人。」

淑妃上首,一个穿着月白宫装的女子斜着眼看下首的我和宁三娘,她不像淑妃浓妆艳抹,带着有些清冷气质的丹凤眼眼尾处拖出几缕细纹。

琅琊王家女,正二品贤妃,无子。

「只盼你们早日为后宫开枝散叶。」

西南绵竹县令之女,侧三品,容嫔,曾生下一子,早夭。

「臣妾瞧着宁美人倒有点卫昭媛当年的样子,不愧是才冠江东的才女。」

陪京徐家女,侧三品,徐嫔,无子。

「姐姐又打趣我,宁美人青春年少,妹妹怎么比得。」

漱玉阁舞女出身,正四品,卫昭媛,一子。

……

还好有雍嬷嬷给我补课,不然这宫里一堆女人,真是头都要大了。

拉拉杂杂聊了一个时辰,女人们终于厌倦了刀光剑影,各自回宫休养生息,以待再战。

而对我「一见钟情」的太后,单留了我吃午饭。

就凭太后这样明目张胆的喜爱,当天晚上,皇上就来了我的梳月居。

7

怎么形容我跟皇上的第一次同床共枕呢,

只能说,我们两个都很努力。

皇上努力掩饰他的失望,

我努力掩饰我的无聊。

我觉得皇帝是个白斩鸡,又白又瘦没肌肉,属于伯父一指头能碾死两个的那种小白脸。

皇帝估计是觉得我又黑又胖,属于那种不靠太后一辈子也混不上一次侍寝的大黑妞。

我们两个,都太难了!

8

第二天早上,我已经梳洗完毕了,皇上才慢悠悠起来。

「昭仪一向起得这样早?」

早吗?不早啊。

平时这个时节我已经起来安排完早饭送伯父出门上朝,管事们都排队等着给我回话了。

啧,皇帝就是不一样,早朝就在家门口开,当然可以起晚一点。

要不是我一年前趁着陈王被抄家,托关系走门路买了陈王家离皇城近一点儿的宅子,伯父还得更早起呢。

京都的房价是一年涨过一年,好地段更是捧着银子也买不到,得亏是我玉子珩手段高,早于甘肃总督家抢到了好房子。

不过一想到现在住的可是大邺地段最好的房子,我瞬间没有了奋斗的动力。

皇帝没打算在我这儿吃早饭,太监伺候他穿了衣服就走了。

我开开心心送走了皇帝,回头看见雍嬷嬷带着梳月居的下人来了。

9

梳月居比正经宫室小,一共可以住两个主子,该配四个杂役公公,六个宫女,一个内侍总管,一个姑姑。

而实际上,除了我带进宫的丫鬟福宝和太后派来的雍嬷嬷,这里还有六个杂役公公,八个宫女,一个内侍总管。

如果说这是太后送的人,我也就不说了,可太后没送,如今掌管宫务的是淑妃。

雍嬷嬷只管告诉我这不合规矩,却不说她的想法。

难搞。

经过昨晚,我大概率是走不了宠妃路线了,太后的大腿也不好抱,淑妃么,太后我都没打算抱大腿了,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去内务府说,梳月居该配的人手都算不过来,不怕淑妃娘娘问罪吗,让他们今日重新安排人手。」

丫头公公们吓得跪了下来,内侍总管想了想,也跪下说:「娘娘哪儿的话,淑妃娘娘疼您才安排奴才们来,娘娘可别拂了淑妃娘娘一番好意。」

我并不理会这太监,只管叫福宝,「还不快去。」

内侍总管因我的无视,羞愤地磕了头就走。

啧,有脾气。

雍嬷嬷笑着扶我回房:「娘娘今日该好生休养。」

休养,我可是有大把时间休养。

10

在我侍寝后的第三天,皇帝去了宁美人那儿,这一去可不得了,连着睡了五天,赏赐不断不说,五天后宁贵人直接晋升宝林,差我半品。

啪啪的,我真是脸都疼了。

进宫第一天侍寝,第二天得罪后宫大佬,第三天被同天进宫的姐妹完全遮盖了风头,之后三个月,皇帝连梳月阁的门朝哪儿开都忘得一干二净。

真该多谢太后的厚爱,让我成为后宫八卦圈的焦点。

也要谢谢皇帝,就这么不给我面子,长得不好看在后宫真是没人权。

雍嬷嬷给我递上一杯温热的羊奶,「娘娘休养了三个月,也该出去走走了。」

我喝着羊奶,裹在细软的蜀绸丝被里自得其乐,「出门是不可能出门的,梳月居的小宫女小公公个个又可爱又会说话,我超喜欢这里的。」

「再不出去,太后娘娘该伤心了。」

雍嬷嬷笑容依旧。

我却感受到一丝寒意。

「……福宝,你去找那条明黄的裙子出来,我明天去给太后请安穿。」

雍嬷嬷持续暗示:「听说这会儿皇上也在慈宁宫。」

「福宝别找了,你主子天生丽质,这一身就挺好看,咱们现在就去请安!」

雍嬷嬷满意了,「娘娘的孝心太后都看在眼里。」

我可真是个大孝女!

11

皇帝再次见到我,他愣了一下。

我打包票他是在想我是谁!

太后亲亲热热地要我坐她旁边,于是我跟皇帝不得不面对面看着彼此。

问题是他真不是我喜欢的那款,我也看不出花来啊!

尴尬.……

皇帝身后的太监举着一幅刺绣,苏绣的手艺,绣面上是彭祖像。

送老人家这种东西,寓意不错,而且这绣工了得,挂屋里挺合适。

「卫昭媛知道母后喜欢苏绣,恰她家里又寻到了苏绣大家,求了几次,求到了这幅刺绣献给母后。」

敢情是替小情人说好话来的。

太后眯着眼看了看,不咸不淡地说:「不错。」

「她出身卑微,好容易寻来的东西怕也入不得母后的眼。」

「东西好坏在次,心意坏了就要不得了。」

「母后言重了,卫昭媛没有那个胆子。」

太后笑着,突然问我:「今日怎么想起看我这老太婆了?」

那不是雍嬷嬷逼我来的吗!

我狗腿而谄媚地开口:「想太后娘娘了,一刻也不能耽搁,跑着就来了。要是知道皇上在这儿,怎么也要装扮一下。」

「小姑娘家家的装扮什么,这样就挺好看。」

嗯,我也觉着我挺好看,是你儿子眼瞎。

皇帝见我跟太后聊得欢,自己的事还没着落,不得不强行打断,「母后有了玉昭仪就不要儿子了吗?儿子可是有事要求母后。」

太后收起了笑意。

「卫昭媛前日里诊出来有孕,她年纪小,自己都顾不过来,淅儿那处还想请母后安排照顾一番。」

啧,这卫昭媛可真有点越级碰瓷了。

她一个昭媛,出身又不好,按理本不该自己养孩子,就像淑妃当年,大女儿还是给先皇后养的。

仗着圣宠自己养孩子就算了,现在怀二胎了,老大就想送到太后这儿。

太后是什么身份?她养的孩子又该是什么身份?

昭媛胃口不小啊。

「按理说,昭媛的身份,不该养育皇子。」太后说:「哀家以前当她不懂事,如今既然悟了,也不晚。」

太后忽地冲我笑了笑。

心头强烈的不安感升起。

「子珩乃九嫔之首,玉家满门刚直,正适合养育皇子,三皇子就由子珩来抚养吧。」

「母后……」

「皇帝信得过哀家,就将淅儿送去梳月居,信不过,哀家也就懒得费心。」

皇帝面沉如铁。

太后老神在在。

雍嬷嬷笑意盈盈。

我哭笑不得。

现实教育我们,在宫里不要乱跑,不然很容易捡到儿子的!

12

我终于想起在玉华观太后跟我说了些啥了!

我终于明白太后看上我哪儿了!

……

「哀家听说,自从你到了伯父家,便有七个弟弟陆续出生,可见别人说你刑克亲人是做不得准的,反而倒是个福星。」

「太后见笑了,伯父常年征战,伯母亡故多年不曾续弦,故而后院不安。」

「玉将军四年前重伤,听说是你找来了南荒神医,救回了你伯父?」

「多亏上苍垂怜。」

「当年大司空乞骸骨,你在十里亭拦着不让他走,硬把他次子留下来给你家弟弟做老师?」

「弟弟们顽皮,臣女也是没办法了,只想给他们找个好老师。」

「小玉将军十二岁用计烧了燕云阙突厥的粮草,得了战功,可哀家怎么听说是你派人把他送去边关体验生活的?」

「这个……大哥儿在京城纵马踩伤了人,若是给伯父教训怕是半条命都没了,臣女就私自把他送去边关。」

「去年你与甘肃总督抢陈王的宅子,说是为了你伯父上朝方便,你可知总督府在京城的住所狭窄,妾室都只能打地铺了?」

「臣女……是按合乎律法的程序买的!」

「哈哈哈,子珩啊,哀家可真喜欢你这性子!」

喜欢我这性子?

我信你才怪!

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想让我给你家当保姆!

我不喜欢你了,太后!

你再也不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娘了!

13

其实在克死唐家宗子和陈侯世子之前,我在大邺的婚恋市场也算是名噪一时的香饽饽,夫人太太们都像太后一样喜欢我,导致我一度认为自己就是这么可爱。

用贵妇圈的话来说:玉子珩,天生的冢妇。

可再会管家,再能教养弟弟,前提是儿子命得承受得住啊!

在这一点上,太后她老人家就十分有与命运抗争的思想高度,宁愿儿子死,也不想后宫乱。

14

三皇子沉淅送到梳月居的时候,卫昭媛带着皇上压阵,誓要给我个下马威。

人家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我在一旁站着是有点影响画风。

卫昭媛又是哭哭啼啼又是眼波流转,一面舍不得儿子一面聊扯皇帝,作为宫妃业务能力是真强,职业操守是真高。

之前徐嫔说宁宝林像卫昭媛我还不觉得,可能当时在慈宁宫,妃嫔们都得端着高贵大方的姿态,直到今天见了卫昭媛这小女儿姿态和妩媚作风,倒真是与宁宝林有几分相似。

皇帝宠了宁宝林一段日子,依旧是去卫昭媛处多,宫里八卦说:宁宝林大家闺秀,到底是比不上漱玉阁里面学的狐媚手段!

其实我个人并不是很在乎门第观念,后妃嫔御宁有种乎?

但是卫昭媛吧,就真的,有点那啥。

这么说吧,要是她在我伯父后院里搞这套,我三天之内就把她送庄子上。

还是缺个皇后,这个后宫,太乱了!

15

皇帝看着我的梳月居,吩咐我:「就算养育了淅儿,也该时常带他见他母亲,不要离间了母子情谊。母后时常夸你品格高尚,朕不说你也该明白。」

「是。」

「淅儿,你若是过不惯,便与你贴身的嬷嬷说,你是朕的儿子,没有谁能压过你去。」

「儿臣知道了。」

卫昭媛凄凄惨惨戚戚地拉着我的手:「玉妹妹,你可要体谅我这做母亲的心啊...」

妹妹?老子我九嫔之首,就算比你年轻比你嫩,你也该叫我姐姐,见我行半礼!

看在你现在得宠的份上,先给你记下!

终于送走了白斩鸡皇帝和嘤嘤怪卫昭媛,我问沉淅:「三皇子下午一般做些什么?晚膳吃什么?」

沉淅还没说话,他的嬷嬷便开口:「我们三皇子下午……」

「本宫问你话了吗?」

嬷嬷一下闭了嘴。

「三皇子,你记住,身为主子,与人面对,只有对方不配你说话时才让奴才传话,本宫是昭仪,你是无品皇子,如今还是当得你亲口说话的。」

沉淅才三岁,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与卫昭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秀气得过分了,像个漂亮小丫头。

「我下午想……练字,晚膳要吃清淡的。」

我看着沉淅那石榴大小的手,又看了看瘦瘦小小的身子。

「你喜欢写字?」

「母妃说,每日都要写十页大字。」

这么小的人每天写十页大字,不出五年手就能废了。

「哟,那可不巧,今日本宫这梳月居乱得很,你的东西还没安置好,乱纷纷的不好写字,且待宫人收拾,你随我来给花圃除虫吧。」

「可……」

「福宝,去给三皇子准备身短衣裳。」

「是,娘娘。」

16

无视沉淅贴身嬷嬷的愤愤不平,我带着沉淅松土除草撒石灰,回房梳洗后,晚饭也没有按卫昭媛那儿的吃法——开什么玩笑,她为了身材吃得清淡,小孩子哪能跟大人一个吃法。

我勉励沉淅:「我家大哥儿出生的时候才三斤多,都说养不活了,结果特别能吃饭,十岁上就比我还高,你好好吃饭,也能长成威武男儿。」

「娘娘说的是小玉将军吗,听说他天生神力,十岁就上阵杀敌了。」

沉淅眼睛亮闪闪的,小孩子都有这种崇拜英雄的情节。

「那都是外头流言,他去边关的时候都十二岁了,不过如今手里确实有了抗击上百敌寇的功勋。」

「我要是吃得多,也能变成这样吗?」

玉子瑜高大威武那是因为我伯父高大威武,至于沉淅,你看看你那弱柳扶风的娘,再看看你那身无二两肉的爹……这事儿我看悬。

「你要是不好好吃饭,那肯定是不成的。」

沉淅吓得赶紧刨了几口饭。

吃完饭,沉淅的屋子也收拾好了,我带他去看他寝殿。

「字画留下两幅,其余的收起来,淅儿,你要明白字画不是给你炫耀的,因时因景欣赏才有意思;这个盆景放外屋去,挡风水了;把库房里石青色床帐找出来,这个天还用大红色多热得慌……」

我一面吩咐,梳月居的宫人们一面有条不紊地收拾整理,等我说完,福宝刚好上了热羊乳。

给沉淅上的是菊花茶,给他解腻的。

宫人们把寝殿重新弄好了,我问沉淅:「这样安排你喜欢吗?不喜欢也得明日再改,下次记得,我安排的时候若不满意当时就提,不要等我说完了再开口,徒费人力物力。」

「……我喜欢这个屋子。」

「你平时睡觉谁值夜?」

「嬷嬷们。」

我冲他的贴身嬷嬷说:「你也是第一日来,不一定习惯,本宫会派一个宫女随你值夜,等以后熟了,你们换着来。若有急事就找福宝,绝不可出门乱晃。」

「回禀娘娘,」这嬷嬷这次也学乖了,对我恭敬不少,「三皇子就寝往常都有两个嬷嬷两个宫女并一个内侍值夜,如今骤然减了这许多人,奴才怕三皇子不习惯。」

我轻笑,「既然你问了,本宫不妨与你说明,不论宫里各处人手如何安排,我梳月居绝不许僭越之事,无品皇子按律得一教引嬷嬷,两乳母,两宫女,一内侍,可观你言行,三皇子绝不止这点下人,这是视宫规如无物,是大不敬。」

「奴婢不敢!」

我问三皇子:「你觉得本宫说得对吗?」

「我……不知道。」

「本宫今天先教你一件事,人在哪里守哪里的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说好了你只该配一个人值夜,那么哪怕你哭闹,也只得一个人值夜。」

「可皇兄们都有许多下人值夜。」

「别人坏了规矩,你也跟着坏,存着法不责众的侥幸,还有个皇子样子吗。」

沉淅被我说的小脸一红。

我管教家里那几个猴崽子多年,一个沉淅简直不够当下酒菜的,刚训完他,我又捏捏他的脸:「早点睡,明天早上给你做麒麟形状的米糕。那模具是专门在边关找人雕的,栩栩如生,到时候你可以自己用樱桃汁点睛。」

「真的吗?」

「真的。」

沉淅安安静静地上床睡觉。

我临走又补了一句:「要是想你娘亲了,别一个人躲床上哭,大不了我明天带你去看她。」

「嗯。」沉淅答应着,带着一丝鼻音。

17

沉淅这个孩子吧,好养。

至少比我家那群猴崽子好拿捏。

每天喂饱了,给他念念书,在地图上玩儿领兵打仗的游戏,解个九连环,做做花灯,给花圃除草剪枝,睡前洗香香往床上一扔,齐活儿。

卫昭媛让他练字,可他那小手连兔毫都握不稳,我找人做了一支小号兔毫,给他描字用。

我娘亲是先皇都称赞不已的书法大家,她当年为了我练字写了不少书贴,玉家的猴崽子们用过了,沉淅刚好接着用。

我还准备把梳月居的荷花池清理了,填上土给他练凫水,俗话说得好,技多不压身嘛。

卫昭媛这一胎害喜害得厉害,门都不出,说是整个人肿了一圈,连皇帝都不敢见——这也是后宫女子的悲哀,色衰则爱驰。

所以我带着沉淅去她宫里几次,也就没去了。

宫里传出我对待三皇子苛刻的言论,可每次去给太后请安,明眼人都看着沉淅越来越壮越来越活泼,谁也没法昧着良心说我虐待皇子。

不过如今我也不在八卦中心了,如今后宫里风头最劲的女人,当属宁宝林。

18

皇帝大概就吃艳丽娇媚这一款。

宁宝林入宫时很有些才女的清绝冷艳,不如卫昭媛妩媚可亲,所以皇帝更爱卫昭媛。

可卫昭媛怀孕后,宁宝林不知怎么茅塞顿开,在端午宫宴上跳了一出嫦娥拜月,一身素白羽衣搭上鲜红色的水袖,更显得她腰肢细软不盈一握,皇帝一晚上根本没看其他女人一眼。

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

我带着沉淅坐着看跳舞,问沉淅:「宁宝林好看还是我好看?」

沉淅闭着眼睛无奈回答:「昭仪娘娘好看。」

「我和宁宝林掉水里了你救谁啊?」

沉淅:「我能不回答吗?」

「不能。」

「娘娘,你说过教我凫水的……」

我翻了个白眼。

看吧,男人都是视觉动物,都爱漂亮姑娘。

晚上皇帝直接搂着宁宝林回宫了,我吃多了,牵着沉淅步行走回梳月居,消消食。

「娘娘,我明天想去看娘亲。」

「为什么,你怕她难过?」

沉淅又不说话了,低着头假装地上有黄金。

「你没法让她开心,这个后宫谁也没法让她开心,淅儿,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寄托给另一个人,那么她就不会再真的开心了。比方说,她做了皇后……」

福宝震惊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宫里的耳目。

「可皇上去找宁宝林,她难道就能阻止了?」

沉淅嘟囔着:「她说,只要我争气……」

「屁话!」

沉淅对我时常口无遮拦已经习惯了,倒是福宝提醒我:「娘娘,这是在外面呢...」

「沉淅,你知道有的鸟吧,自己飞不高,所以下个蛋让它使劲飞,这也就算了,但是把自己飞不高的事儿怪在蛋身上,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昭仪娘娘,你又在骂我娘亲,我听出来了。」

「听出来就好,这话只有本宫,福宝,你听到,要是传出去,那就是你说的!」

沉淅无奈说:「哦……」

19

不久后,宁宝林查出身孕,晋升宁嫔,比我高一品。

与此同时,卫昭媛滑胎,是个已经成型的皇子。

沉淅穿戴好衣裳,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说:「我要回去。」

我养了沉淅快半年,他极少主动提要去看卫昭媛,更不会提自己要回去。

我牵着他的手,「我们先去看卫昭媛。」

几个月不见,卫昭媛宫里已经没了先前的热闹,就连滑胎,也只得了皇帝的几箱子药材和内侍传话的慰问。

皇帝甚至没来看她。

听说今天宁嫔也有些不舒服。

太医院一半的太医都去了宁嫔那儿候着。

卫昭媛明显精心打扮过,刚滑胎不久,头发却干净蓬松,眼睛还红肿着,脸上却化了淡妆。

只是她整个人肿了一圈,怎么掩饰都去不掉那容颜衰败的感觉。

沉淅和我一出现,卫昭媛就伸出涂着红色蔻丹的手疯了似的叫:「淅儿!我的淅儿!快过来,娘亲不能没有你!你回来啊!」

沉淅顿了一下,依旧要过去,我拉着他的衣领,低声问沉淅:「你还要过去?」

「她是我娘亲!」

我无奈,孩子太善良了也不是事儿。

我隔着几丈远问卫昭媛:「卫昭媛这模样,万一皇上来了,会怎么想?」

卫昭媛泪眼滂沱,「皇上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我心想,真没用……

我一向不喜欢软弱的人,比如当年向梁之战临阵脱逃的驻军,投井自杀的太守,畏罪潜逃的都督……

那时候我爹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外界血肉纷飞,对我一遍又一遍说:「爹爹死也不认输,你也永远不许认输!」

沉淅如此软弱,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卫昭媛言传身教。

这次机会正好,我要给沉淅好好上一课。

「沉淅,你等三个月,那时候你要回去,我绝不拦你。」

20

不到三个月,卫昭媛在太湖带着宫人泛舟,正遇到皇帝与宁嫔同游,卫昭媛不复当年纤细身量,穿一件姜黄色坦领配蓝宝璎珞,显得体丰娇艳,介于少女与妇人的风情晃得皇帝移不开眼。

宁嫔本来让漱玉阁排了舞,要献给皇帝,卫昭媛言到这段时日学了琵琶,正好为宁嫔伴奏。

珠圆玉润的手拨弄着琵琶,也拨动了皇帝的心。

皇帝一看身边的宁嫔,虽说怀了孕,却依旧瘦弱可怜,这方面就比不得卫昭媛万种风情了。

于是,当夜,卫昭媛复宠。

第二日,卫昭媛派了宫人来接沉淅。

沉淅问我:「你出的主意?」

「对。」

「为什么这么做?」

「让你看清事实。」

沉淅小小的脸闪过许多情绪,最终他释然一笑:「你赢了,我不回去了。」

没有谁在见过强者后,还甘于平庸。

玉子瑜不愿意,沉淅也不愿意。

天下猴崽子都一样好调教。

21

卫昭媛复宠,有些账也就要开始清算。

卫昭媛在先皇后还在时就得宠,皇后一薨,后宫里剩下的女人年华老去的居多,她却正值豆蔻年华,娇艳欲滴,又生了三皇子,所以独得圣宠几年。

皇后当年走得不光彩,皇帝对立后这个事有心病,多半不愿意再立后。

于是后宫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两年,太后一直忍着,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太后的耐心也就到此为止。

她给过淑妃机会,可淑妃奢侈无度,终究上不得台面。

她也给了贤妃机会,可贤妃孤高自许,后宫处处树敌,愚不可及。

这一次后宫里进了我与宁三娘两个新人,其实便是太后给出的讯号——后宫暂时不需要皇后,但是妃嫔可以进一些了!

宁三娘是个妙人,前脚宁家祖父被摘了官帽,后脚她就进了宫,卫昭媛论美貌、论才情、论家世,没一样比得上她。

所以才昏着频出,一会儿想把沉淅给太后养,一会儿又缠着皇帝再要个孩子。

那时的她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已经是强弩之末。

后宫里她仇家不少,趁着她怀孕摆了她一道,先是发胖,再是滑胎,她容颜颓败,失宠也是意料之中。

分析得这么明显了,是谁害了卫昭媛,若她再猜不出来,也就白活这么多年。

淑妃有儿子有掌宫权,不需要害她;贤妃目无下尘,不屑害她;宁嫔更是只把她当垫脚石、挡箭牌,乐得看她蹦跶。

徐嫔、容嫔,二选一。

22

徐嫔当年被卫昭媛狠狠羞辱过,笑话她的口音,在她生辰宴上当着满宫的面勾走了皇帝。

所以,当大家都以为这次是徐嫔下的手时,容嫔被查出来在卫昭媛的点心里下药,就格外令人震惊。

毕竟容嫔在后宫就像个透明人。

可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容嫔被贬入冷宫,容家也因此获罪。

皇帝觉得委屈了卫昭媛,想提一提她的位分。

恰好宁嫔生产在即,就等着诞下皇子,两位爱妃一同晋升,何等美妙。

三个月后,宁嫔生下了一位小公主,皇帝兴冲冲地让内务府给宁嫔拟封号。

谁知太后直接下了懿旨:

玉昭仪抚育三皇子有功,着晋为正三品贵嫔,赐号「仪」。

接了这旨意,我开心地啃了口内务府送来的蜜瓜:「太后可真调皮,这个封号皇帝想给宁嫔呢。」

福宝也喜上眉梢:「这是夸主子仪态端方。」

雍嬷嬷也来道喜:「恭喜娘娘,正三品已有协理后宫之权,太后娘娘对娘娘寄予厚望呀!」

嘴里的蜜瓜瞬间它就不香了……

沉淅和小公公们蹴鞠回来,满头是汗。

沉淅想向我问安,见我脸色实在不好,不敢说话,委委屈屈地站在门口。

我看了沉淅一眼。

沉淅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显得可爱一些。

「你娘要升职了。」

沉淅:「……哪个娘?」

我咬牙切齿,「两个都要!」

放下蜜瓜,我吩咐福宝:「准备仪仗,本宫要去谢!谢!太后娘娘!」

23

这次去见太后,她那里还坐着雍容华贵的淑妃,以及她诞下的两位公主。

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地逗着太后,殿内殿外都是快活的气息。

我进门前调整了脸色,开开心心谢了恩。

淑妃不停夸太后疼我,眼里却是深深的戒备。

太后却毫不在意,「哀家有些话要对子珩说,淑妃你先带孩子们回去吧。」

一个「淑妃」,一个「子珩」,太后偏心几乎是偏到脚后跟去了。

母女三人离开时,大公主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小年纪,眼里竟然已经有了怨毒。

啧……

她们一走,慈宁宫便安静下来,女官煮好了茶便安静退下,殿里只剩我与太后。

太后分了我一盏茶,自己从容品茗,举手间潇洒肆意,颇有些魏晋风骨——谁能想到太后当年也是屠户女出身,进宫做了宫女,生下五女一子,击败各大豪门贵女,最后登上太后之位呢。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面对与她一样出身低微的淑妃、卫昭媛等人时,从不推己及人,有丝毫偏袒。

足可见后宫对人心性磨砺之深。

「先皇后走得早,哀家不怕说些让死人不安的话,皇后做个世家夫人没问题,做皇后却差得远。」

我安静如鸡,不敢说话。

「淑妃自幼进宫,虽说是家人子,可委实没受过贫苦,自囿前程,以为豪奢华贵便能令人高看,呵,落了下成。」

淑妃,出局。

「至于贤妃,读书读傻了。」

确实。

「如今淑妃贤妃之下,就是你了。」

我忙狗腿地笑着:「太后娘娘,臣妾实在是胸无大志……」

「胸无大志会费尽千辛万苦给玉家子弟寻老师?会将父母留下的遗产全部抚育军队遗属?会把跟着自己长大的弟弟扔到尸骨成山的燕云阙?子珩,看人看结果,哀家不会看错你。」

「但是,若臣妾所做,有负太后您所望呢?」

如果福宝在,她一定会冲上来捂住我的嘴。

但是这句话我已经从进宫前憋到现在。

就像伯父说的:「我的手下可以为我百死无悔,不是因为我是玉将军,而是我能给他们看得见的加官晋爵,封妻荫子!」

我呢,我莫名其妙置身后宫漩涡,我能得到什么?

太后勾唇一笑,隐约可见年少时的妩媚娇憨,「损我一人而利大邺,有何不可?」

损我一人而利大邺,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我低头长拜太后,「子珩,必竭尽全力。」

24

宁嫔的小公主满月之日,宁嫔成了舒嫔,卫昭媛升为卫昭仪。

宴会过后,因为舒嫔还不能侍寝,皇帝理所应当地召幸了卫昭仪。

卫昭仪情到浓时,提出了要从我这里接回沉淅。

第二天,皇帝没问太后意见,就亲自来了我这里。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沉淅试冬装,他个子长了一些,内务府做的衣服有些小。

沉淅一面换衣服一面背世家谱,卡在了「陈留子巡」那里,急得抓脑袋。

皇帝接了一句:「陈巡子季。」

殿内诸人纷纷向皇帝行礼。

皇帝看着白胖的沉淅,险些没认出来这是他的三儿子。

「怎么教起世家谱了?」

沉淅端正地回禀:「贵嫔娘娘说,来年春猎儿臣要见许多人,若不熟悉世家谱是要闹笑话的。」

「你是皇子,不认得臣子又如何,不要学些妇人做派。」

皇帝这是成心来找碴?

我低着头不说话,沉淅被皇帝教训,毫不怯场,毕竟他平时被我训得不少,且我大多数时候比皇帝凶多了。

「父皇恕罪,儿臣以为,君驭臣牧民,不识臣则更不识民,古语云,民为重,社稷次之,皇族便要深识世家,深知民生,不然耳目堵塞,则危矣。」

「放肆!」

皇帝怒吼。

梳月居宫人们吓得全部跪伏在地。

沉淅看了我一眼,才从容跪地,「儿臣见识短薄,儿臣知错了。」

皇帝深深地看着我,就连我第一次侍寝时他都没有这样正式地审视过我。

「你教他的?」

我同样礼数周全地跪下:「臣妾只是教三皇子世家谱,恐怕三皇子是见世家起灭,自己悟出的道理。」

皇帝走到书案前信手翻阅,将我与沉淅晾在一旁跪着。

「这是柳大家的字帖?」

「回皇上,柳大家正是家母。」

皇帝怔了一下,「朕差点忘了,玉将军只是你伯父,你是崇文公之女,早就听闻崇文公当年能言善辩,在御史台骂死过御史,生个女儿果然也如此牙尖嘴利。」

空气里响起了压抑的吸气声,不出意外是我那傻乎乎的福宝。

「皇上,请慎言。」

皇上,请慎言,我敢保证,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对他说这句话的人。

以至于皇帝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而沉淅张大了嘴无法掩饰自己的震惊。

「你说什么?」

「臣妾说,皇上,请慎言。」

世界安静了,又爆炸了。

25

啪——!

皇帝将我母亲的字帖狠狠摔在地上。

「仪贵嫔不敬君主,罚……罚……」

皇帝话还没说完,我主动取下了正三品贵嫔的头冠,一头自然卷的黑发落下——头发和人一样,就是这么不走寻常路。

「臣女,崇文公玉离之女,玉子珩。崇文公玉离,十七岁连中三元,任翰林院编修,十八岁擢御史台,三年,外放通郡,值向梁大乱,奸细夺堪舆图予突厥,都督畏罪潜逃,敌军将至,驻军哗变,太守携妻女跳井自杀,玉离自通郡驰援,言『死战不退』,三日后援军至,而玉离尸骨分离,突厥铁蹄践踏,死无全尸!

向梁至京师三千余里,项梁守军奉玉离衣冠而还,百姓设路祭三千余里,哭喊震天。先帝亲往吊唁,追封崇文公。」

「这就是皇上口中的『能言善辩,骂死过御史』的家父崇文公。」

我抬头直视皇帝,甚至懒得掩饰我的鄙夷:「臣女,请皇上慎言。」

皇帝用手指着我,羞愤让他的手指都不由得颤抖。他嘴巴张了两次,最终什么也没说,甩袖子走了。

福宝过来扶我,沉淅关切地看着我。

我淡然一笑,「咱们背到哪儿了?陈巡子季后面是什么来着?」

沉淅小腿肚子还在微微颤抖,哆嗦着说:「陈季儿子是谁,真的不重要了……」

26

皇帝没再提把沉淅接回去养这事儿。

甚至由于我站在了道义的最高点,他没法朝我发火,故而大大斥责了卫昭仪一顿。

我教育沉淅:「知道他为什么不敢朝我发火吗?」

沉淅估计想脱口而出因为你太凶惹,好在他压抑住了这危险的想法。

「因为他不能。」

皇帝可以惩戒羞辱妃嫔,却绝不能打趣为国捐躯的忠臣。

除非他已经放弃自我准备当个昏君。

这一点,我不用说得太直白,沉淅已经能够明白。

因为他现学现卖,很快就干了一件非常给我长脸的事情。

岁末大寒,内命妇同外命妇每年都要例行捐粮开粥棚,这博名声的好事儿自然是太后牵头淑妃实操,其余贵妇出钱出力,正所谓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借钱捧个钱场。

那日三品以上的内外命妇齐聚一堂,好生热闹。

我带着沉淅一出场,夫人太太们便对着沉淅好一顿夸,说沉淅有福相(就是胖),又夸他像我,长了一副聪明相。

摸着良心说,我没看出来这小崽子哪儿像我了。

我这么特立独行的一头卷毛哪儿找去?

大家集体性失忆,假装卫昭仪从没存在过——当然,最近她刚被皇帝斥责,暂时也没脸出来晃悠。

入座后大家便讨论起今年各家捐多少粮食,沉淅听得十分认真。

贤王妃说:「臣妾就腆着老脸,捐两千两银子。」

英国公夫人便说:「王妃姐姐们两千两,我等便出一千六百两。」

贤王妃就打趣她那老闺蜜:「你可别装穷,我知道你是有些家底的。」

英国公夫人:「不敢越过了王妃姐姐去。」

贤王妃:「太后娘娘您瞧这人,自己抠门还要怪在我头上来!」

两位京城抬杠担当一出马,慈宁宫立刻充斥了欢声笑语。

只有沉淅在这时候摸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原本正搂着大公主,见他来了,就让他坐在脚踏上。

沉淅仰头看着太后,一脸纯真:「皇祖母,为何英国公夫人捐的不能越过贤王妃去呢?虽说品级不同,可这是有益灾民的好事,再多也不嫌多呀?」

这话一出口,刚才还人声鼎沸的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我作势要告罪,太后摆摆手示意不用。

「淅儿,目的是好的,并不代表可以不守规矩,若为了做一件好事而不守规矩,那也就算不得好事。你懂吗?」

沉淅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了悟。

「我明白了,皇祖母,这就像之前我刚到梳月居时,为着照顾好我,内务府派了许多下人,这便是为了我好,是做好事,可贵嫔娘娘说,我一个皇子,伺候的人有定数,多了就是僭越,不守规矩,便让多的人回了。若当时全然为了我好,留下许多人伺候,淅儿就变成了不守规矩的皇子,自己还懵懂不知,以为非这么多人手不足以伺候我,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沉淅「后怕」地拍拍脑袋,「幸好贵嫔娘娘让他们走了。」

太后看着我,眼神似乎在问:「你教的?」

我疯狂暗示:我没有!我不是!别胡说!

这话一说完,淑妃已经跪下请罪:「太后,是臣妾掌宫不严,才出了这种事情!」

沉淅坐在脚踏上,承受着太后身边大公主如若实质的恨意,还「宽慰」淑妃:「淑妃娘娘,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谢谢您,但淅儿还是想做个守规矩的孩子。」

淑妃的脸色发青——这些年来国库充盈,她掌宫后便越发奢靡,因着宫人都得了好处,交口称赞,她便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原本该用银的,用金子,原本该两个人伺候的,用六个人,凡此种种,太后早已对她失望,她却还茫然不自知。

我本来想明年开春天气好了才下手,谁知道沉淅灵光乍现,猛然来了这么一手,连我都吓着了。

孺子可教啊!

27

太后娘娘发威,淑妃娘娘被骂,贤妃娘娘歇气儿,我玉子珩正式成为了后宫这大邺最繁华建筑群的管理阶层。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沉淅的一场即兴表演。

我牵着我的宝贝蛋沉淅快乐地走在皇城的小路上。

时值隆冬,沉淅为了维持风度只穿了件孔雀裘,薄薄的不顶风,可能是觉得自己今天立了大功,沉淅胆子也大了不少,走着走着就嚷嚷腿痛要抱抱。

我心想适当地给予小崽子鼓励也是有必要的,于是吩咐福宝:「抱着三皇子。」

沉淅:「不要福姑抱,要你抱抱!」

「装小孩装上瘾了?」

「我本来就是小孩!」

「小孩是不是该听大人的话?」

「我……我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个大人!」

「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儿不懂事,福宝、雍嬷嬷咱们走,不跟傻子玩儿。」

圆圆胖胖的沉淅,在大雪中凌乱了……

刚甩开沉淅没两步,我就被一个穿着银狐狸皮的妇人拦住了。

妇人身材纤细高挑,皮肤赛雪,眉目婉转,鼻梁细直挺翘,金色华胜下的额发微微卷曲,轻轻扶着侧腰向我行礼,姿态优雅。

「伯母不必多礼。」我扶起了她,打量她圆润许多的脸颊:「前阵子听说伯母有孕,这么快就显怀了。」

柳氏嫣然一笑:「娘娘见笑了,有孕后吃得多,妾身怕是胖了。」

「家中可好?」

「太医说将军今年的伤病犯得比往年少多了。二哥儿三哥儿去白鹿书院求学,今冬不回来过年。四哥儿五哥儿六哥儿长高了不少。七哥儿如今也启蒙了。家里一切都好,娘娘莫要牵挂。」

「玉子瑜呢?」

柳氏顿了一下,「大哥儿……还是不愿意回来。」

「好大的脾气。」我冷笑,「玉子玲和玉子瑕几时那么好学了,伯母直接派人去燕云阙给那三个死小子送春联吧。」

「啊?」

「那两个小崽子一定是去找玉子瑜了,几个弟弟说不定还帮着凑路费呢!」

「妾身……妾身回去便派人去寻。」

「不用了,早跑没影了。」

柳氏歉然道:「是妾身不好,没管教好孩子们。」

「伯母,这些事情,伯父送进宫的信里都会写,你找我何事?」

柳氏被说中了心事,苦笑:「娘娘是厉害人,妾身却只是平凡女子,若不是沾了表姐的光,原也难嫁进将军府……妾身,一直是想报答娘娘的。」

「你照顾好伯父,就是最好的报答。」

柳氏摸了摸肚子,眼里尽是柔情,终于,她看向我,「柳家……有意送女进宫。」

我品味着她话里的意思。

「有何不可?柳家想送就送啊。」

我难道还能吃人?

明年开春,后宫指定要扩招,趁着后宫高位妃嫔不多,赶紧进来卡位,死了说不定也能享受国家级公墓呢。

柳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竟一下子愣住了。

「娘娘……妾身还以为娘娘……」她压低了声音,「是有大志向的。」

「即便是有,又关进宫的小姑娘什么事?」

柳氏彻底糊涂了。

夏虫不可语冰,我拍拍柳氏的肩,「雪地路滑,伯母坐我的轿子出宫吧。」

「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沉淅凑了过来,「娘娘刚刚升任后宫副总管,调个小轿子算什么,再说了,夫人是娘娘的伯母,也就是本殿下的伯祖母,要是谁不让你坐轿子,本殿下就亲自把你背出去,看谁还嚼舌根。」

沉淅在哄妇女方面一定是天赋异禀,把柳氏哄得乐呵呵地出宫了。

沉淅朝我伸出手,「娘娘,我们回家吧。」

风雪渐浓,我没有回握他,因为看见长廊拐角处裹着大红猩猩毡的卫昭仪正看着我与沉淅,无声流泪。

沉淅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卫昭仪。

「你不去看她吗?」

沉淅回头冲我笑了笑,说是笑,我却觉得他比哭泣着的卫昭仪还要伤心。

「像现在这样,我们都好,我回去了,她就如同三岁孩童抱元宝于闹市,她不会好,我也不会好。」

沉淅微微摇头,「何必呢……」

我伸出手,将他抱起,用我的斗篷盖住他冰凉的身体,缓缓走回梳月居。

我们两个都没再看卫昭仪一眼。

28

「淑妃管理后宫不利,念在其辛劳多年,功过相抵,罚俸一年以作惩戒。夺其掌宫之权,由贤妃、仪贵嫔代掌后宫金印,见金印如见太后……」

太后的懿旨刚下,贤妃就恰到好处地「病了。」

沉淅很是不解:「贤妃娘娘为什么不愿意掌宫?」

他的脸上写满了「她是不是傻?」

雍嬷嬷端来了温热的羊乳,我和沉淅一人一杯。「马上就要过年,宫里最忙的时候,这时节接过掌宫权,查账,采买,改掉淑妃在时的规矩,办大大小小的宴会,宗亲世家们的年礼赏赐,桩桩件件,哪样都能脱人一层皮,更何况,淑妃娘娘在后宫这些年,忠心的奴才不少,有那么一两个使绊子,娘娘说不得就要降一品。」

瞧瞧!在宫里几十年的老人就是不一样,一眼看出来我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那怎么办?娘娘,要不我们也装病?」沉淅用尽他所有聪明劲儿想出了这个办法。

连福宝都被他蠢得偏过头笑。

沉淅生气了,「我才四岁!我还没开蒙!不许你们一群读过书的人嘲笑我!」

我放下手中的羊乳,轻捏太阳穴。

「沉淅,下次你再遇事就想着躲,我就不要你了。」

我笑着跟沉淅说这话,可福宝和雍嬷嬷却不敢再跟着笑。

沉淅看着我,委屈地咬着嘴巴不肯说话。

我拿着金印在沉淅眼前晃了晃,「我敢接这金印,我就敢当后宫的家。你敢做我儿子,却不敢挨我的训?」

沉淅红着眼睛摇头。

「沉淅,只会耍小聪明,哄哄人,骗骗自己,不算是个强者。真正的强者,是明知刀山火海,也能直直闯过去。」

「来,我来教你,怎么闯过去。」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