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土城墙上的乌拉草,一直没有人割。这里的农家烧饭取暖都用自家田里的玉米秸秆。玉米年年都要种,秸秆年年都产生出来。玉米田广大,而烧火的炉灶只有一个。成捆的秸秆排着队等待进入那个唯一的灶坑。往往去年的还没烧完,今年的已经又成捆地运回来了。玉米秸秆在炉灶前发生了大面积的拥堵。农民就把秸秆堆成高高的柴垛。一年又一年,柴垛越垛越高。柴垛越来越多。似乎永远也烧不完了。偶尔谁家的柴垛着了火,没有人救火,都站在那里看热闹。柴垛的主人也不急不慌,脸上还忍着笑。好像是柴垛等得不耐烦了,自己把自己点着了。等巨大的柴垛着落了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一股清凉的风透了进来。围观的人散去,像刚看了一场野台子戏,意犹未尽的。秸秆有如鸡肋,扔了不忍,收回来实在烧不完。这导致没有人割柴。细弱的乌拉草就更没有人割了。到了深秋,乌拉草站在那里,看看没人理会,自己就变成了干草。终于,割乌拉草的人出现了。这个人就是我。我拎着镰刀去割乌拉草的时候,它们争先恐后地向我拥过来。土城墙上长满了乌拉草,而我只割一两捆就够了。我割乌拉草并不是有一锅饭等着用它煮熟,我用煤气煮饭。我是旧街村唯一没有玉米秸秆的人家。我割草不是因为我没柴烧,而是花卷和豆包没有被褥。十月的东北,晚上已经很冷了,花卷和豆包身上的毛还没有长出御寒的绒毛。皮下的脂肪也几乎没有,用手一摸后背,嶙峋的骨头硌手。面对不远处的冬天,它们显然没有准备好。它们原来的主人,在它们降生的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不知都干什么了,明显的失职、不作为。连给它们吃饱都没做到。我再用心喂养,也有些来不及,十月离冬天距离太近了。说下雪就下雪的,这可不是吓唬谁呀。这时候我需要帮手。这个可以帮助我的就是西墙外、土城墙上茂密的乌拉草。

一捆乌拉草,我感到不够,就又割了一捆。两捆细软的干草,一个夏天一个秋天,草秆里储满了温暖的阳光。我用这些暖热干草给花卷和豆包在羊圈的一个角落,依托北墙和西墙,营建了一个暖和的草窝。小羊一进去就陷在草里面,勉强能看见头。乌拉草干净柔软,铺好窝后,觉得这样好的草窝,我也可以在里面睡了。一切弄好我放心地进屋睡觉了。我盖着棉被子,身下的火炕散发着持久的热量。那些乌拉草也许不比我的被子差。从前的人们,是用乌拉草垫在棉鞋里,多冷的天,脚在乌拉草里面都是暖和的。很多老人都记着当年乌拉草在寒冬给予他们的帮助。现在,在羊圈的草窝里,两只小羊就像两只谁的脚丫:一只脚很干净很白(白羊),一只脚上有几块黑色的污泥(黑白花羊)。这两只小脚,白天定是不管不顾疯跑疯闹来着。

我原打算一周后,再给它们的窝里增加乌拉草。那草一压就会变少了,草窝会变成草饼,那陷在草窝里,温暖从四面周围压过来的效果就丧失了。而我觉得只有深陷在草窝里才是暖和的。

第三天,我进去查看,发现窝里的草都湿了——湿透了,还几乎冻成了草饼,变成黄色,有浓烈的骚味。这几天并未下雨下雪,就是下雨下雪,也浇不到窝里,上面有瓦盖啊!我不得不接受现实:羊往它们睡觉的窝里撒尿!这是我从来不知道的。看上去那么可爱的小羊,竟然有这样大的缺点。我知道猪是不往自己窝里撒尿的。狗甚至可以定时排泄。羊不懂撒尿造成了窝里很冷吗?那么大的羊圈,找个离窝远点的地方撒尿多好。羊连这点心眼都没有吗?看来我对羊的了解停留在那句歌词的层面:山坡上的羊群,像一朵朵白云。

我临时决定三天内就给羊窝换草。我并没因此就不喜欢小羊了。我感到这是天神在做小羊的时候,发现把小羊做得太好看了,就给它们搭配了这一不足。神不能让任何物种太完美。我同情小羊,它们天生被遮蔽了聪明,不知道干净是什么。就像人类一开始也是被遮蔽了许多。人是领受了惩罚才获得智慧的。现在,羊的这个不足造成的局面,要由我来处理。换草和续草区别很大。续草是越来越多,也就越来越暖和。而换草是拆掉重来。把尿湿的草都清除,再铺上新割的干草。这个工作量可比原来大多了。我知道我的羊需要大量的干草了。就把土城墙上的草都割了回来,放在墙角,堆成了一个很大的干草垛。我的院子里一直没有柴草垛,这下子也有了,而且是真正的干草垛。想起有幅印象派的油画就叫干草垛。谁画的不记得,也许是莫奈,也许是马奈,还有可能是塞尙或德加,那个干草堆画得好像已经着火了一样。我可不希望我的草堆着火,那是我的羊一个冬天的纸尿裤。

也许羊还小,人很小也是尿床的。也许它们长大了就能知道干净了。但愿啊!

02

我去过一次新疆。坐在汽车上,路两边都是绿草的山坡。绿草坡上星星点点是羊群。我遗憾车开得快,没能把羊看清楚,遗憾公路与山坡的距离,看不见羊的细节。现在我有了两只小羊了,可以把自己和羊放在任何距离上。我可以抱着羊,用手抚摸羊,手里拿着草送到小羊的嘴边,看小羊吃草、看小羊的嘴唇、看见小羊卧在那里反刍。我终于把在新疆草原看见的羊群山坡的远景,拉近成了羊的特写。这时我发现羊是不能细看的。羊大略看上去很好看:它的小蹄子很好看、小犄角很好看、嘴唇很柔软、蹦跳的姿态很有趣、身上的毛有直的有大卷的,但都好看……但你不能看羊的眼睛。羊的眼睛是很可怕的。圆圆的眼睛里,黑眼珠不是圆的,而是黑色的一横,横在里面,像个没插严的门插。它的眼睛虽然大睁着,但是你无法通过看它的眼睛看见它——因为它的眼睛是一扇被门插插上了的门。你的目光进不去,它的目光也没有出来。你的目光和羊的目光连接不上。羊几乎没有眼神。你投向羊的目光,企图进入羊内心的目光总是被它的身体阻挡。你看羊的眼睛,你是等于看不见它。你只能看见羊的形体,你看不见羊的灵魂。你无法通过羊的眼睛看见羊。羊的眼睛是关闭着的。小猫小狗刚生下来也是闭着眼睛的,但是第十二天,小猫小狗会睁开眼睛。小羊一生下来就是睁着眼睛的,它的眼睛大概只能看到食物。

大部分羊活一年左右就会成为人类的食物。主管羊的那位神,有意没有打开羊的眼睛。神可能怕羊看见人间的美景而产生留恋,怕与主人有感情的交流而产生依恋。而这两种情感的产生都是大麻烦啊!天神可怜羊啊!

03

夏天草木扶疏,雨水、阳光充足。割回来的草肥嫩,湿漉漉的。羊爱吃水稗草、野笕菜、乌拉草、地瓜藤……小羊好好的,吃得饱饱的,忽然就会拉稀。我听说羊拉稀可不是小事,会死羊的。我不知道给羊看病的医院在哪里,急忙跑到后街去打听。后街有一家养一群羊。那群羊我并没有看到,我是听到了。每天我都能听到后街传来众多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如同排练好的多声部合唱。往往都是晚饭的时间。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羊饿了,羊主人没有及时地喂羊。我循着声音就找到了,见到了羊倌。我向他请教。他说不能给羊吃带雨水的草,吃了就拉稀。羊吃的草,越干越好。我说那怎么办?我不知道啊!一下雨所有的草都湿了啊!已经吃了,也拉稀了。怎么办啊!他说去十字街兽医站买药,回来他可以帮我打针。我说你还会给羊打针?他说养羊就得会打针。羊三天两头闹毛病。十字街有个卖兽药的店家,也卖狗粮。我总在他家买狗粮。店主人见我来了,说买几斤?我说今儿个不买狗粮,买管羊拉稀的药。店主忽然笑了,说你可真养个全科啊!我说我除了喜欢狗外,还喜欢羊。店主说,羊可当不了宠物。时间长你就知道了。他还告诉我,羊有布病。为了感谢养羊老头,我给了他两盒长白山牌香烟。老头给羊打针,我帮着抱住羊,怎么打的针我给看了个清清楚楚。觉得打针一点也不难,在羊后背的任何一块都可以。只要用针头刺入皮下,然后推进药水就行了。后来羊又生病,我也试图自己给羊打针,但我无法快速完成把针扎进皮下,然后推进药水的一系列动作。我总是在第一个环节就卡住了。我无法确定我的针是不是扎进了皮下,我总是不敢用力,扎了一下后感觉针还在羊的毛里,并没有扎进去的。就在我判断针头扎没扎进去的时候,羊已经挣扎着跑走了。羊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分析判断针头进去没有。也不会给我时间扎第二针。我感到我无法学会这一技术了。

我无法快速无障碍地用针刺破羊的皮肤。羊的皮肤应该很厚,不用力是不行的,而我恰恰不敢用力,手软。这个不敢,我知道我克服不了。所以每次还是请那个打针稳准快的老头来,每次还是除了准备药水针剂外,准备好两盒长白山香烟。

……

格致,满族。生于东北吉林乌拉,做过教师、公务员。目前是吉林省作协专业作家。已出版散文集三部,长篇小说一部,散文选集四部,报告文学一部。曾获骏马奖、人民文学奖等奖项。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