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人遗弃的女婴

八十年代初,呼兰河下游六十多公里处的马家沟,秋分过后的清晨透着独有的寒凉,通透的蓝天没挂一丝一朵地云,更给人一种神秘高远的感觉,镀着金光的太阳发出眩目的光,马路两旁的钻天杨也都范着金黄,秋风掠过,飒飒的杨树颤抖着身躯抖落着翩翩黄叶,苗大贵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前印有白色的兰台乡酒厂字样。因一晚没睡,显得疲惫,迷迷瞪瞪地骑着自行车下班回来,他看到通往本村的村口路旁杂草丛中有一个包裹,心里美得开了花,眼睛顿时雪亮,心想:这里面能有啥玩意呢?钱吗?要是一包钱我可就发了,就不用这么起早贪黑的挣这几个糟钱。打开包裹一看,里面一个雪白清秀小脸烧得通红的小女孩,闭着眼睛乖乖的躺着,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微弱的呼吸。苗大贵失望的重又推上自行车,刚要转身离开,正好看到村里有名的媒婆铁嘴,抹了一层头油的发鬏上露出几根银发,嘴里哼着二人转,穿着一件暗红色翻领直筒上衣,衣前两颗大黑圆扣,下身一条旁开门扣着三个小黑扣的灰黑长裤,一双新做的黑色布鞋穿在脚上,迈着罗圈腿要出村去。苗大贵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怎么遇着她,这么个没事儿找事儿,不奸不傻地玩意儿。

媒婆铁嘴姓铁,又长着一张薄薄的能说会道的巧嘴,十里八村的人都会找她保个媒拉个纤,她也就小有盛名。铁嘴在结婚的第二天就离了婚,在那个饥饿年代,着实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轰动,说来也奇怪,此后更是名声大振。也许是出于好奇,方圆百里的人找她‘动嘴皮子’的更是应接不暇,用她自己的话说:“虽然爹妈给了个磕碜模样,但给一张巧嘴,能混口饭吃,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强。”一岔岔的人长大,老的少的大伙儿都叫她铁嘴叫惯了,也就没人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了。

“这大清早的,噶哈呢?闲着没事儿上这‘撇’孩子玩儿,你行啊你?就是你不想要这丫头片子了,你也不能把她‘撇’了啊?要是你家姑娘病了不想要了,跟我说一声,我准保给你找个好人家,让这孩子不愁吃不愁喝的长大,有的是稀罕姑娘的,何必把孩子‘撇’在草棵里,这大清早的,还不得把孩子弄出个病来,真是罪过罪过啊!”

“铁嘴,你听着,这孩子不是我的,我就是再穷,也不会干那缺德事儿!更何况我还比你强。”苗大贵铁青着脸争辩道。

媒婆铁嘴说完俯下身子从杂草丛中抱出女婴,打开一看,把脸转向苗大贵“还真不是你家的。哟!这孩子发烧呐,看孩子烧这样,扔这一晚上了吧?谁这么缺德把孩子扔这儿,冻了一晚上,真是缺德带冒烟的。妈的!别让老娘打听出她(他)是谁,老娘扰不了她(他)。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可别要了这孩子的命啊,哪怕烧傻了都成。……”铁嘴喋喋不休地絮叨着。

铁嘴看苗大贵闷不作声地推着自行车朝自家方向走去,“大贵,你等我会儿,我跟你一起家去。”

“你去我家噶哈?不会是想让我媳妇给她喂奶吧?你捡得又不是我捡的,跟我有屁关系。”苗大贵瞪了一眼铁嘴不耐烦道。

“大贵,这你就不厚道了,孩子虽是我捡,但也是你先看到的,也是有一眼之缘的,况且我听说,你媳妇喂你家姑娘,剩下的奶都便宜了你,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一个孩子抢奶?”苗大贵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被臊的无地自容。蹬上自行车绝尘而去。

    

“铁嘴,你不是石女吗?不是跟你家那个离了有些年头了?啥时候这么能耐,石女也能生孩子?”陆婶和她的大女儿,二女儿蹲在自家园子里收着土豆。

“石女咋地了?虽然没个好姻缘,老天爷也可怜,这不送我一个孩子?我总告诉你们要多吃斋,多念佛,佛祖就会保佑的。我这也算老来得子吧,多谢佛祖保佑!多谢菩萨保佑!”铁嘴抱着孩子站在园子外墙边双手合十,虔诚的嘟囔着。

“我看你是保媒拉纤多了,积的善多了,才会有好报的吧。要是有佛祖菩萨,他咋不让你是个完整女人呐?”陆婶边忙活着手里的活儿边无心的说着。

“你家老二回娘家了?过得咋样?你家那俩一对双(shuang读四声)上学呢?还是你有福啊,四个姑娘,姑娘是妈的贴心小‘棉袄’,你看看,知道家里‘起’土豆自己就回来了。”

“不用在那羡慕我,你不也好命嘛,拣了个丫头蛋子。多亏你了给我家老二找了个好婆家,我让你给我家老大撒嘛着,咋样了?”

“哪有那么合适的,我慢慢给你撒嘛,俗话说:‘好饭都在后头’,让大丫头在等等。”

 “你瞅瞅,你瞅瞅,光顾着唠嗑了,不跟你扯嘴皮子了,孩子发烧呐,我抱到大贵家给孩子吃口奶。”

“那还不快去,孩子要紧,快去,快去!”陆婶站起身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婴着急的说,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见。

“这人,哎!也怪可怜的,捡个孩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啥大病呐,要有大病,我看还得赔个倾家荡产,人这一辈子咋这么不易呐!”陆婶挎起装满土豆的蓝子自言自语向下屋1走去。

“铁嘴一天神神叨叨地,能养好这小嘎吗?”二十四岁的大儿女吴淑真抬头看了一眼铁嘴的背影,眼中划过一丝羡慕的目光。

“我看够呛,虎了吧唧的,就是养大了,也得跟她一个‘熊’样。”吴家新婚不久小两岁的二女儿吴招弟轻蔑地说道。

“你别总这么说她,她也挺可怜的,快五十岁的人了,还是一个人儿,再说,她不是给你找了个好婆家?”

“也就是我命好,她在中间干啥了,不就是两头跑跑腿,至于对她感恩戴德地嘛。要不是她给你找的‘好婆家’,把你害成这样,我也不至于这么看不上她。”

“我的事儿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大姐,就你性子好,才吃亏。”

 

“丽凤,你家姑娘吃完奶没?”铁嘴踏进苗大贵家的院子里连跑带颠地冲到屋里。

“铁嘴姨,你啥时候弄个孩子回来?”满身肥肉,略显憔悴地钟丽凤坐在炕上看着跑得呼哧带喘地铁嘴,目光落在铁嘴怀里的襁褓上。

“你先别问那么多,你奶还够这孩子吃不?”铁嘴瞟了一眼正躺在火炕上睡的正香的苗家孩子焦急的说。

“够!”钟丽凤说着就要把孩子抱过来。

苗大贵把自行车立在院里,拎着塑料袋跨进厨房门槛急步向屋里走去,厉声来了一句:“慢着,那孩子还在发烧,你不怕传染给自家孩子,我还怕呢?在外面拾得野种,鬼知道她有没有啥传染病?要是没病,谁会把她扔了?”

“你不是在我前头回来的,咋现在才到家呢?难不成,你就这样看着一条命活活饿死?”铁嘴苦着脸置疑。

“我乐意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你管不着。”苗大贵重重的把塑料袋放在了炕上。

“我刚才上供销社,割了块肉,给你补补身子。”苗大贵马上换了一副嘴脸。

 “天天都给我吃肉,你看我这一身肉。反正我奶也多,咱家孩子也吃不了,刚生下的孩子能有啥病?”钟丽凤说着又要去抱孩子,苗大贵伸手拦了下来。

“我铁嘴求求你了,还不行吗?以后你家有个大事小情,我能办到的我都尽力去办行不?就是让我给你家收秋,你不管饭不管水,啥都不管都行,冬天你家包冻饺子我也给你张罗着行不?你看这孩子长得眉清目秀,怪招人疼的。”铁嘴带着些微哭腔求着苗大贵。

“不行,要是有传染病咱们村的人都得玩儿完?”

 “大贵,我铁嘴四十多岁的人了,马上就奔五十了,从没求过谁,我今天求求你了,让你媳妇给孩子一口奶吃行不?这孩子可怜呐,我看着也就刚出生没几天,吃不坏你媳妇,也吃不坏你姑娘。我求求你了,我可以每天在菩萨面前多提你和你媳妇,你们全家的好,菩萨会保佑你们的。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铁嘴的泪水已经冲出了眼眶,差一点就跪下了。

“这样吧,大贵你去把陈有发(村里的赤脚医生)叫来吧?让他看看,我在喂行不?”

“嗯,对、对、对!我咋把他给忘了呢?大贵麻烦你替我走一趟,我心里会念你的好的。”铁嘴挂着泪水的脸上又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一下鼻涕和泪。

“丫头蛋子,你有救了,你在等一会儿,一会你就能好了,也能有奶吃了。”铁嘴无比怜爱的低头看着烧得没有任何反应的女婴。

“干了一晚上活,也不让睡觉,还得给你捡得野种找大夫。”苗大贵嘴里发着牢骚,眼珠一转。

“要不这样吧,我帮你找陈有发,还有要是陈有发说这孩子没事儿,她吃了我媳妇的奶,你一共给我一块钱吧,跑腿加奶钱,我好给我媳妇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行、行、行!我给,只要让这孩子好,我花多少钱都行。”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包钱的褶皱红布,打开红布的四个角从里面拿出一张一块,递给苗大贵,苗大贵接过钱,揣进裤兜,转身走出屋子。

“这样吧,你到外屋2碗架3那儿拿来一个碗,我给这孩子往碗里挤点,你拿勺喂给她,我家的还睡着呢,这奶涨得也生疼,还往外淌。孩子还病着,也怪可怜的。”

“好,好,好。还是你脑瓜儿好使,看我这老糊涂,咋就没想到呢?”铁嘴把孩子放在钟丽凤身边的炕上。

“你再把洗脸的手巾用凉水投凉了,放在孩子脑门上,给她拔拔,孩子太小,别把孩子脑瓜儿烧坏了,这么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也不知道哪烧坏了没?也真是的,扔孩子这人真缺德,要么生下来就好好养着,要不就别生,还不如‘打’下去了,孩子也不遭罪,这孩子长得怪好看的,看着都招人稀罕,你说他爸妈咋就能忍心……唉!”钟丽凤边往碗里挤奶边絮叨。

“唉!就是啊,这孩子长得怪好看的,她父母咋就能忍心把她扔了?话说回来,也许是有啥难处吧,实在养不了这孩子才扔的吧。要是像陆婶家似的要儿子,要儿子,‘连溜’生了四个姑娘,要不是国家的计划生育比较严,把他家罚得‘叮当’穷,没准得要十个八个的才能消停。”

铁嘴象想到了什么,一惊一乍道:“欸!你说会不会是菩萨看我可怜,特意让身边的‘玉女’下来陪我了?”

钟丽凤噗哧一声笑了:“铁嘴姨你真有意思,这世上哪有菩萨啊,我们只要信了良心就好,慢慢就会有好报。”

“良心和菩萨都是一样的,哪样都能得好报。”

铁嘴走到脸盆架拿起里面印着大红喜字的铁脸盆走到厨房缸边用水瓢舀了两瓢水倒到脸盆里。看到用旧了的毛巾也就没伸手,心里合计,丽凤倒是还行,那苗大贵张口钱,闭口钱,他要是看我用他家手巾了不还得绰(chao一声)我要钱?又旧又埋汰,还不得绰我要块八毛的,我还不如在添几毛钱买条新的。

 “我还是上供销社买条手巾吧,你家的都用旧了,还得绰我要钱。孩子在炕上,你先帮我喂着。”铁嘴出了苗家往供销社走去。

铁嘴买完毛巾,三步两颠地急急赶回苗大贵的家,进屋正看到陈有发从铁饭盒里拿出用酒精泡好的大团棉花,挤了挤棉花上的酒精,小心翼翼地擦着孩子的小身体,正从头到脚给孩子擦一遍。

“这是噶哈呢?孩子发烧,别再冻着了。”铁嘴心疼的说。

“我还能冻着她,我也没全都打开,这不擦上面下面也没打开,我得给她消消毒。这孩子不是你拣的吗?谁知道有啥病?哪能直接就上手摸,丽凤刚才喂了一勺奶,也喂不进去。擦完我在好好检查检查。再说了,酒精不光能消毒,还能帮她退烧。”

“哦!还能退烧呢,那你多擦点,不行就擦她个十遍八遍的,擦到把烧退下来为止。”铁嘴天真的说。

“我说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这点常识都不懂,她薄薄嫩嫩的一层皮,我擦十遍八遍的这孩子还有模样吗?你到底是想救孩子还是想害孩子?”

“说话别那么冲(chong四声),你冲我‘血(xie三声)了’啥呀,我又不是大夫,我咋知道擦多了不好,再说我也没生养过,我哪知道这些。”铁嘴低声嘟囔着。

“铁嘴姨也是想救这孩子的心太切。”钟丽凤打个圆场。

陈有发擦完,把孩子包好,拿出水银温度计,夹在孩子的腋窝处,又像模像样的给孩子摸了摸脉,又趴到孩子的胸前听了一阵儿。

坐起身,“这孩子没多大事儿,就是有鸡胸。”

“好好的孩子,长啥胸不好,长着鸡的胸,胸前长多少鸡毛?怪不得让人扔了,原来是怪胎。”铁嘴诧异道。

陈有发鄙夷地看了看铁嘴继续说:“鸡胸是一种病,不是长着鸡毛的胸,可能是她妈怀孕时没吃好,才让这孩子得了这个病。你要养这孩子是吧?她现在还小,你就多给按按胸,你手重就轻点按,别孩子的胸病没按好,把孩子的肋巴叉子给按折了。”

“哪能,我就是手再重,也不能可着劲儿的按,我有数呐,就这样按吗?”铁嘴在女婴的胸前比划了一下。

“怎么按都行,别太使劲就行,孩子太小。”陈有发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陈有发抽出温度计看了看,“这小孩儿真是命大,我刚开始来的时候量得三十九度四,这会儿降下来不少,三十八度六了。孩子太小也没法吃药。铁嘴,你要求快呢,我就给她打一针退烧针,你要是想让她慢慢退呢,你就在我这买点酒精棉,隔三差五给她擦擦,就是慢,不知道哪天能退下来?”

“还是打针吧,退得快一点,也不知这孩子烧多长时间了,别烧坏了孩子里边。”钟丽凤劝了一句。

“嗯呐,就打一针吧,总让她烧着,我瞅着也难受。”铁嘴怜惜的目光落在女婴的脸上。

陈有发从包里掏出针管,安上针头,用酒精棉象征性的擦了擦针头,掏出一只矮小的玻璃药瓶和两只高长口颈的玻璃药瓶,用矮小的药瓶一挥,两个高长药瓶的口颈就齐刷刷地掉到了地上,把针头插到药瓶内吸着药,吸完把费弃的药瓶扔在地上,轻轻向上推了推针管,一些药液流了出来。

“把孩子翻过来,我往屁股上打。你手垫底下,孩子太小不会抬脑袋,别憋死了孩子。”

铁嘴没轻没重地把孩子翻了过来,手垫在底下托着女婴小小的头。

“你手轻点。”陈有发又喝了一句。

“不用在擦擦屁股吗?”铁嘴低眉顺眼疑惑的问。

“才刚不是才擦完。”陈有发不耐烦的说。

冰冷的针头插到女婴身体的一刹那,女婴清脆的哭声响起。铁嘴急忙把女婴抱在怀里,哄着,安慰着。

“没啥事儿了,这孩子知道疼,会哭,说明没烧坏。”陈有发扫了一眼女婴,对铁嘴说。

“你是记账还是给我现钱,这几天天气凉,生病的人多,我想去进药。”陈有发拔出针头,往铁盒里收着针头与针管。

“我从不赊帐,给你现钱。几块?”

“两块钱。”

铁嘴把孩子放回炕上,钟丽凤抱着已经醒来的女儿喂着奶,一只手拿起拨浪鼓逗弄着还在哭着的女婴,女婴继续哭着,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自己的孩子听到拨浪鼓的声音,含着奶头,头转了过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拨浪鼓。铁嘴又从兜里掏出褶皱的红布包拿出一张两块钱交给陈有发。

铁嘴抱起女婴舀了一勺奶试着滴到女婴哭着张开的嘴里。

“孩子还哭着,喂奶别呛着。”钟丽凤担心地提醒了一句。

女婴停止了哭泣,慢慢的咽了下去,“饿了吧,多吃点啊!知道吃就好,说明没事儿。我可真是拣到宝儿了。老天爷开眼了!菩萨保佑了!我也有孩子了,我也有孩子了。”铁嘴喜急而泣。

 

孩子吃饱后,铁嘴把孩子抱回了家,在炕上铺上褥子,把孩子从花被里拿出放到褥子上,一看自己的枕头太高,不太适合孩子,就从装衣服的大木柜里翻出一件夏天她出去做媒时穿着的印有白底小碎花的半袖衬衫,叠成一个长方形,放在了孩子的脑下。

一切安排妥当,她无比爱怜的看着这个小生命,抚摸着女婴的黑亮头发,再摸摸她的小脸蛋,嘴角上翘,微微的笑着,完全沉浸在慈母看着自己心爱孩子的状态中。

幸福中,忽然想起,得感谢菩萨,于是下地趿拉上鞋,跑到屋子东面锁着的一个小耳房里,从柜盖上拿起香,点上三根插进已是满满香灰曾经吃饭用过的碗中,跪在自己缝制的垫子上,很虔诚的向挂在墙上的观音纸画拜了三拜。嘴里不断絮絮地感谢着菩萨和菩萨对她的好。

拜完菩萨,又想起了一件很重大的事儿,孩子醒了吃什么?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饿了就吃一口,不饿也就不吃了,可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不能不吃奶啊?怎么办呢?想着两条腿在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下达指令之前就要把她带到供销社去。

铁嘴风风火火来到供销社,“你妈呢?”

铁嘴问着坐在柜台里的十六七岁小伙子,沈成才手里拿着九连环一环一环的鼓捣着。看也不看铁嘴一眼,“你找我妈啥事儿,想买东西我卖给你。”沈成才生硬的说着。

“我不是要买东西,我想找她问点事儿?”铁嘴陪着笑脸。

“噶哈?我也能告诉你。”沈成才斜瞟了铁嘴一眼。

“你这孩子,嘴上毛还没长全呢?你能知道啥?孩子喂奶的事儿你也明白?”

“妈,噶哈呢?快点出来,铁嘴找你。”沈成才仍是面无表情鼓捣着九连环,冲着里面黑洞洞的小屋子里喊了一句。

“成才妈,你看你家成才长得这么高,这么好,在过几年一定能给你娶回一个好媳妇。”

“我家的现在还小,过几年在找你,你找我就这事儿?我正做着晌午饭呐?你要没事,我接着做去了。”

“不是,不是,瞧我这张嘴,我习惯了,顺嘴溜出这些。我找你是想问问,孩子要是没奶吃,吃啥可以代替奶?”

“怎么你生了?你不是……”沈成长的母亲满脸疑惑,欲言又止。

“就我这样,方圆百里恨不得千里地内不早都传开了,都知道我咋回事儿。是我捡得一个孩子,长得挺水灵,可招人稀罕了,我想养着,不怕你笑话,不知道咋养?”铁嘴不好意思地憨笑着。

“哦,这么回事儿啊,我家成才小时候奶就不够吃,我们就给他喂的奶粉,不过那玩意儿挺贵的。”

“我看你这些年就一个人儿,出去保个媒拉个纤你也不收人家礼,不要人家钱,成了也就吃人家那一口饭,地里也是你一个人忙活着,也没个男人帮衬着,也实在是挺不容易。你也是个好心肠的人,我就给你支支招,你人缘儿不是挺好的嘛,你看十里八村谁家有那下了犊子的牛,或是下了羔子的羊,再不就是下了崽子的狗也行,你好好养着喂孩子,不就得了?”

 “那奶粉要是批发一箱得多少钱?”铁嘴不死心的问着。

“一箱不到二十,我总觉着你这孩子总归不是亲生的,不知道长大啥样呢?说句不好听的,万一你喂了个白眼儿儿狼,人家亲生父母找来了,你那些钱不都打水漂了?咱们都是快五十的人了,也得攒点棺材本啊?我觉着还不如喂那些牲口的奶好。”

“还真是齁拉贵的,我还真整不起,行,我听你的,回去撒嘛着谁家牲口下崽下羔了。”

“成才妈,你心眼真好,菩萨和佛祖会保佑你的。你这也是修好了。”铁嘴说着双手合十给沈成才的母亲掬了个躬。

“你别这样,同村住着,谁还没有个不顺当的时候,我照你修的好还差的远着呐!”

“远水解不了进渴,那这几天我该咋办呐?”铁嘴皱眉道。

“大贵家的姑娘不是两个月了吗?她家肯定有奶,听说孩子还吃不了,都让大贵给‘啄’了。”

“早上我去了,还绰我要了一块钱,你还不知道他,找他干点啥都得‘趁火打劫’,不拿钱啥也干不了,就是我给他介绍对象,他连一口饭都没给我。”铁嘴愤愤的说。

“他爸妈也那样,小肚鸡肠地,花花肠子一肚子,遗传。也可能是从小饿怕了,穷怕了,才满肚子算计着。对了东头老马家,马老二他儿媳妇十多天前不是刚生吗?他们一家人性好,你可以抱孩子到那儿去看看。”

“哟!他家的都生了?我记着我给他们介绍对象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吧,这么快?看来他们俩是提前‘煮得饭’呀?”

“可不,就是有孩子了才草草结了,要不孩子一个月比一个月大怎么整啊?”

“哎呀!看我这张臭嘴,还在这儿跟你嚼舌根,我把孩子一个人扔家,也该醒了,我抱她上老马家看看去。”

“去吧,快去吧,别把孩子饿坏了,有功夫4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行,我先走了。谢谢老姐姐了。”

“谢啥谢,谢了半天了,孩子在家等着呐,赶紧家去吧。”

    铁嘴走在路上,心里也在打鼓,万一真像成才妈说的那样,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孩子拉扯大,人家爸妈来找,我岂不是空忙一场,一箱奶粉都快二十了,我有几个二十块?我那点地一年下来除了交公粮的也剩不下啥,还不够孩子吃的呐,还是按成才妈说的那么办吧,买个牲口好好喂着,牲口死了还能吃肉,要是不死到时候也能下个崽啥的换点钱。决心以定满心欢喜的回了家。

    院子里十几只的鸡鸭鹅散养着,弄的满院子都是鸡屎,鸭粪,鹅粑粑。一只大公鹅也不管进院的是谁,张开两个翅膀快速倒着鹅蹼,飞快的跑到铁嘴腿边钳了一口,透过外裤与秋裤钳到了铁嘴的肉上,铁嘴嘶溜了几下,伸脚把大白鹅踢翻在地,大白鹅雄纠纠气昂昂的从地上站起,继续张开翅膀倒着鹅蹼,引亢高歌了几声给自己打气,又冲了过去。铁嘴正好来到窗下,从窗台上拿起给鸡鸭鹅剁菜的刀就冲到了白鹅身边,“你还没完了,你个白眼儿鹅,我把你从蛋壳里孵出来,从小把你喂这么大,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牲,还钳我,看我不把你杀了吃肉。”

大白鹅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张着翅膀快速的向院子墙根处逃去,铁嘴追了两圈还真就没追上,气的发恨,“今天非得把你杀了不可。”

屋里女婴醒来看着范着黑黄用报纸糊满了的蓬顶,又是拉又是尿了一被窝,也没吭声,躺了一会儿,一只小老鼠把蓬顶的纸啃出一个洞,落到了女婴的身上,小老鼠一个骨碌爬起来,逃到炕沿儿边,倒栽葱似的扎到了地上,鼠脑袋可能摔蒙了,栽栽歪歪站起身就向门框撞去,女婴被突兀的一砸,可能砸疼了,也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哇哇哇的大哭了起来。

铁嘴听到孩子的哭声,恨恨的对大白鹅说:“我现在没功夫搭理你,等我有功夫的,非吃了你不可。哼!”

“孩啊,咋地了?饿了吗?等会儿我就抱你去吃奶啊!”铁嘴匆匆跑到屋里,一脚踩在撞得晕死着的小老鼠身上,来不急脱掉脚上的布鞋斜跪在被褥边。

掀开被子,里面又是屎又是尿,铁嘴皱皱鼻子温言道:“看你又拉又尿的,把我的被和褥子都给整埋汰了,你在忍一会儿,我马上拾掇干净。乖啊!”

“这么脏,这么臭,我还是先给你洗洗吧。”说着又把被盖回到孩子身上。

走到厨房把大锅刷干净,舀满水,把锓满了油渍乌黑油亮地木头锅盖盖上,从大门外的柴禾垛抱过一堆半干不湿地苞米杆子5在灶坑处点上火。水烧开后,直接就往大铁洗衣盆里舀开水,也没烫一烫、刷一刷。兑好温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大铁盆弄到炕上,把被掀开把孩子抱出来,放在了水里,也没扶着孩子的头,松手后就要去收拾那些污秽的被褥,孩子慢慢滑入水中,铁嘴听着水里发着咕嘟的声音,回头看水里冒着气泡,才想起来,孩子还太小不会坐,不会立,赶紧把孩子扶坐起来,好好洗了个澡。抱出来后用新买的毛巾给孩子擦了擦,又把哭一声歇一声的女婴包回到原来的花被里面。

孩子呛了水,又受了惊吓,再加上发烧没好本就难受,更是哭闹不休。铁嘴开始还抱着哄了一会儿,怎么哄都哄不好,心里觉着烦,就把她放在炕上,任她哭闹,忙自己的去了。

等她把洗好的脏被套、褥单都凉到院子里的衣绳上。觉得有点饿,到园子里薅了几根毛葱,一根有点发黄了的黄瓜,一个红色的柿子椒,拿出不知吃了多少天,有点干黑的大酱蘸着,拿起一张大饼子6盛了一碗昨天晚上的剩饭兑上一点开水。吃饱后,才想起来好长时间没听到孩子的哭声了,这才走到炕边看看孩子,孩子嘴里吐着白沫,身体烫得更象是个火球,抽成了一团。铁嘴这才忙三火四地抱起孩子向陈有发家跑去。

陈有发正和老婆还有一双儿女围着一张厚重的褐色大木桌吃饭,看到铁嘴慌里慌张的抱着孩子进院,仍然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眼睛盯着盛有豆角土豆炖猪肉的大“海碗”,说了一句:“让狼撵了?毛愣三光地。在急也等我吃完饭再说。”

 陈有发的老婆手里拿着大葱正蘸着自己“下”的黄豆大酱,咬了一口边嚼边站起身:“这就是那个捡回来的孩子?我瞅瞅。”

“长得水灵灵儿的,这是咋整的?咋还冒沫呢?不是漾奶了吧?你喂完奶没把孩子竖抱起来拍拍?”

“没有啊?喂完奶还得竖着拍拍?我没生养过,还真不知道这些个令。”

“你不给她顺顺奶,孩子肯定得吐奶,我看这孩子也就是发烧,也没多大的病,我虽没给人治过病,却看得多了,多少也知道点。”

 “没事儿我就放心了。那我就在等会儿,再给孩子打一针。”

“行,不是吹啊,这十里八村的有个病有个灾的,还是我们家‘掌柜的’看的最好,别人儿都不行。”

    “是啊!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对了,药到病除,是吧?你家‘掌柜的’小病给开点药吃几天药就能好,大点的病打两针也准保好。”铁嘴恭维道。

两个孩子出于好奇也端着碗从板凳上滑下来,走到炕沿儿边,男孩翘起脚瞧了瞧正抱在铁嘴怀里的孩子。

七岁的男孩,也没看出什么,吃完碗里的饭把碗撂回桌子上说了声:“爸,我吃完了,出去玩了。”说完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比他大三岁的女孩吃完饭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铁嘴旁问了一句:“这小孩咋不停的吐白沫呐?不会要‘够呛’了 吧?”

“呸,呸,呸!别说那不吉利的话。一会儿你爸看完就好了。”铁嘴白了一眼女孩,吐沫星子满天飞。

“你瞅着点,吐我一脸。埋汰死了!”女孩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瞪了一眼铁嘴。

    女孩撇了撇嘴回头说了一句:“妈,我找谭雪她们跳会儿皮筋和大绳。”

    陈有发吃完饭用手一抹油乎乎的嘴,顺手从药箱里拿出温度计,插到孩子的腋窝里,拔出来时一看已经烧到41度。

“我打完针,你又干啥了?屁大点功夫就把孩子烧成这样了?”

“我就是看她拉得满身都是,挺埋汰的,给她洗了洗。”

“怪不得人家都说你‘虎’,我看你是真‘虎’,孩子还病着,这大凉的天儿你给她洗澡?”

“我把炕烧热乎了,我寻思炕上不能冷,洗洗应该没事儿。”铁嘴僵笑着。

“真是个倒霉孩子,不光让亲爹亲妈扔了,还遇着你这么个‘二虎吧唧’的玩意儿。”

“我寻思洗洗没事儿。”铁嘴低着头,一脸委屈。听着刺耳的挖苦声一味的重复着这句话,像个做错事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点也看不出她往日利用三寸不烂之舌给人家说亲时的风光劲儿。

“我给她打完针,你回家给孩子喂点吃的,孩子小,又不会说,你给她多吃点,吃完了你给她顺顺奶,她睡着了你就用手巾投凉了,给她拔拔,帮他退烧,要不就买瓶酒给她搓搓身子,知道了吗?”陈有发打完针嘱咐着打开襁褓看了看。

“知道了!知道了!”铁嘴口里应着,手上利索,低眉顺眼地包上孩子。

“你去给她找点咱家那俩孩子小时候的衣服,这孩子也不能总光着。”陈有发对老婆说道。

     陈有发的老婆非常不情愿地说:“咱家孩子的衣服我都给人了。给我妹家了。”

“那你自己要去吧,你要是有破烂衣服,你给孩子饺几块尿褯子,拉了尿了也好换。她要是拉埋汰了,你就先给她洗洗屁股,先别洗澡了。”

“嗯呐!”

铁嘴抱着孩子走出陈有发的家,心想:我咋这么怕他呐?兴许是他会打针的缘故吧,瞅着他我就打憷。下回能不来就不来了。孩啊,你可要争气,快点好起来吧。他媳妇也真是的,有名的大老抠,抠抠搜搜地就几件破烂衣服也舍不得给,就是以后想给,我还不稀罕呐。我还是上别人家要几件吧。

 

第二章  找奶

“二嫂子,吃完饭了?”铁嘴抱着孩子走进马老二家的院子,笑脸盈盈地问候着。

马老二的媳妇拿着酱耙站在园子里杏树下的酱缸边一只手把着缸边,一只手一下一下倒着耙。脸上迎满笑意,回了一句:“挺长时间没见你到东头来了?谁家孩子让你抱着满大街(gai一声)瞎晃荡?她也真放心。”

“我们家的,我早上刚捡的。”铁嘴脸上不无自豪。

“抱过来我瞅瞅。”马老二的媳妇把酱耙扔回缸里,手下意识地向裤子上抹了抹。

“真招人稀罕,你看这眉眼我咋瞅着那么像我家马艳呢?”

“你家马艳都走那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那孩子是死是活?”

“你家孩子叫啥啊?”马老二的媳妇提到离家出走的女儿心像被一只无名的大手揪着,稳了稳心神把话岔了过去。

“从我捡起她,她就在发烧,都打两针了,还没顾得上起名呐。她是在村口的草棵里捡的。”

“你看现在是秋天,你不如就叫他秋草吧。”马老二的媳妇满脸得意之色。

“秋草,秋草,铁秋草,好名,好名啊,你还真会起名,小秋草,你有名字了。”铁嘴高兴的低下头吻了一口女婴的额头。

“没啥事儿吧?你不是捡了个病孩子吧?看这孩子烧得满脸通红的。”马老二的媳妇看了一眼铁嘴,又用手指点了点女婴红扑扑的小脸逗弄着。

“没啥大病,找陈有发看过了。”

“找他看的?你虽然在西头住着,不也一向消息灵,你还不知道?”马老二的媳妇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咋地了?快说啊?”铁嘴把头凑了过去,看了看周围,也神经兮兮地回了一句。两个人像是在接什么暗号。

“他把我界壁儿老刘家的老三给扎坏了,才七八岁的小子,刚上小学。扎针时不知咋整的,针头扎到骨头上了,拔不出来,针头就留到了屁股里。都去乡上看十多天了,还没回来呐,说是要把屁股揦开把针头从肉里取出来,听着都血地呼啦的。你说那孩子得遭多大罪吧。我听别人儿说,要是不取出来那针头能往里走,走的时间长了,都能走到心脏,要是走到心脏,针头一扎上,那孩子不就完了吗?你说他多造孽呀!孩子有病了你就多跑点腿,上我们东头来,找我们东头的老魏头,几十年的老中医了,不比他强?”

“还有这事儿呢?我这几天忙着给榆林屯的陆树桩家忙活喜事来着,就没听说,西头的人也都不知道?”

“陈有发多奸多猾呀,我们家和老刘家就一墙之隔的住着,我又耳聪目明的,就算他家的人放个屁我都能听着响,这点事儿哪能瞒得过我。事后给了老刘家50块钱,让别往出说,说是等孩子从乡里回来看看花了多少钱,再去找他,他在填点。都给一半封口费了,老刘家人也实诚,也真就没张扬,现在还在乡里给孩子看病,你们西头当然就没人知道了,不过我们东头人再也不找他看病了。”马老二的媳妇边低头说着,边熟练地把原来装面用的布口袋剪开后变成的范着黄的大布蒙在了酱缸上,又用长布条把缸布系严。

“那我以后可不敢抱着孩子上他那打针了,万一有个好歹的,可咋整啊?你说完我脖后都直冒凉风,这孩子在他那打两针了,可算是没事儿,真是福大命大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了!”

“进屋,我们进屋在唠。”

“嗯呐!”铁嘴走进屋子,马老二正横躺在炕上睡着午觉打着山响的呼噜。

“没下地啊?”铁嘴瞅着马老二问道。

“昨天带着马冬帮他大哥马老大家收土豆子,今天上午刚收完,俩人中午喝完酒刚回来,躺下解解乏。我在家帮着儿媳妇‘打零手’就没去。”

“对了,你不说你儿媳妇,我都差点忘了,我这脑子一天混浆浆地,光顾着跟你唠嗑了。”

“找她噶哈?有啥事儿?”

“这不捡个孩子,也没处整奶给孩子吃,听说你儿媳妇也生了,也没买啥就抱孩子过来了。我家这个饿了,想给孩子吃口奶,等明天,我多给你儿媳妇拿点鸡蛋补补。也算是‘下奶’了。我家那几只老母鸡还真挺能下蛋的。”

“不就一口奶吗?我还得多谢谢大妹子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懂事又孝顺,又能干的好儿媳妇呐。”说着满意之色溢于言表,拍了拍铁嘴的手。

“你跟我过来。”

铁嘴跟着马老二的媳妇穿过厨房来到东屋门口,马老二的媳妇咣啷一声把门推开,一家三口正躺在炕上酣睡着。

“雅霜,醒醒,醒醒。”马老二的媳妇推搡着儿媳妇。

“妈,咋地了?孩子饿了?”李雅霜眨开惺忪的睡眼,慵懒地问了一句,坐起身就要抱起孩子。

“不是咱家孩子饿了,咱家的还睡着呐,是你铁嘴姨家的孩子饿了。”马老二的媳妇解释着。

“这几天可能没睡好,我的奶也不咋足。”

“看你瘦的,一天也吃不了多少饭,那奶咋能足呢?”马老二的媳妇嗔怪道。

“不知道咋整的,吃啥都不香,就想吃两猪爪子。”

“想吃啥知道就好办,我们明天就杀猪,猪爪子都留给你,咱们不等到过年了。你和我孙子要紧,你想吃的就是我孙子想吃的。”

“你家孩子的奶都不够,那我们这个……”铁嘴不好意思的皱着眉。

“铁嘴姨,你把孩子抱过来吧,吃这一顿没啥大事儿,也饿不着我儿子。”

“真是谢谢你们了,你们一家一定会得好报的。菩萨会保佑你们家的!”铁嘴又虔诚的说了一句把孩子递到李雅霜的怀里。

女婴贪婪的吸吮着李雅霜的乳汁,“这孩子还真挺能唣7,比我儿子还能唣。”

“可能是这孩子饿急眼了吧。就早上在苗大贵家喝了碗奶。”

“苗大贵还能让你姑娘喝奶?太阳都能打北边出来了。”马老二的媳妇撇了撇嘴,把脸转向窗户向外望了望。

“绰我要了一块钱。”

“一块钱?绰你要你就给了?真没见过这样人,一个村住着,也不要个脸,他媳妇那么胖,奶足足的,就是两个孩子天天啯也得有剩余,真是掉钱眼儿里了。”马老二的媳妇嘲讽着。

“苗大贵那人无力不起早的,我给他介绍对象成了,我都没见着一个饭粒,更何况求他干点啥了。这些沉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还提它干啥。”

“那你打算咋整啊?这小丫头片子这么小,你也不能天天向要饭的似的,到处要吧?”

“你知道谁家有刚下羔子的羊不?”

“你看咱村谁家养羊了?你这么灵通的人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那谁家牛下犊子了,你知道不?”

“我哪知道?我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帮媳妇洗洗涮涮的。”

“那谁家狗下崽子了?”铁嘴没有了底气象是自问。

“你想给孩子吃畜牲的奶?”马老二的媳妇满脸惊愕。

“我这不也是没招吗?”铁嘴满脸无奈之色。

“你家有大米没?”

“没有多少了。”

“你家要是大米多,你可以给她喂米汤,孩子吃米汤长大,长得也好。”

“就我剩得那一碗米,弄出的米汤还不够她一天喝的呐。我一个半大老婆子也整不出奶来,奶粉我又整不起,也不能天天抱着她出来‘要饭’吧。整个刚下崽的牲畜养着,孩子不也就不遭罪了吗?”

“我前两天听马冬回来说,后街(gai一声)老米家的大花狗下了几个崽子,他还说挺有意思的,一只大花狗能下出两只纯白的狗,一只纯黑的狗,还有三只跟它妈一样的小花狗。听完我也就是一乐,没成想今儿个还帮上你了。”

“真的?”铁嘴顿时眉开眼笑。

“孩啊,你可有救了。我这就去,这就去后街。二嫂子,你们先帮我看一会儿。”说完兴高采烈地颠儿颠儿地就向后街走去。

铁嘴来到米家,把来意向米木匠说个明白。米木匠在院里一支脚支地,一支脚踩着木头,手上拿着大木锯,眼睛微眯,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正认真的锯着木头,秋风一掠,地上的还有正在锯下来的锯沫漫天飞舞。

米木匠听完下意识的吸了一口烟,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要我家母狗?给你捡的孩子当妈?亏你想的出来,给好好一个孩子找个狗妈。”米木匠轻蔑的一笑。

“我这也是实在没招了,才想这么干的。能把你家母狗让给我不?”铁嘴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你也这么大岁数了,能养个孩子也不易,你给我买两盒烟,一瓶白酒,你就把我家母狗牵走吧。”

“嗯呐,我这就去蒋三家的小卖店买。”铁嘴高兴的笑出了声,转身往后街的小卖店跑去。铁嘴明知这些人都是趁火打劫,但为了孩子有奶吃,也就什么都豁出去了,不就是花几个钱吗?值!

 

第三章  上学记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不觉间七年过去了,秋草在铁嘴和狗妈妈的喂养下长成了一个眼睛清澈,整日欢笑,满面泥痕,衣襟一圈一圈范着黑晕,歪着两个小辫子的邋遢女孩。铁嘴知道小孩子七八岁讨狗嫌,狗都不愿意搭理,都绕着走,可见得淘成什么样了。铁秋草淘是淘,却是个知冷知热的孩子,怕妈妈太累,每次疯玩后都是自己洗衣服,每次洗衣服都是一场大战,一件衣服恨不得抹上一块胰子8,泡沫更是满身满天的乱飞,顽垢又撮不下去,投又投不干净,所以她的衣服上,裤子上都会或多或少的留下一圈一圈的劳动痕迹。铁嘴虽然看她每次都洗不干净自己的衣服,但却也随着她的性,她认为只要孩子高兴就好。

又是一个作物即将收获的季节,田里的玉米抱着累累的“娃娃”翘首可盼,地里的土豆和黄豆更是蔫头耷脑地想着,主人何时能带我们回家。

九月一日的天空蓝澄澄地铺展在马家沟的上空,马家沟小学200米的操场上人头攒动,都是新学期开学送孩子来学校的家长,因学校是新盖的二层小楼,校园内东侧栽了一排细得如婴儿手臂般的杨树林。红漆涂就的窗户,在崭新的白色教学楼的突显下,格外显眼,教学楼的门前有两个大花坛,种了一些蓟蓟草,串红,少少梅之类的普通花草。一个花坛的两侧种着两根垂柳,另一个花坛的两侧种着两根龙须柳,瘦小的枝干盛托着几近枯黄的树叶。西侧是铁质的滑梯,滑梯的前面一个木制的跷跷板,旁边还有一排单双扛,一进门的右侧种着一大片的丁香与刺梅。门外两边的白色墙壁分别用红色油漆书写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每年在大队9上学时,这些家长才懒得来一趟,现今的操场上人满为患,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说着学校如何如何好,周围四屯八村地学校都没有二层楼,只有我们马家沟有,孩子们在这样的环境中上学,是多么气派,连家长脸上也有光了之类的话。孩子们则欢天喜地地疯玩打闹着。

铁嘴已是满头花发,脸上的皱纹也让岁月揉捏的多了许多。铁嘴一大早给她的女儿换上了一套浅粉红,右边衣襟上印着几个白色字母的新衣裳,铁秋草斜挎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右下角还别了两个毛主席头像,书包都已经耷拉到了膝盖,一看就知道是一个“老古懂”。铁嘴一边拽着女儿的胳膊,一边往人群中挤去,嘴里不断得嚷嚷:“杜校长呢?我要找杜校长。”

苗大贵哂笑道:“铁嘴你穿得溜光水滑地是你上学啊,还是让你家姑娘上学啊?就你虎吧的教出来的傻丫头也能上学?”

 铁嘴白了一眼苗大贵:“行你家姑娘上学我家的就不行?你咋说话呢,你才虎呢?”

“就你家这傻玩意儿,校长不带要的,还不得把别的孩子都带傻喽?”苗大贵嘲笑着。

“我才不傻呢?你才傻呢?”铁秋草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白了一眼苗大贵。

“这傻玩意儿还敢顶嘴,看我不搧你。”苗大贵斜着嘴,举起手。

“我没功夫跟你在这扯蛋。”铁嘴说完拉着女儿的手就往教学楼里走去。

铁嘴来到二楼校长室,也没等校长让座,一屁股就坐在了松软的黑皮沙发上,把女儿抱在腿上,环视屋内,嘴里直念叨:“还是你们领导好啊,连屁股都跟着享福。这屁股底下真翾(xuān)乎。杜校长,你有水没?我跟他们在外边挤了半天,都渴了。”

杜校长本就瞧不起铁嘴,更是对她不屑一顾,心里想: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儿。嘴上却是客气的笑容:“我这也没个缸子1,只有我自己喝水的茶缸。”

“没事儿,我不闲你埋汰。”

杜校长一怔,心想: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嘴上仍是充满笑意,提起铁暖瓶,“我这儿都是开水,还没晾凉水呐。”又打开刷满白漆上面印有“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茶缸,让铁嘴看了看,铁嘴才算死了心。

“你找我是让孩子上学吧?”

“嗯呐,就是这事儿,我姑娘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傻,其实她一点也不傻,不信你问问,你问问?”

铁秋草咧着嘴,笑着看这个气派的办公室,心想:这地方真好,我妈真没骗我,这学校校园那么大,还有那些花啊,树啊,草啊,比我家院子都大。这屋里还有那么多的桌子椅子,一定有挺多人吧。真带劲儿!我就能可着劲的玩了。铁嘴看她不接话,用力捏了一把铁秋草的大腿,铁秋草这才反应过来,马上立正站好,口齿伶俐地回了一串:“我叫铁秋草,今年七岁了,我也想上学。我一点也不傻,我一定能学好。妈,你别掐我,怪疼的。”

“说的真好。”铁嘴笑着满意的点点头。

铁秋草说完马上往铁嘴的衣兜摸去:“妈,你答应我的,我表现的好,你得给我糖。”

“你别翻我袴兜,扯坏了,妈给你拿。”说完从衣兜里淘出一块小淘气硬糖,扒了糖纸,就着糖衣簿膜都塞到了女儿的嘴里。

“妈,真甜!”铁秋草满意的笑着。

“校长,你听这几句话,像傻孩子说的吗?我姑娘就是反应的比别的小嘎儿慢点,就是小时候说话比别人晚,4岁才会说话大家才以为她傻,有句俗话叫什么来着,对了,‘贵人语迟’。其实她一点也不傻,可懂事儿了,从五岁起就知道心疼我这个当妈的了,我一累了就给我捶腰捶腿,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杜校长看铁嘴还没有说完的意思,没完没了地絮叨有些不耐烦,微微有些愠色道:“我知道了,不过你家孩子毕竟跟正常孩子有些区别,要是大小便还不会自己解决,我看还是让她在家呆着好。不过这几年刚刚普及了九年义务教育,这是党的政策好,我们都生活在社会主义的新农村,也要响应国家号召,要是这孩子就是反应慢,那就让她试个把月吧,一年级的班主任是你们西头的苏腊梅,中师刚毕业的,你们都在一头住着,也都熟。”

“放心,我姑娘干净着呢?大小便自己知道呐,从三岁就不尿裤子了,现在不咋尿炕了,都多大的小嘎了。我姑娘可比那些孩子强多了,我调理地好着呐。我听说后街老赵家的小子都八九岁了还天天尿炕呢,我们这个都比他强。”

杜校长若有所思,“为了让班主任更省心点,你在交完书本费前,在多交十块给我,毕竟不一样,老师操的心也就多点,也得给老师点操心费,补补身子啥的。”

“行,就这么定了,只要让我姑娘上学,别说多给十块钱就是多给十一块钱我们也得上这个学。可不能让我姑娘跟我这个睁眼儿瞎似的,两眼儿一摸黑斗大字不识一个。钱直接就给你。”

铁嘴从裤兜上拿下别针,打开褪了色的旧红布,拿出钱来交给校长。

“你就先给我这十块钱,书本费跟大家一样,交给苏老师,苏老师给你们开条儿2。”

“嗯呐!我这就找苏老师去。”说着欢欢喜喜地拉着唏唏溜溜含着糖的女儿像楼下一年级的教室走去。

一年级教室门口,“你看你,早起换的新衣裳,又整这么埋汰,你说你可咋整?”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原本是白色,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洗的发灰的手绢,往铁秋草的嘴上使劲儿的噌了几下,又往衣襟上搰拉了几下。

走进一年级教室,很多家长都在等着交书本费,把苏老师团团围在了第一排的课桌前,苏老师收一份钱,写一份收据,头上忙得冒出一层细汗。

铁嘴拉着铁秋草向前面挤去,“挤啥?踩着人家脚了也不言语一声,这傻了吧唧地玩意也能上学?”一个尖细的声音冲进铁嘴的耳里,一看是东头有着刺儿头之称的胡家媳妇。

“咋地?”铁嘴带着挑衅的神色。

“这年头傻子都能上学了,真着笑儿。”

“笑话人不如人,你要是有个奸儿子,你再笑话我也行,就你家那傻玩意都上四个一年级了,也升不到二年级,整个一‘蹲级包儿’,还有脸笑话我。”铁嘴不屑地顶回去一句。

“狗娘养的人家,就是跟人不一样,不会说人话。”

“你说谁呐?孙刺头儿,你要是人养的,你就再说一遍。”铁嘴松开女儿的手上前了一步。

“这是噶哈呢?小嘎们上学挺好的事儿,咋还掐起来了。”刘国信想缓和一下气愤插言道,但却没人理他。

“你让我说我就说啊,也就你们这样的人家才不是人养的。”孙刺儿头也贴进了一步。

“我活了这么老大的岁数,让你在这儿骂,想当年我铁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十里八屯的没有不认识的。我没招没惹你,你先挑刺还有理了你,我今天不把你那张臭嘴撒烂了不算完。”说着上手就要去撒孙刺头儿的嘴,周围的人没有拉架的,反而都向后退了几步,给她们二人让出了一个“角斗”的空间,两个人头发也揪散了,衣服也撒开了,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铁秋草站在人群中兴奋而大声的为母亲助威:“加油!加油!妈,加油!快把她摞倒。加油……”两人正打得起劲儿,苏腊梅霍得一下拍桌而起。

“全都给我住手。”编着一条粗黑辫子的苏老师一声洪亮地断喝,把满屋的人都震住了,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要是送孩子来上学的,就好好排队交书本费,要是不想上的,就回家打去。这是学校,容不得你们在这儿撒野,一点素质也没有。”

铁嘴松开了手,缕了缕头发,像后盘起一个鬏,扣上扣子,拽了拽衣角,大家也都不再像原来一样松散,都乖乖的排起了队,铁嘴瞪了一眼孙刺儿头,领着铁秋草排在了后面,孙刺儿头没站在队伍里从后面咬着牙拧着劲儿的掐了一把铁秋草的大腿内侧,铁秋草虽然疼,但却没哭,松开铁嘴的手,一个回转,笑面迎人地使出全身力气往孙刺儿头的脚上踩去,又一口咬在孙刺儿头的手上,咬得渗出了血。只听一声杀猪般得嚎叫,孙刺儿头本能的像后一甩,铁秋草刚要松口,瞬间飞起向敞开的门外飞去坐在地上,笑得却很灿烂:“叫你掐我,也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满屋的人也都听得真切。

孙刺儿头就地撒泼打滚儿,“哎呀,我地妈呀,现如今什么世道啊?连那狗娘养的都能欺负人了。我地妈呀!……”带着哭腔,右手挥起挥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到底要噶哈?人家铁嘴都不跟你一般见识了,你还掐人家孩子,还坐

在地上哭,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成何体统,也不怕人笑话。”苏腊梅又站起身责怪道。

“我还要这张脸干嘛?你们瞅瞅,你们瞅瞅。我都被一个傻子欺负成啥样了?”说着又伸手给大家看,又是脱掉布鞋,让大家看看她那被踩肿的臭脚丫子。

“你先把书本费给我,我先给你开条儿,刘国信和张小胖儿你们一会把她送家去吧。”苏老师又坐回椅子上,拿好笔,瞟了一眼刘国信和张小胖儿。

“我都被人欺负成啥样了,还绰我要钱,我不找你们学校算帐就不错了,我们家孩子不上你们这学了,什么玩意儿,能学出什么好来。你们俩还不把我扶起来?”

“那你们俩先交钱,把她送回去后就直接回家了,回家告诉孩子,明天正式上学。给他们发书本。”

刘国信和张小胖儿交完钱,才过来扶着孙刺头儿一瘸一拐的回了家。

“没想到这泼妇栽在一个傻孩子手里。”有人解气的说。

“这人也真是的,你看她一天到晚都出的啥事儿吧。刚当人家儿媳妇的时候装的人模狗样的,等把老两口的钱都弄到手了后,就把两个老人撵了出去。现在更是一天到晚不实闲儿,再不就是张家长李家短,要不就挑得人家两口子打仗,妯娌不合,还真不是一块好‘饼’。”

“一天不闹的邻里不和,鸡飞狗跳不算完。什么玩意儿!”

“这傻丫头咬得真解气啊!”

大家排着队议论纷纷。

 

第二天发完书,就放了学,铁秋草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到家,走到院里铁嘴正在往家禽们吃食的铝盆里撒着剁完的野菜和(huo四声)着玉米面的食物。

“妈,老师给我书了?临了,老师说让拿回家‘扒皮儿’,是扒书皮吧,我没听准成。”铁秋草把书包放在炕沿上,走到院里追得满院鸡飞鸭跑鹅也叫。

“扒皮儿?”铁嘴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妈,要不我这就把书皮都扯下来。”

“你先等会儿,我花那老些钱给你买的书,让我瞅一眼在扒。”

铁嘴坐在炕沿儿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拿起这本书翻翻,拿起那本书看看,突然呜咽道:“好孩子,你赶上好时候了,党的政策好啊,穷人家的孩子都能上学了,想当年,我们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想着上学啥的。你可要好好念书啊。”

抽了抽鼻涕,用衣袖摸了摸泪,“我瞅这书怪好的,咱还是别撒了吧?老师要是怪你,你就让老师找妈来吧。”

母女俩正说着,院里鹅叫得一声长一声短,铁嘴一看是钟丽凤晃着肥胖的身躯,向屋里走来。“你家大白鹅还会看家呐,我一进来就钳我。”

“有啥事儿?”

“没多大事儿,我家姑娘和你家姑娘不都上学了吗?还都在一个班,今天发下来书本了,老师让给孩子包书皮儿,我家没有牛皮纸了,想上你这儿弄一块回去给我家美如包书皮。”

“啊!原来是包书皮儿,不是扒书皮儿啊?看这孩子,也学不明白,差点儿让她把书给撒了。”

“她不是小吗?也就学不明白。你家有牛皮纸吗?”

“有,有,有,你等着,我给你找去,在下屋放着呐。”

“噗、噗、噗!”铁嘴吹了吹牛皮纸上的灰。

“这还是前几天我说我要下大酱要包酱块子绰马老二家要的,没想到这玩意儿除了包酱块子,还能包书皮。我也没上过学,也不会包这玩意,你先教教我,你再回家给你姑娘包去行不?”

“好,这有啥难的。”说着钟丽凤双手利索地把数学书按在了牛皮纸上,抠出暗印,又拿剪子剪下够包书的部分,又把纸的中间部分的上下两边斜剪开两个口子,余出的部分挝到里面,把纵向的暗印折过来把书皮裹在里面,在把上下横向的暗印压在纵向的牛皮纸上,前面就包好了。

“看明白没有?”

“还是年轻人啊,手真巧,这要是让我自己包,不知道得包成什么奶奶样呢?”

“简单吧,会了吧?”

“会了,会了,你把才刚这个书皮扒下来拿回去给你姑娘包吧,按在牛皮纸上再裁下来一张就够了。”

“铁嘴姨,老了老了,还越来越会过了。”钟丽凤微笑着斜睨了一眼铁嘴。

“不是会过,我不是还得包酱块子用嘛,她还得包书皮,剩下也没多少了。”铁嘴心想这几年你跟苗大贵学得什么都算计,我可不能吃亏了。

“行。我要去供销社给孩子买几个本壳子,铁嘴姨,你去不去?”钟丽凤裁完牛皮纸折好拿在手中。

“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在去,家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铁秋草开始上学的前几天还算听话,老师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表现得很好。可是时间一长,铁秋草觉得反正我做的好与不好,老师也不夸我,我还不如就想干嘛干嘛呢。铁秋草从上课不背过手去开始,偶而有点小动作,但也不会影响到其它孩子。

但好景不长,因为她一边玩,一边就把老师教的东西都学会了。小动作就越来越多。一次数学课上,她把数学书立在桌子上,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西红柿,张开小嘴使劲儿的咬上一口,喷得同桌孔伟强的腿上都是西红柿的红汁,她却高兴得哈哈大笑,惹得孔伟强气愤得把西红柿夺下扔到地上,踩得稀烂,弄得别的同学也没法好好听课。

有时会突然一下站起来,孔伟强猝不及防被长凳掀翻在地。

要么就是在语文课上,嘴里又不知在念叨些什么,不知不觉就走到门外从校园拿回一根棍子,在前排孩子的脚下搁棱来搁棱去,自己玩得倒是不亦乐乎。却把苏老师气得直翻白眼。铁秋草没少挨苏老师拿着板擦拍得的一手白的手板儿,铁秋草每次看着被拍白的手掌,心里想着怎么把白手掌拍在谁的身上或脸上,就觉得很好玩,也就忘了疼。

还有一回,课间时在树上用手拿下一个黑乎乎的“贴树皮”3拿回教室,正赶上打着上课的铃声,走到胆小的马红铃后面,就那么一甩,“贴树皮”就懒懒地贴在了马红铃两个小辫的缝隙中,后桌的苗美如看到“贴树皮”贴在马红铃的头皮上缓缓蠕动,大惊一声:“贴树皮!”,手指着马红铃的头部,马红铃不知道在自己头上,还在左顾右盼,苏老师正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听到突兀的一声尖叫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了看脚下,苗美如又惊呼着用手指点马红铃的头,“你头上。”

马红铃惊得脸色煞白,害怕地忘记了哭。苏老师气不打一处来,让胆大的男孩子把“贴树皮”从马红铃的头上取下,结果了它的性命。马红铃这才缓过劲儿来,趴在桌子上大哭了一通。

苏老师严厉的问:“谁干的?”说完往各个淘气的男孩子身上盯去。

爱歘(chua三声)尖儿的苗美如站起来说:“老师,我看到铁秋草甩了一下手,‘贴树皮’就粘到马红铃的头上了。”

“铁秋草,你给我出来,到讲台来,是不是你干的?”苏老师毕竟年轻,气愤地喊道。

“嗯呐,是我从杨树上拿下来玩的。”铁秋草笑着站起身,理直气壮地走到讲台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能把别的同学吓坏。”苏老师看铁秋草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道啊!我觉得挺好玩儿的,你们为啥要害怕?”铁秋草天真的看着苏老师。

“‘贴树皮’是害虫,要是把同学蛰了,同学病了,你是不是得给她看病?”苏老师心想:哎!我怎么傻到跟一个孩子生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它不咬人,不信你问马卓风还有孔伟强,他们刚才都在玩。”

“可他们是男孩子!”

“男孩子和女孩子有啥不一样?”铁秋草忽闪着晶亮的大眼睛,歪着头疑惑的问着。

苏腊梅不想在跟她纠缠下去,她知道她会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问个不休。

“苗美如,你也出来。”苏腊梅带着些微怒气,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苗美如的身上。

苗美如并没听出苏老师的怒气,得意的走到讲台上,靠着老师站好,心里美得冒泡儿,以为老师要夸讲她。

“你知不知道,你身为班长,要起带头作用,你这样大呼小叫对吗?是不是容易吓坏马红铃,马红铃平时就胆小。”

“老师,对不起,我错了。”苗美如没有听到表扬,反而是老师的责怪,羞愧地低下骄傲的头悻悻地说。

“你应该向马红铃道歉,不是我。”

“马红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也是吓了一大跳,才喊出来的。”

“没——关——系。”马红铃抬起泪眼婆娑的头,抽抽泣泣的说。

“同学们,记住了,以后无论看到什么虫子爬到身上,我们都要镇定,别吓坏了别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家一口同声。

苏腊梅一次又一次找校长,让校长把铁秋草调换班级或开除。校长总是含糊其次地答应着,毕竟拿人手短,却总是不落实。

苏腊梅也找过几次铁嘴,但因校长也没说什么,她也只能让铁嘴好好教育教育孩子,让孩子上课时别在胡闹,如果再影响别的孩子上课,她就让她自己在校园玩。铁嘴答应了。还告诉铁嘴,虽然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傻,这孩子只要不惹祸,还真是个学习的好苗子。

农忙时节,苏老师让孩子们回去帮着父母收秋,铁秋草因最后一节课淘气又被老师罚到外面操场上自由活动了。放学后几个淘气的男孩嘴里嚷着:“放‘流氓假’喽!放‘流氓假’喽!”铁秋草就记了下来。

铁秋草回到家里对母亲说:“妈,老师说,我们放假了。”

“才上这几天学,你们就放假了,放的啥假啊?”

“流氓假!”

“啥玩意儿?”

“流氓假!”

“我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听说还有这假,老师给你们放这假,让你们到大道上耍流氓去?”

“我也不知道。”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是放流氓假了,你也不能到街上耍流氓去,影响不好。”

“咋还放了这么个假呐?”

吃完晚饭,铁嘴站在自家院墙边向新搬来的邻居家喊了一嗓子,“红铃妈,吃完饭没?”

“刚拾掇完,你有啥事儿?”

“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你说学校放啥假不好,放个流氓假,一放还放三天,这不都让孩子们不学好儿吗?”

“啥玩意儿流氓假啊?那是农忙假,就是让孩子们帮家里收秋儿。”马红铃的母亲爽朗地大笑出声。

“我说的嘛。哎!我家这傻丫头也学不明白。就这样老师还说她学习好呢?”

“孩子还小,学不明白也正常,这都不错了,听我家红铃回来说,你家秋草对语文可灵了,老师教个生字,读一遍就会了,就是不会写,天天都完不成作业,你有功夫的时候多教教她写字。”

“我一个啥也不会的半瞎老婆子,还没我家秋草认的字多呢,咋教她写啊,能认识一个是一个吧。”

 

马冬五年前在东头路边盖了一座新房,外面立了一个牌子“冬霜食杂店”,又从县里倒腾回一些日常用品,跟供销社的质量有一拼,价格也比供销社的低,慢慢的东头的人买个东西都在他家买,也就不走那么远的路,跑到村子中间去供销社了。

农忙假的最后一天,马冬家人来人往,喧闹无比。院子里的拖拉机上拉着各种被褥、桌椅等等家常用品,左邻右舍也热火朝天地帮着往屋里搬。

“这是噶哈呢?”铁嘴围着头巾,带着女儿和吴淑真要到地里去干活站在门口向里面喊道。

“我媳妇她姐一家上这住几天?”马冬抻着脖子回了一句。

“不是听说你大姨子在双鸭山干个大粉房干得挺大的,挣老钱了嘛?咋还回来了呢?”

“哪有,那都是别人瞎吧吧,要是挣大钱了,还回来干啥?”马冬这一句压低了声音,但也清楚的传到了铁嘴的耳朵里。

“在外面干的再好,也没家里好是不是?”马冬看到姐夫从房子里迈步出来,忙补了一句。

“那倒是。用不用我帮着忙活忙活?”

“不用,这都搬完了,你扒苞米去啊?”

“嗯呐,还有两根垄就扒完了。”

“有活吱个声,我让我媳妇帮你干去。”

“就我那两根半垄,不用了,有大真帮我干就干过来了,这大真你别看瘦了噶肌的,干活可挱楞了。”

“大真可真是个好姑娘,可就是命……?哎!”李雅霜从屋里出来走到拖拉机旁抱起一大包被褥感叹了一句。

吴淑真开始听铁嘴夸她,羞涩地低着头微笑,后来听到李雅霜的一声感叹,不由的心头一抽,只是低下头皱着眉,没有一声言语。

吴淑真自从过门的第二天开始,公公婆婆随便找个由头就对她百般凌辱,因吴淑真的婆家是开豆腐房的,不是嫌她起的晚了,就是说她笨,嫌她什么都不会干,白长得这么大的个子。吴淑真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我们家又不是开豆腐房的,这些活我哪干过?每天地里的活也都交给她一个人干,干了几天又嫌她慢,让她快点干,家里还有好些活留给她,她每天筋疲力尽地回家,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她都往肚子里咽,每天晚上她老公还不放过她,弄得她更是心力憔悴,她甚至几度想到了死,但都没下得了这个横心。吴淑真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孩子,却被公公婆婆每天对她的摧残给弄掉了,刚从乡里医院回到家,公公婆婆又嫌她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就是个窝囊废,用武力把她赶回了娘家,又逼着她和老公离了婚。吴淑真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父母虽然不说什么,但闲下来时,看着她也是唉声叹气,除了二妹还知道怜惜她外,家里没一个人理解她,但二妹家里的活也多,也不总回家,两个不懂事的妹妹也总是拿话伤她,这个本不爱说话的姑娘,变得更是沉默寡言。

 

秋去冬来,学校的教室里搭起了炉子,快放学时,苏老师又告诉同学们要从家里每人往学校送两土蓝苞米炀子,两土蓝豆杆儿。别的同学都很积极,可都快期末考试了,铁秋草烧炉子的东西还没有拿来,苏老师只好又去她们家‘拜访’了一下家长,铁嘴一听鼻子都快气歪了。

“苏老师,我们交了呀,我们可积极了呐,我家孩子回来说,苏老师要两土蓝苞米炀子,两土蓝豆杆儿,明天就要。我把大真找来我们搓了一宿的苞米炀子才搓出来,豆杆半垛全都抱你家去了,你没看出来你家当街(读该)豆杆垛高了吗?苞米炀子让我藏你家豆杆垛里了。我还寻思呐,咋还上上学的,老师要柴火了,整了半天是学校要啊。你看这事儿整的。”

“咋还整我家去了,咋还㒟(niao一声)不悄地不告诉我。敢紧从我家柴禾垛里弄出来,学校要,是让同学们有集体感,大家你拿点,我拿点,冬天就不会冻着。”

 

期末考试时,杜校长给全体老师开了一个会,主要就是让那些学习不好的学生,不要参加期末考试,以免影响跟其它小学评比时落在后面。

铁秋草半个学期下来,数学也好,语文也罢,虽然学得都很好,但她从来没拿起笔来写过作业,所以期末考试时,她享受到了提前放假的资格。

把铁嘴美的逢人便说:“真是没看出来,我姑娘一点都不傻,苏老师都夸她,灵着呐。”

 

第四章狗妈离世

飘飘洒洒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清晨,太阳使出浑身解数,也驱散不了那冷得彻骨地寒气,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白皑皑中。铁嘴打着哈欠打开门叉,怎么推也推不开,气得她向后走了两步,像木门使劲踹了一脚,走到院里,看门后有块砖顶着门。

“谁这么缺德,还用砖把门给顶上了,怪不得我出不来。干啥玩意儿这是?”铁嘴提高嗓门嚷嚷了两句。

“这一宿,雪都下‘冒烟’了。”铁嘴自语着,脚刚踩到雪里就已经没了鞋绑。雪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凛冽的寒气铺面而来,铁嘴把双手插在厚厚的棉袄袖子里,围着墨蓝色的头巾,穿着自己一针一线缝纳的布棉鞋,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从已经掏出来一个洞的豆杆垛里抱出一些豆杆儿点炉子。

铁嘴总觉得哪有点不对,一支脚踏在了门槛上转头一看,“狗呢?”看到仓库门边那根拴狗的铁链空空的埋在白雪里,把柴火扔到厨房地上在院子里房前屋后,院外的树林里,大道上前前后后转了八九圈,嘴里不住的喊着“大花!大花!……”

“大花!大花!”

马红铃的父亲拿着扫帚正在扫着院子里的积雪,嘴里嚷着:“大早起的,你嚎啥呢?

“我家狗丢了?”铁嘴哭丧着脸说。

“我媳妇晚上觉轻,听着你家大花半夜的时候哽哧了两声,五更(jing一声)半夜地还把我捅鼓醒了,我们俩还寻思狗是冻的直哽哧,又听着狗链哗棱棱地想了,还寻思你心疼狗要把狗整屋去呐。”

“啊?看来是凶多吉少了。我早起来开门,门让砖头给顶上了,完了,完了,完了,我家狗让狗贩子给弄去了。”铁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厚厚的积雪砸出一个大坑。

“你也想开点,狗丢就丢吧,快过年了,那些倒腾狗的王巴犊子们肯定到处祸害,吃一堑长一智吧。”马红铃的父亲劝慰道。

“大花是我们家的亲人,我们吃啥它吃啥,我家秋草每天还都给它刷碗。天擦黑时我看这雪就这么小也没下多大,都飘了一天了,以为没事,而且在下屋里也浇不着它,也给它铺了我姑娘小时候不用的小被在身子底下,可咋说没就没了呐!我的大花啊!”铁嘴越说越伤心,从开始的呜呜缀泣到后来泪雨滂沱,哭得凄凄恻恻,真好像她的亲人离世了一般。

“铁嘴,你也别太伤心了,快过年了,你在哭坏了身子,它在好,也没了,你还是好好照顾你姑娘吧。”马红铃的母亲走过来,扶起铁嘴劝慰着。

马红铃的母亲把铁嘴扶到炕沿儿边坐下,看到还没生炉子,手脚利索地把苞米烊子和苞米叶子、豆杆放到炉子里点起火来。

“妈,咋地了?”

“你妈没咋地,你家大花丢了。”马红铃的母亲见铁秋草坐了起来,忙坐到炕沿上给铁秋草穿上铁嘴亲手给她缝制的带背带的棉裤,把护腰的扣子扣上,再把粉底小碎红花的厚棉袄穿上,又在棉衣裤的外面套上了单衣裤。

“大花咋没了呢?”铁秋草忽闪着亮晶晶地大眼睛天真的问。

“丢了?”

“她咋丢了呢?”

“你这孩子咋这么‘黏牙’呐,丢了就没了呗。”马红铃的母亲有点急。

“你家狗妈白把你喂这么大了,你也不知道伤心。真是傻透气了。”马红铃的母亲白了一眼铁秋草。

“铁嘴你也别这么伤心了,不行谁家狗要是下崽了,我再帮你要一个,在养一个。”

“我再也不养了,我岁数大了,伤不起这个心了。你回家吧,我没事儿了,喊这几声我心里也透亮了。狗没了,人还得活着,你走吧,回家给红铃做饭去吧。”

“嗯,我走了,有啥事儿你吱个声。”

铁嘴用衣袖擦干鼻涕眼泪,直直地看了一眼铁秋草,问:“你狗妈都没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咋不哭呢?去年夏天你腿上剌了挺长的口子你也不哭,只是叫唤着疼疼疼的,你是真傻啊?还是没长心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也这样吗?我不是真养了个白眼儿狼吧?”

“你咋死的?”

“咋还越大越傻呐?真傻透气了?”铁嘴抹了把眼泪象是自语。

“妈,我婶不是说了狗死了,你可以在要一条狗。”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玩意儿。”铁嘴心想:你对喂你长大的狗妈上且如此,那对我又会怎样?一狠心手上一用劲,对准铁秋草的小胳膊使劲儿的掐了一把。

铁秋草尖叫道:“妈,疼啊!你掐我噶哈?”

“你咋不哭?”

“我哭不出来。”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会哭,这长大了咋就不会哭了?”

“妈,大花就是再好,它不也丢了吗?我们哭它也回不来啊?”

“妈,我能尝尝你的眼泪吗?”铁秋草说完爬到铁嘴怀里,舔着铁嘴脸上的眼泪。

铁嘴破涕为笑,“别舔了,整得我痒了巴唆的。”

“妈,眼泪一点也不好吃,卟、卟、卟。有点咸,还有点啥味我说不上来,妈,你是不是吃的盐流出来了。”

“眼泪又咸又涩,也就你吃吧,你看你们班哪个小嘎吃了。可不就是盐流出来了。”

“好了,妈也哭过了,妈就是再伤心,狗也哭不回来了,妈给你做饭去。”

“嗯,我想吃粘豆包了。”

“妈上下屋拿去,给你溜一锅。”

 

一周过后吃完早饭,铁嘴领着铁秋草来到结着厚厚冰层的河滩儿,陪着女儿抽尕玩,铁嘴把木尕抽得嗡嗡直响,才把鞭子递给铁秋草,铁秋草玩得不亦乐乎,都没注意母亲已经走远。等她满头大汗的抬起头,才看到母亲在一堆枯黄萎谢地芦苇中扒拉着什么。

铁秋草把鞭子和尕都扔到了冰面上,好奇的跑过来问:“妈,你噶哈呢?”

“你小孩家家的离远点。”

“妈,让我看看。”

“你离远点,不是你该看的玩意儿。”

“妈,我看着咋像咱家大花呐?”铁秋草眼尖扫了一眼就看出了个大概。

“妈,大花咋这样事儿的了呢?”

“你看着也像?”铁嘴回头看了一眼铁秋草,声音颤抖着说。

“妈,你让我好好看看。”铁秋草说着挤到铁嘴的身前。

“妈,你看,就是咱家大花,它咋没皮了?”

“大花啊!你死得好惨啊,是谁又扒了你的皮?又吃了你的肉啊?”

“谁吃了你,噎死他,谁扒了你的皮,他也不得好死啊,身子底下铺着你的皮,他也混身长狗毛。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啊!……”

铁嘴坐在冰面上,拍着腿哭着骂着,铁秋草看着母亲的眼泪成串成串的往下淌,调皮劲儿一上来,在母亲的下巴底下接着眼泪喝,铁嘴泪眼朦胧的问了一句:“你噶哈?”

“妈,你不是说,盐要多吃才有劲儿。你看你现在流下来的现成盐,我吃点不就有劲儿了。你看,我有劲儿了没。”铁秋草灿烂地笑着,用手焖使劲儿的在母亲的脸上糊噜了两把。

铁嘴擦干泪站起身,哽咽地对铁秋草说:“姑娘你帮妈,把它――埋了吧,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回家取(qiu三声)锹去。”

“嗯呐。”铁秋草看着母亲走回家去,想起自己的尕,之前在冰面上转啊转,这会儿咋就看不到自己的鞭子和尕了?看到马卓风和孔伟强一会儿你拉我,一会我拉你,玩着木条钉制的爬犁也就忘了自己的东西,跑过去就坐到了马卓风的后面,抱着马卓风的身体,孔伟强正向前跑着忽然觉得好沉,又铆足了劲儿,马卓风突如其来的被人一抱,忽得一下站起身,把孔伟强闪了个大屁蹲,把铁秋草弄了个仰面朝天。

“你抱我噶哈?你四仰八叉躺那干啥?”马卓风微微脸红。

“我想跟你们玩一会儿。”铁秋草坐起身。

“你跟我们玩你就说,你抱我噶哈?吓我一跳。”

“你让她抱了,哈哈哈!别把你抱傻了。”孔伟强笑得前仰后合。

“哪一抱就傻了?要不我让她抱抱你。反正你俩也同桌过,那你不更傻?”

“谁跟她同桌,我现在才不跟她同桌了。”

“这是谁的尕,我玩一会儿。”

苗美如笑着问完就开始抽起来。

“我的,我们俩一起玩吧。”铁秋草走过去要跟苗美如一起玩儿。

“哪写你的,是我的。”马卓风和孔伟强同时喊道。

苗美如拿着鞭子抬起头,“到底是你们仨谁的?我不玩的时候就在草棵里放着,我这一玩,你们仨还抢上了。”

“是他的,我拿得爬犁他拿的尕,我们换着玩儿的,刚才一急,我们就喊乱了。”马卓风解释说。

“明明是我的,我妈带我出来玩时拿的,怎么能睁眼说瞎话,我妈说,撒谎的孩子让狼吃。”

“你哪只眼睛看到狼了,傻玩意儿,那是你妈骗你呐!”苗美如不屑的说了一句。

“是我的,就是我的。”铁秋草迅速得从冰面上拿起正在转动着的尕,苗美如没想到铁秋草会去抢尕,手中的鞭子正好抽到铁秋草的手焖上,虽然力量不是很大,但手焖上的花布却咧开一张狰狞的嘴,从里面露出洁白似雪的棉花。苗美如看自己闯了祸,怕把铁秋草的手抽坏了,伸出手递出鞭子,“你的,给你。”慌张的向村里跑去。两个淘气的小男孩又继续玩着拿来的爬犁。

铁嘴从家里拿来铁锹,把铁锹递给女儿,“你拿着跟我走,我把狗托到坟地去,我要带它到我父母的身边。”

铁嘴托得很累,“冻得钢硬钢硬,真不好拽啊。”

喊着孔伟强和马卓风,“你俩来,你俩来,你俩帮我把狗送到上面坟地去,我一会儿给你们买糖葫芦吃,行不?”

孔伟强和马卓风一听有糖葫芦吃,拉着爬犁就跑了过去,孔伟强是个聪明的孩子对铁嘴说:“铁嘴,你把狗弄到爬犁上,我们拉着走不就得了。”

一个大人三个孩子把没有皮,被开膛剩下一具冻着斑斑血迹骨架的冻狗抬到爬犁上,拉到了坟地。铁嘴又费了好大的力气,用锹挖了一个坑,把狗埋了进去。

 

腊月二十九的早上,铁嘴带着铁秋草到坟地上坟,烧了很多纸,又叫铁秋草给大花磕了三个头,提着编筐,刚要走。

马冬带着马卓风也来旁边的坟旁,马冬很客气的问了一句:“上完坟了?铁嘴姨,你等我一会儿,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四个人都走在冰上,铁嘴说:“你们两个小嘎滚滚冰,去邪,来年就不招灾不招病了。”

“妈,咋滚?”

“就在冰上骨碌,一直骨碌,骨碌的时间越长越好。”

两个孩子就骨碌的晕头转向,有时骨碌骨碌就撞到了一起,有时骨碌骨碌地又碰到河边的冻土上,天空下,冰面上,到处都飘荡着两个孩子欢快的笑语声。

“铁嘴姨,我们东头的老胡家,也就是孙刺儿头他们家,前几天吃狗肉来着,还找我去来着,我家那天正好杀猪,再一个我家还有个小卖店也忙不过来,我就没去。前两天我家大风回家说他帮你埋了大花,我寻思老胡家吃的是不是你家的狗啊?” 

“孙刺儿头?我想起来了,开学的时候我跟她干起来了,我寻思没事了呢,没想到这人这么阴,抱负到大花身上了。”

“我这就找她们家去。”

“我也就是寻思寻思,也不见得是,我听人说,她家吃的狗肉是在乡里买的,顺道还买了一整张狗皮。我儿子还跟我说他帮你埋的那狗就没了皮,其它地方都有。”

“那不就是他家了?这两个不得好死的畜牲。我这就去找他们家算帐,你帮我看会我姑娘。”

铁嘴气冲冲的往东头的孙刺儿头家走,进到屋里就翻被垛。

孙刺儿头正在厨房用面做浆糊,要贴对联,铁嘴把被褥从炕柜里扯出来都扔到了地上,什么也没找到。又下地把衣服柜子也翻了个底朝天。

孙刺儿头站在门槛前,两手叉着腰,“铁嘴,你个老不死的东西,你干嘛?你知道不知道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我要去乡里派出所告你。”

铁嘴什么也没翻着,嚷嚷道:“你去告,你去告,我五十多岁的人了,什么没见过,你要是告不倒我,判不了我死刑,别说过年了,就是这辈子我也跟你干到底。”

“你给我让开!”铁嘴用力一推,孙刺儿头脚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脚在门槛里边屁股在门槛外边。

铁嘴气冲冲的走到院子里,心想:藏哪了呢?这捉人得捉双,捉贼得捉赃啊。正想着一抬头,看到下屋畅着的门里,露出一块狗皮。铁嘴三步并做两步跨进去,看到了一张晒的半干的完整狗皮,铁嘴抱起狗皮,“你等着,我要让你们偿命!”

孙刺头坐在地上呼天抢地,骂骂咧咧,看铁嘴抱着狗皮要走出家门,孙刺儿头立马站起来,跑过去就跟铁嘴抢:“这狗皮是我家掌柜的在乡上买的,你不能拿走。”

“你家胡大肚腩子买的?你让他在给我买一条一模一样的狗看看,你们这些狼心狗肺地东西,记住了,我一定要让你们偿命。”

孙刺儿头突然变得笑脸相迎狡辩道:“铁嘴,这狗皮是你家狗的?我说我家掌柜的拿回来我觉得这么眼熟呐,好像在谁家看过。我们真是在乡上买的,没准你家狗让狗贩子给偷了,送到乡上卖了呢?你也知道这过年了,那些狗贩子手都痒痒。”孙刺儿头手上没松劲,还在使劲的往自己怀里拽。

“孙刺儿头,你承认了吧,这是我家狗。你别在那假惺惺,我再问你这狗是不是胡大肚腩子杀的?”

“不是,不是,真不是,真是我家大肚腩子在乡上买的。”

“都是一个村子住着,你要是有啥不痛快找我闹去,干啥把我家大花给杀了还吃肉?这么伤天害理地事儿你们都能干出来,你们还有啥干不出来的?”

“那狗肉真是我家大肚腩子买的。真是买的。”

“我就不信天底下能找出长得一样的狗皮,我家大花的脖子底下有一圈白毛,身上的黄毛背上还有朵‘白梅花’这不是我家大花的皮,是谁的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一家吃了狗肉都会不得好死。穿肠子烂胃,总有一天我家大花的孤魂会来找你们算帐。”铁嘴说完恨恨地走出孙刺儿头家的院门。

“呸!”孙刺儿头向着铁嘴的背后吐了一口。嘟囔道:“吃的就是你家的狗,哼!你个臭老娘们,我吃得解气。”

铁嘴本被气得七窍生烟,也忘了要什么赔偿,抱着狗皮就回了家。

除夕这天一大早,太阳懒洋洋的冒出头来,向大地抖搂着身上仅存的一点温暖,因年前家家户户关系比较好的,都是你帮我我帮你,杀了猪宰了牛,包完了一缸两缸的冻饺子。家家早早的起床吃完冻饺子。村里的锣鼓声声阵天响,拿扇子扭的,‘骑驴的’、‘跑旱船’的好不热闹,把过年的气氛烘托地十足。大队的秧歌队挨家挨户的扭着,扭完一家大队宣传干部就会按各家的条件好坏收取费用,过得好的大方的人家也许会给十块,一般一点会给个五块,两块的,穷得也会给一块,因为这样扭一扭闹一闹也许会给明年带来些好运气,明年也会有个好收成。扭完了秧歌,全都撤出去之后,别的村‘送财神’的也会走到扭完秧歌的家里,说着吉利话:“财神到家越过越发,财神到手越过越有!”给你送上一份纸印的财神,大方的人家图个吉利,给个一块两块的,一般的也会给个五毛,两毛,三毛的,那些吝啬的人家接过财神也不说什么,就自顾自该干嘛干嘛了,送财神的也不说什么,也看不出生气,走出这家,下一年就不再来了。

吃完了一顿丰盛的中午饭也没什么事儿,孩子们穿上新衣,兜里揣上瓜子或糖块就开始疯玩,电视还不是太普及,有电视的人家虽是黑白的,但也都是人满为患,其它的人家,闲来无事,也就会出去打打牌,打打扑克,打打麻将。

星河浩瀚的天空神秘而高远,十点多钟的晚上,家家户户的男主人不约而同地在院子的中央用柴火拢起一小堆火,把去年的纸财神扔到火中,算是送走了财神,今年新接的财神则早早的贴到了墙上,孩子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嘴里却也嘶嘶哈哈的吐着白气,嘴里不住得嚷着“爸快点,爸快点,我要看花。”

先是几家鞭炮声噼啪的响起,后是满村的‘大地红’和‘小洋鞭’的声响应接不暇,很有一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劲头,墨色的天空默默地敞开它那无比巨大的怀抱,接受着从地上不断往上蹿的璀璨烟火,那一朵朵浓烈艳丽地花朵在天空中尽情绽放,直到燃尽最后一点力气,消失于无形。此时的女主人们可没有这样的眼福,她们嘴上含笑,扎着布围裙要么忙着包这最后一顿饺子,要么就是边煮着饺子,边往桌子上端着中午吃剩下的菜。

铁嘴包完饺子,领着女儿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着喧闹的天空,秋草高兴的喊着这个指着那个,也浑然不觉自家的冷清。

 

第五章  装鬼

一晃儿,元宵节来临,铁嘴听着收音机里面的相声节目,手里摆弄着女儿的头发,编好两条辫子扎上红绫子,又给女儿的脑门上点了一个大红点,给女儿的兜里揣上一些瓜子和糖块,对女儿说:“你把马红铃,苗美如,孔伟强和马卓风找来,我找他们有事儿。”

“妈,大过节的,你找他们还得给她们糖,我就没有了,我不去。”

“好孩子,你去吧,妈买的糖可多了,你自个儿吃不完。”

“嗯呐,你在家等着。”铁秋草嘴里含着糖撒腿跑个没影。

四个孩子很快就来了,苗美如一进屋就说:“过节好!”

铁嘴笑着说:“就你嘴好。”抓了一把瓜子揣到了苗美如的兜里。

“铁嘴,你找我们啥事?”苗美如的母亲钟丽凤看到铁嘴总是客气的叫声铁嘴姨,但苗美如跟铁秋草一个班上着学,她叫铁嘴奶奶吧,觉得自己吃亏,叫铁嘴姨吧,这是她妈叫的,她要是这么叫不是跟她妈平辈了?见到铁嘴也就什么也不叫了,只是直呼其名,反正铁嘴也不介意,这些跟铁秋草同班的孩子看班长都这么叫了,也就跟着这么叫。苗美如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我先给你们讲两个故事,你们想不想听。”铁嘴把话岔了过去。

“想听!”五个孩子一口同声,有边咂巴着嘴里的糖的,有嗑着瓜子的,要么坐在炕沿边,要么做在地上的木凳上,伸着脖子等着铁嘴讲故事。

“我这些故事也是听老一辈人给我讲过的,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你们就当听着玩。 ”

“那是汉朝时候的一个事儿,有一个叫东方朔的大官,啥官我也忘了,正好也是这时候,下了好几天的大雪,东方朔就到皇上的花园里逛,好像帮皇上干啥,刚一进园门,就发现有个宫女哭着就要跳井,东方朔一看,紧忙跑过去就把这小宫女给救了,就问她:‘好好的,你为啥跳井啊?’那小宫女就边哭边跟他说,说她叫元宵,家里还有父母和一个妹妹,自打她进宫之后都好些年头了,再也没见着过家人,可老想家人了,每到腊尽春来的这时候,她就更难受,今天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思念家人的痛苦,就想着死了算了。东方朔一听,也挺为她难过的,就跟她打包票今年一定让她看着家人,小宫女抹了两把眼泪也不哭了,就感恩戴德的跪下给他磕了俩头。

第二天,东方朔就出宫在大街上摆了一个算命摊,不少人都争着让他给算卦,可没成想,所有人抽的签上都写着‘正月十五火焚身’,这些人就那个害怕呀,就起了恐慌了,人们就纷纷求问解灾的办法。东方朔就说了:‘火神君养的火鸟被一个没长眼的猎人射死了,正月十三傍黑儿,火神君会派一位赤衣神女下凡查访,如果属实,她就是奉旨烧这里的使者。我把抄录的偈语给你们,就是想让当今天子想想办法。’说完便扔下一张红贴,扬长而去了。

老百姓拿起红贴,通过那些当官的,就递到了皇上那儿。皇上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长安在劫,火焚帝阙,十五天火,焰红宵夜。’皇上一看心中大惊,赶忙请来足智多谋的东方朔。东方朔假装想了想,就说:‘听说火神君最爱吃汤圆,宫中的元宵不是总给陛下做汤圆吗?十五晚上就让元宵做好汤圆。万岁焚香上供,传令京都家家都做汤圆,一齐敬奉火神君。再传谕臣民一起在十五晚上挂灯,满城点鞭炮,放烟火,就好像满城大火的样子,这样就可瞒过火神君了。此外,通知城外百姓,十五晚上进城观灯,杂在人群中消灾解难。’皇上听后,那叫一个高兴,就传旨照东方朔的办法去做。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晚上,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人挨人人挤人,人啊海海地,那叫一个多啊,那是相当的热闹啊。宫女元宵的父母也带着妹妹进城观灯,当他们看到写有‘元宵’字样的大宫灯时,惊喜的高喊‘元宵!元宵!’元宵听到喊声,跟皇上请了假,终于和家人团聚了一宿。就这样热闹了一宿,长安城也没事儿,皇上别提多高兴了,就下了令了,让往后每到正月十五都做汤圆供火神君,全城都挂灯笼放烟火,又拥乎4元宵做的汤圆好吃,人们也就把汤圆叫成了元宵,这天也叫成了元宵节。”

“铁嘴,你讲的故事真好听,我们在学校从来都没学过。那还有一个故事呢?”马卓风意犹未尽,着急的说。

“我喝口水,听我慢慢给你们讲啊。”铁嘴端起大铁茶缸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喝完用袖子把嘴角一擦,继续讲道。

“很久以前,松花江江神独角龙,有个女儿自个出去玩儿,与一位捕鱼的小伙子产生了爱情,俩人很快结成了夫妻,过起了幸福宁静的生活。可不知道咋整的,这两口子的事儿让独角龙给发现了。大年初一那天,独角龙用独角豁开江面,将龙女抓回,并想用瘟疫惩罚小伙子和村民。龙女就托梦给心上人,嘱咐小伙子正月十五的晚上到冰面上去打滚,左打九个滚,再右打九个滚,就可以躲过瘟疫。于是元宵节晚上,全村老小都到冰面上去打滚,果真躲过灾祸。村民怕独角龙再报复,每年的正月十五晚上都到冰面上去打滚。 ”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每年的今天撒完灯都要去冰上打滚的原因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马红铃似有所悟。

“这些个只是故事,你还当真了。”苗美如把瓜子皮子扔到了马红铃的脸上笑着说。

“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给我们讲故事?”孔伟强不解的问。

“也不是,我找你们是有事儿,不过不是现在有事儿,今天晚上撒完灯,滚完冰,你们来我家,我有事儿找你们。”

“有啥事儿,现在不能说吗?为啥要撒完灯,滚完冰在说?”苗美如眨着灵动的大眼睛,好奇的问着。

“现在不能说,你们还小,我怕你们心里搁不住事儿。你们拿点瓜子和糖玩去吧。”

“神神叨叨地!”孔伟强抓了把瓜子走出门口时小声对马卓风说了一句。

“妈,我跟他们一起玩去了。”

“去吧。”

晚上,七点过后,村里就有人把浇上汽油或柴油的苞米烊子,断断续续地从院子里摆到大门外面跟邻居家的接上,点上火后,满村的地上都是一条条火龙,喷射着火苗,人们踩着火光在街上来来往往,在黑暗中整个村子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真像故事里的‘满城大火’,庆幸的是老天爷可能也回家跟妻儿老小过团圆节去了,才就没放出半丝风来。

当满村的苞米烊子将要燃尽,孩子们提着自制的灯笼,有用罐头瓶子里面冻上冰插上红蜡烛的,有用罐头瓶子直接滴上蜡油子贴在瓶子底上,也有手里拿着电棒的。老的,少的,踏着“火龙”有走到鱼池的,也有走到河上的,此时不分老少,不分大小,大家在冰面上滚来又滚去,你踢到我的头,我踹到你的胸,滚得晕头转向,忘乎所以,欢呼声,打骂声,尖叫声,大笑声,各种声音融合在冰面的上空,回荡在原野。

滚完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家,笑谈着刚才发生的好玩事情。

家家户户电灯的光亮中,妇女们马不停蹄地煮起了元宵。马家沟又回归到一片黑暗中,刚才的一切,恍惚的像是一场梦,只有天上的月亮,把它们尽收眼底。

吃完元宵,踏着发着清辉的月色,三个孩子走到铁嘴家。

“你们来了。”铁嘴热情的招呼着。

“我煎了元宵,你们还吃点不?”

“我再吃几个也行,反正我在家没咋吃饱,才刚滚冰滚得太欢了,现在又饿了。”孔伟强第一个积极的回应。

“馋嘴痨!”苗美如讽刺道。

“馋嘴痨! 馋嘴痨! 馋嘴痨! 馋嘴痨!”铁秋草嚷嚷着。

“我也想尝尝。”马卓风也不好意思的说道。

“一个比一个馋。”苗美如斜睨了一眼他们俩。

“你们等着,人人都有份。”

苗美如没吃,等这两个小伙子风卷残云般吃完,铁嘴说:“吃饱了吗?”

两个男孩吃完拍了拍肚子。

“吃饱了,都快撑死我了,粑粑都快出来了。”孔伟强用手擦着嘴。

“我也是。”马卓风附和了一句。

“两个没出息的东西。”苗美如斜瞪了一眼孔伟强。

“我乐意,你管不着。”

“好了,吃也吃完了,别打嘴仗了。你们四个要帮我完成一个重大任务。”

“马红铃没来?我说的嘛,咋像少了谁。”苗美如扫了一眼几个人插了一句话。

“没来就没来吧,你们四个就够了。”

“你让我们噶哈?我们可不干坏事儿。”孔伟强说。

“谁说让你们干坏事儿了。”铁嘴卟哧笑了。

“那噶哈?只要不是坏事噶哈都行。”马卓风说。

“你们得先跟我拉钩,保证不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许往出说。”铁嘴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

“噶哈玩意儿这是,神神叨叨地。”孔伟强的眼睛冒着亮光,兴奋的笑着。

“拉钩就拉钩。”铁秋草把手伸了过去跟铁嘴拉在了一起,几个孩子一一跟铁嘴拉了钩。

 

铁嘴带着他们四个孩子来到孙刺儿头家门外,轻手轻脚地走着,拉开铁门的门叉,孙刺儿头家的灯已经关了,说明已经睡下,五个人捏手捏脚走到房门悄悄的打开,四个孩子感到无比的兴奋,嘴上全都挂着笑容,四个孩子戴上用白色纸壳剪的面具,两个男孩还贴了一条长长的到膝盖的白布长舌头,通过厨房走到卧室的房门,咣当一声把房门踢开,四个小孩粗着嗓子跳着说:“我们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偿,有一条狗说它死得好冤好冤,让你们喂了药,又活拨了皮。可有此事?如有此事,你就跟我们走吧,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妈呀!”胡大肚腩在外面打麻将还没回来,她的傻儿子还在呼呼睡得正香,孙刺儿头哪见过这阵式,早吓得魂不附体,晕了过去。

铁嘴拿着水瓢往她脸上一浇,冰冷的凉水把孙刺儿头浇得激灵一下坐起,筛糠的两条腿,跪在炕上不住的磕头。哭着嘴里不住的求饶道:“牛大神,马大仙,黑白双煞啊!我知道错了,但那狗真不是我杀的,是胡大肚腩子弄出来的,早先铁嘴家的鸡丢鸭丢也是他干的,都是他杀了吃的啊!他知道铁嘴睡觉睡得死,所以就总从她们家下手,真不是我啊,我也就是帮着他拾弄拾弄做熟了吃。真不是我啊,真不是我啊。”孙刺儿头说着被窝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

几个孩子憋不住乐,三个孩子心里嘀咕,咋还吓尿了,原来老师说的屁滚尿流就这样,月亮在外面挺亮堂,屋里却有窗帘挡着,看不清楚孙刺儿头的脸吓成啥样了?

铁嘴披着狗皮,带着狰狞地狗面具,一个闪身蹦出来,嘴里粗声粗气地嚷着:“我冤啊!我冤啊!我要报仇!我要报仇!”往孙刺儿头身上一扑,孙刺儿头又摊软的昏了过去。

铁嘴带着几个孩子大大方方的走出院子,挂上门叉,再三叮嘱了三个孩子别往外说。此后铁嘴时不时就弄点好吃的,要不就是在供销社买点毛花5啊,豆艮儿6啊犒劳那三个孩子,一段时间内还真就封住了孩子的嘴。

孙刺儿头受了惊吓,一个月内一病不起,醒来后,疯了般见人就说见到了鬼狗,还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偿,要让她去偿命。而且也不知道避人,有了大小便随地解决,胡大肚腩也不知为何,媳妇会变成这样,针也打了,药也吃了,就是没有起色,满嘴胡话,孙刺儿头精神这一失常,招出来不少这些年来他们两口子做的缺德事儿,胡大肚腩也是真急了,乱投医,什么跳大神啊,请萨满啊,又请仙扶乩啊,反正什么都请了,也不见好。

一天傍晚,正赶上一个要饭的来要饭,这个要饭的也不知从哪里来,满身上下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没有补丁的,而且大补丁上还贴着小补丁,一嘴的南方腔,胡大肚腩也听不明白他嘴里都在诌些啥,给了他半袋子苞米,对他说:“你是要饭的,你一碗一碗的要,得要到啥时候,我这都是留得种,我给你半袋子苞米,你拿回去好好种,不过有一样,你把她给我领走行不行?”

“行!好人呐!好人呐!”要饭的一看,除了半袋子苞米还白捡了一个媳妇,这回可真是要着了。点头哈腰的向胡大肚腩谢了又谢就走了。

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铁秋草在一次跟马红铃的显白中不甚给秃噜了出去。村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胡大肚腩因媳妇的原因,也搬到了别的地方,搬到了哪里,村里的人不得而知。

 

第六章   端午节

    新的学期开始,铁嘴除了一本语文书和一本数学书,其它的书本文具等费用都省了下来,又从马红铃课程表中得知什么时候有数学课和语文课,再把女儿送过去,铁秋草做为一个特殊的学生,也上起了特珠的学。

端午节学校放了一天假,清晨太阳还没怎么睁开眼睛,铁嘴就已经踏着露珠,走到荒草垫上,采摘带着晶莹露珠新鲜的蒿草,回到家煮了十个鸡蛋,放在凉水里拔了一会儿,又捡到了大“海碗”里,拿起一个温热的鸡蛋放在了炕沿边,又给沉睡中女儿的手腕脚腕,轻手轻脚地戴上自己拧成的五彩线。(据说这样做,鬼怪邪祟都会避而远之。)又掀开女儿的被子,把鸡蛋在女儿的肚子上滚来滚去,把睡梦中的铁秋草弄得痒痒的,躺在花褥子上咯咯地乐个不停。

铁嘴满脸疼爱之色,笑容满面的嘟囔着:“鸡蛋滚来又滚去,一年肚子也不疼。”

滚完顺手就把鸡蛋皮剥在了炕沿儿上,把女儿扶起,鸡蛋喂给了女儿。女儿吃完,又把带着露水的蒿草放进脸盆用热水烫了一下,兑上冷水,让女儿洗脸洗手。(据说可以避免蚊虫叮咬。)又在女儿的衣服第二个扣上挂了一个用五彩线拴着的麻扎成的小巧玲珑地小条帚(据说这样可以扫除瘟疫,疾病或灾祸。)

吃完早饭,拿出从供销社买来的彩纸,折好裁好,教女儿折着纸葫芦,铁嘴时不时的对女儿加以指导,总是笑话女儿太笨。吴淑真默默地走进屋里,坐在炕沿儿上拿起纸就叠起来。吴淑真干完自家的活,每天都往铁嘴家跑,看到铁嘴家有活,二话不说就帮着干,铁嘴本就是一个你对我好,我也会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人,渐渐地也把吴淑真当成亲人一样看待。

“大真过来了,吃鸡蛋了吗?”

“吃了。”

“家里的葫芦叠完了?”

“家里的昨天就叠完了。”

“大真姐,你看我叠得好不好看?”

“好看。”吴淑真抬头看了看铁秋草手里折得七不像八不像的东西,赞赏了一句。

“你大真姐真会说话,你就叠得瘪吧拉瞎的玩意也能叫好看。你看那些纸让你挫挫的都皱皱巴巴的了。”铁嘴爽朗的笑着。

“大真你带秋草叠着玩,我去房后折几根杨树枝儿。”

吴淑真点点头,看到笸箩里已经折了大概六七个,折完手里的,把五颜六色的彩纸,裁剪成纸葫芦下面的彩穗儿,又用彩线把它们连接为一体,一个完整的葫芦就做好了,吴淑真忙着手里的,时不时歪着头看一眼铁秋草,轻抿红唇嘴上有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铁嘴折完杨树枝,用彩线把纸葫芦系在树枝上,绿叶中一个或红,或粉,或黄的迎风飘穗儿的纸葫芦把房檐的前后左右都装饰的甚是好看。浓浓的端午气氛在整个马家沟都弥漫开来。

“大真,你知道为啥每年五月节都插葫芦吗?”铁嘴一副炫耀的表情。

“不知道,不就是过节就得插吗?”吴淑真靠着屋外的窗台,声音里没有一点兴趣的回答,看着铁秋草拿着一根柳条,骑在大白鹅的背上,大白鹅嘴里嚷着不愤,每走一步,铁秋草胸前的小条帚一荡一荡地,也像是扫走了自己的烦恼一般。

“我也是小时候听那些老辈人儿说的,说是古时候有个叫啥玩意的的大官,我也没记住,也不咋整的,糟了难了,就咱这跟前也不哪个屯子的老太太给救了,那大官为了报恩,临走前儿跟那老太太说:‘日后兵荒马乱之时,你就折个五彩纸葫芦挂在门上,我就能搭救你。’后来有两伙人真就到这儿附近打起仗来,那老太太就叠起五彩葫芦挂了出去,正赶上五月节,村里人看着怪好看的就都学她,全村人就都躲过一劫。就这么传下来了。”

“还有这事儿呐。头回听说。”吴淑真没有兴趣的应承着。

“我肚子里的故事还多着呐,以后慢慢给你们讲。今儿晌午就在这吃吧。”

“不地了,我一会就回家。”

“都在窗根底下呐,哎呀妈呀!你也搁这呐!铁嘴姨,倒饬倒饬去后屯马富家一趟吧,他们家有喜事了。”三十几岁的张小胖儿扫了一眼吴淑真。

“啥事儿,我咋没听说呢?”

“你老人家自从养了秋草后,就金盆洗手不保媒拉纤了,消息也就不灵了。马富他儿子二婚。”说着眼睛又往吴淑真的脸上扫了一下。

“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儿呐,啥玩意二婚,我不去。”铁嘴看了一眼低着头,皱着眉地吴淑真,心里很不忍。

“那我走了,我‘落(lao四声)忙’去了。”

“走吧,别忘了,帮我拿条手巾回来,要不给我家孩子‘搂’(lou一声)回来点席。”

“你都不去,我才不给你拿呐。”张小胖儿嘟囔着走了。

吴淑真话也没说,低着头满腹心事地回了家。

晚上,点点的繁星将一弯月牙儿团团围绕,宽广的银河俯身冷眼看着下面的世界。所有的青蛙也都张着大大的嘴巴“呱、呱、呱”你一声我一声的比着“歌喉”,蛐蛐也在有一声没一声的应喝着青蛙。

铁嘴睡着睡着上不来气,觉得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顺手去摸炕沿底下的灯绳,费力的终于把灯拉开,看着胡大肚腩手里正攥着麻绳,铁嘴想说话已经说不出声,脸已经憋得青紫,指了指铁秋草,摇了摇手,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胡大肚腩,意思是:我求求你了,别杀她好吗?

胡大肚腩一支手攥着麻绳,一支手把铁秋草的夹被拉了上来,盖过头顶,铁秋草睡得好好的,被灯光晃得就要睁开眼睛,被子又被使劲往上一抽,脚底下一冷,她的头就缩到了枕头底下,她就一点一点往下划,她每天早上赖床时也经常和母亲这样玩,以为早上母亲又在叫她起床。胡大肚腩用手使劲捂了捂,他实实地按在了枕头上,铁秋草从后面出来后,看到母亲被胡大肚腩勒着,管不了冷不冷了,下地就要往外跑,胡大肚腩倒出一只手正好把她逮个正着,揪住她的秋衣,铁秋草知道,胡大肚腩是要伤害母亲,用足了力气,往胡大肚腩的胳膊上咬去,都咬下了一块肉,胡大肚腩,被咬得太疼,一松手,铁秋草吐出嘴里带血的肉,嘴角流着胡大肚腩的血,边喊边往马红铃家跑去,马红铃的父母都被铁秋草的喊声惊醒,马红铃的父亲跳过墙来,一个黑影正跳到了铁嘴家菜园里,跑过树林,向马路上跑去。

马红铃的父亲拎起一把铁锹追了一阵儿没追上就跑了回来。铁嘴已经重度昏迷过去,被大家七手八脚的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铁嘴因路上耽搁的时候太长,永远离开了她深爱着女儿铁秋草。

第六天的中午,通往兰台镇的杨树林里,进镇办事的村长就发现了吊死在一棵歪脖树上的胡大肚腩。从此村长也不用去镇上派出所协助办案了,此案到此了解。

自那以后,吴淑真不顾父母的反对,倔强的搬到了铁嘴家,向铁嘴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铁秋草。

铁秋草上了六年的学,课本上的生字她都已认得,基本的算术也能算得。吴淑真也不识字,家里也就没有带字的书可以给她读。六年中她从来没考过一次试,答过一回卷,她就更不可能去读初中了,而她们班的马卓风,苗美如等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兰台镇一中。

 

第七章又一位亲人离去

田地间,嫩嫩的玉米苗与杂草同时争着大地的恩宠,十三岁的铁秋草,跟在吴淑真后面铲着草,一只老鹰从头顶盘旋飞过,铁秋草拄着锄头,抬着头望着天空渐渐消失的黑点,红唇蠕动:“大真姐,老鹞子!”

“从小到大你都没看够?”吴淑真带着绿色头巾,低着头锄着草。

“大真姐,我要是能坐上老鹞子,飞到天上去就好了。”

“傻丫头,竟说‘虎’话。”

“大真姐,我想我妈了,我想坐老鹞子看看我妈去。”

“你不是有她照片吗?你小时候她不是抱你去照过像,不还是你俩的合影嘛。想她时,你翻出来看看,跟她说说话,她就能听到。”

“嗯呐!”铁秋草低下头,把手伸到内裤里掏着什么东西。

“你噶哈?”吴淑真惊道。

“我拿我和我妈的照片。”

“你把铁嘴姨的照片放裤兜里了?”

“嗯,我怕丢了,我小时候我妈就是把值钱的东西都放她裤兜里还有这张照片,她说这样就不会被小偷偷去了。”铁秋草傻笑着。

“看来你也不傻呐,还有点心眼。你这保密工作做的挺好啊,我跟你住了这么些年,也没发现,小偷就更不会知道你藏东西的地方了。”吴淑真拍了一下铁秋草的脑门。

“我妈和你都是对我最好的人,等你死了,我也把你放里边。”铁秋草笑嘻嘻傻傻地说。

“真是难为你了,还想着我。”吴淑真无比惆怅地说。

小升初的暑假里,苗美如,马红铃,马卓风,孔伟强几个步入青春期的孩子到鱼池玩,两个男孩会狗抛儿扑通扑通下了水,把穿得跟公主一样的苗美如的白色沙裙溅的裙摆湿透。

苗美如一副班长的口气,对马红铃命令到:“马红铃,你把那两个臭小子喊上来,把我的漂亮裙子都弄湿了,我要他们赔。这是我妈刚从省城给我买的,比不得你们从县里镇里买的衣服。”

“我不喊,凭啥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在小学是班长,到初中那么多屯子的小孩都一个班,你就不一定是班长了,而且好像得分班,我们又不一定是一个班?我才不听你的呢?”

“马红铃,你要是不给我喊,我就再也不跟你好了,而且我还告诉别的同学都不跟你好,我们上初中来回十四里地,你一个伴也没有,我看你咋办?”

“不好就不好,我才不稀罕呐,我自己走,我自己也能找着学校,愿意喊你自己喊。”

“你腿上有毛毛虫!”苗美如说完哈哈大笑。

马红铃的脸都变绿了,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腿,带着哭腔,嘴上硬到。“你越是吓呼我,我越是不喊,我要不是听我妈说‘你要好好跟班长打好关系,你学习才能进步’,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好啊?一天天什么都得听你的,还像使唤丫鬟似的的支使人,我早就跟你够够的了,我永远也不想跟你好了。”

马红铃说完走到苗美如的后面,把苗美如向下一推,扑通一声水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马红铃一看自己惹了祸,又看了看四下无人,那两个男孩子,趁她们俩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跑到哪片地里偷瓜去了,她也就往家里的方向跑去。

吴淑真和铁秋草两个人扛着锄头,路过鱼池想称一条鱼,解解铁秋草的嘴馋。

马红铃看到吴淑真什么话也没说,就跑了过去,吴淑真说了一句:“你这么急着噶哈去?”

“大真姐,你看。鱼池子里好像有好大的一条鱼。”铁秋草指着鱼池,向鱼池边跑去。

“你慢点,别掉下……”

“大真姐,不是鱼,是苗美如。”铁秋草是个善良的孩子,扑通一声跳到水里,她心里以为我把苗美如拉上来就行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水里像有两只无行的手,紧紧的箍住她的两条腿,不停的把她的身体向水底拖去,铁秋草身不由己的扑腾着,呼喊着。

“草儿!草儿!救命啊!救命啊!”吴淑真喊了两声,看看四周没人,情急之下,从不会水的她扑腾了两下划到秋草身边,把秋草先推到了岸边,又扑腾了几下,划到苗美如的身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苗美如也推上了岸,看到铁秋草安静的躺在岸边,也就放了心,才想起自己不会游泳,慢慢慢慢沉到了水里。

马红铃魂不守舍地回到家,心里越来越害怕,不自觉的哭了起来,她爸妈从地里回来,问来问去,问出一直胆小的女儿一气之下把苗美如推到水里这么大件事儿,两个人也忘了疲累,向鱼池冲去。

马红铃的父亲把吴淑真从水里拽上来时,吴淑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永远疼爱着的秋草妹妹。

脸色苍白如纸地苗美如在马红铃母亲的喊叫中苏醒过来,看了看一旁水淋淋地吴淑真和一旁俯在吴淑真身上,混身湿漉漉,哭得撕心裂肺地铁秋草。

铁秋草呼天抢地地喊着“大真姐,你别睡了,你答应我的,要给我炖鱼吃的,我要吃鱼,我要吃鱼……”

苗美如混身难受无力,闭上了眼睛。因为出了一条人命,她们的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苗美如只是听到周围嗡嗡的声音,吵得她脑袋疼,胃里难受得向上翻涌,从嘴里一口一口吐着水,好不容易好受点,钟丽凤从人群中挤到女儿身旁,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钟丽凤鼻涕一把泪一把,抚摸着女儿的头,不假思索地大声喊了一句:“铁秋草,是不是你,把我姑娘推下去的?”

从头到脚都淌着水的铁秋草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抬起头不悲不亢地回道:“不是我,我和我姐要救她。”

“不是你还能是谁,也就你这个傻了吧唧的东西,能干出这伤天害理的事儿。”

铁秋草继续着自己的痛哭,“你起来啊,跟我回家,我不想吃鱼了,我要你回来,大真姐,我要你回来。我要你陪着我,永远陪着我。永远……”铁秋草哭得声嘶力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姑娘,你告诉妈,是不是她推的?”

苗美如没有回答妈妈的话,而是微弱地说了一句:“妈,我好冷,我难受。我想回家。”

苗大贵挤到母女跟前,抱起苗美如对铁秋草狠狠地说了一句:“你个小王八犊子,你等着。”

苗美如依偎在父亲宽大的怀里,显得更加虚弱,当苗大贵从马红铃的身边路过的一瞬间,苗美如一双晶亮的大眼无比怨毒的看向马红铃,马红铃吓得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

“苗大贵,你也真是的,就算是秋草那个傻丫头把你家姑娘推下去的,也得拥乎点啥吧,就你家这不吃一点亏的,还是把人家惹急眼了,人家才动手的。再说了,淑真不也来把你家姑娘救上来了嘛,人家也走了,你们家咋还不依不扰的。”马老二的媳妇也跑来看热闹,忙劝解了一句。

“死了也活该,那怨谁!一命抵一命。”苗大贵吼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向家里走去。

马红铃的父母怕担责任,并没把事情说明白,而是将错就错,撒谎说是女儿到鱼池找苗美如玩,看到苗美如已经掉到了水里,不知咋办好,正好看着吴淑真,吴淑真让她回家找她爸妈帮忙,以后的事儿,她姑娘就不知道了。等他们来的时候,吴淑真已经沉了底。

铁秋草被马红铃的父亲抱回来后,持续七天高烧不退,也算在鬼门关转了一圈,马红铃的父母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地照顾了七天。第八天,铁秋草烧退后坐了起来不吃也不喝,不眠也不休,她的心好疼好疼,疼得让她觉得呼吸都带着疼痛。

铁嘴走时,还有吴淑真,她的大真姐,陪着她,爱着她,哄着她,她很快就从失去母亲的伤痛中走了出来。可是现在她一无所有,连宽慰她,对人从不笑,对她却是每天都笑脸盈盈地大真姐,也离开了她。从此后,她只剩下了一个人,再也没人陪她哭,陪她笑,陪她种地,陪她采花,陪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星星,看月亮……,她完全沉尽在失去两位亲人的痛苦中,每天都是呆呆傻傻地轻轻摸着她和铁嘴小时候照的黑白照片,时而嘿嘿傻乐,时而攥着吴淑真前不久刚刚剪下来的长辫子,眼泪如断珠一般颗颗洒落。那种锥心般地疼痛把她紧紧缠绕,勒得越来越紧,勒得她几乎窒息。

马红铃每次来送饭都是满心愧疚,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和安抚铁秋草,她每次都是匆匆地来,把新的饭放下,把被苍蝇吃剩下的饭拿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在苗美如养身体的这段时间,她也在父母和村里人的言谈中明白了,吴淑真为了救她被淹死了的噩耗。马红铃总是不情愿的跟着父母去看望苗美如,马红铃在苗美如的炕前,不是被骂出来,就是被丢东西砸出来。

钟丽凤每次都会抱歉地对马红铃父母说:“对不住了,我们家美如有点吓着了,现在还没缓过来,拿你家姑娘出气,都怪老铁家那个傻玩意儿。”

马红铃的父母每次也都是一脸尴尬,说着家里还有活之类的话,匆匆的离去。

苗美如看到一次马红铃,就会想起那只邪恶的手把她推下河去的情景,就恨得咬牙切齿,但她从不向她的父母和任何人说出“真凶”到底是谁,有时她也在想真不应该让铁秋草背着这个黑锅,但又一想,我刚救上来时,都没说出马红铃,现在说出来还有用吗?马红铃会不会被抓到笆篱子7里去,铁秋草就不会了,因为她姐已经死了,也算一命抵一命吧。让这件事永远埋在我和马红铃的心中吧,她也会一辈子活在负罪中的。

苗美如恢复如初后,偷偷地来到铁秋草的家,当她刚跨进铁秋草家的门槛,铁秋草抬起蓬乱的头,满眼迷离,笑着对苗美如说:“来了?”

苗美如坐在炕沿儿边:“嗯,来看你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你看这头发多好,又黑又粗。”

“是挺好的,黝黑黝黑地。”

“你还记得不,二月二龙抬头那天,你说这辫子太长,太害事,你洗完了,编起来之后,你让我把她铰下来,我傻乎乎地一剪子下去,就铰下来,连让你哭的时间都没留给你。你说‘我跟你闹着呐,你还真铰啊。’”

“我晚上睡不着觉,想我妈时,你劝我说,只要你天天乐呵呵地好好活着,你妈在天有灵,她一定也会高兴的。’大真姐,你说我是不是个扫把星,都把你俩给钫死了,我的心好累,好累,我都——我都没劲儿活了。大真姐,你说,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又能跟你们在一块儿了呢?”

“村里人都说我傻,只有你和我妈总是夸我,其实我真的很傻,要不是我跳到水里,你也不会――也不会――没了。我知道我是一个让人给撇了的野种,是你们不嫌弃把我养大,还让我上学。我小时候,我妈就给我讲有个大官‘难得糊涂’的故事,她告诉我,做人不能太奸了,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小时候贪玩不太懂,现在懂了,也明白了,可是被人冤枉的滋味真的是不好受啊,大真姐,你能帮帮我,帮帮我吗?你们一个一个都走了,都不要我了,我的心真的好疼好疼,疼得我上不来气……”铁秋草哭得肝肠寸断。

苗美如揪心似的难过,一把把铁秋草抱在怀里,“好妹妹,大真姐就是放心不下你,才回来看看你,没有大真姐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大真姐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不是傻孩子,知道你受了委屈。不管心里有多苦,你也要坚强得活下去,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活出个样来给自己看,我和你妈永远陪着你,只是你看不见。”

苗美如抚摸着铁秋草地头继续抽泣着说:“大真姐都回来了,你就好好睡一觉吧。”

铁秋草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

“你好了吗?”

“我没事儿了。”

“你还有事儿?”铁秋草疑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

“那你回去吧,我家让我造得拼儿片儿的,我也得洗洗好好收拾收拾。”

“你没事儿了?”

“我没事儿了,我昨天做梦,我大真姐来看我了,她和我妈一直都陪着我呢,她让我好好活着。”

“那就好,那你好好吃饭吧,早上马红铃给你送来的,我走了。”

“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对不起,让你背黑锅了。”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明明是去救你,却被反咬一口,你知道这个黑锅我有可能背一辈子,我总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铁秋草无比清醒的问着,让苗美如吃了一惊。

“我自己不小心滑到水里面的。都已经过去了,我一想起来就害怕,让我好好缓缓,以后别再提了行吗?”

“好吧,那你回家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也让我缓一缓吧。”铁秋草再次下了逐客令,苗美如从小到大还没被人撵出去过,脸上虽然有点挂不住,但还是识趣地回了家。

自从两位亲人的离去,铁秋草就被村里人认为是个不祥的人,无论她走到哪,都会有人说:“跟她住的人都会被她钫死,可得离她远远儿的。”村里的人见到她像是见到了“瘟神”一样,怕一个躲闪不及把人“瘟死”。马红铃的一家因与铁秋草家是邻居,又因心里的愧疚,自从吴淑真撒手人寰之后,就开始了默默地对铁秋草的接济。

 

第八章  打工

时光的脚步永远是直冲冲地向前向前不停的向前,18岁的马卓风考上了丹城的一所中专,苗美如考上了县里中等师范学校。

苗美如来到她再熟悉不过的县城,读了半学年的书,下半个学年开学后的两个月,苗美如没有跟宿舍的姐妹出去逛街,而是躺在床上在心里跟自己对了一番话:“苗美如,你中师毕业后,能留在县里吗?”

“不能,我的成绩不上不下的,回去教镇里的初中应该能差不多。”

“那要是万一镇里的初中也不要你呢?你怎么办?”

“那最次也是回村里教书呗!”

“你家的条件虽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供你上学的爸妈也是挺不容易的,他们会同意你回到村里教书吗?即使同意,你就甘心这一辈子都窝在村里当教书匠吗?”

“是啊,我要是毕业后真回村里教书了,即使父母也同意了,虽然有了份稳定的工作,但我现在这么年轻,回村后爸妈在给我找个有钱的对象,嫁了人生了孩子,我这辈子难道就这样过了吗?”

“不,不行。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我要走出去,我要趁着年轻好好闯一闯,哪怕‘头破血流’我也不在乎。”

“去哪呢?”

“县里的熟人太多,去省城吗?省城村里打工的人好像也不少,上哪呢?上哪呢?”

“对了,去丹城找马卓风。”苗美如嘴上含笑,腾得从床上坐起身。

苗美如决心以定,去火车站买了两张周三晚上去丹城的火车票,周一把退学的手续全部办好,把行李和衣物都收拾好,跟宿舍老师打好招呼,行礼和衣物先寄存在学校。周二晚上趁着夜色,苗美如悄悄的回到了村里,直接就来到了路边的铁秋草的家。

铁秋草刚吃完夹生饭,土豆炖白菜做得太多,还剩下半大碗。苗美如看到桌上的饭菜,洗完手从碗架里拿出碗筷就吃起来,苗美如吃了一口饭,马上吐到了桌子上,“呸,你吃的这也叫饭?”

“我吃挺好吃的。”

苗美如夹了一筷子炖的黑乎乎的土豆炖白菜,揶揄的说道:“你把卖酱油的和卖盐的都打死了吧?”

“要打也是先打你。”铁秋草笑着拍了一下苗美如的后背。

苗美如噗哧一声笑了,“哎,你个傻丫头。吃这么咸的东西小心吃成个燕蟞鸪8。”

“爱吃不吃,不吃出去。”铁秋草说着就把菜碗端了起来。

“得,你做得再不好吃,也比我饿着强,行,我认倒霉,闭眼睛吃吧。”苗美如又把菜碗抢了回来,放在桌子上。

 “你可别闭眼睛吃,别把饭杵到鼻眼里。”

“算我说错了,行了吧,我记着你做的饭菜都挺好吃的啊,今天是怎么了?想情郎了?”

“我想你个大头啊!”铁秋草一掌拍在苗美如的刘海儿上。

“你轻点拍,我吃饭呢?”苗美如瞪了一眼铁秋草,无耐地摇摇头。

 “我家炕都好几年没扒了,不好烧,你也知道倒炕有多费劲儿,又得脱坯,又得晒坯,晒炕的。坯那玩意儿我也不会倒啊,炕也不会扒啊。马红玲他爸妈虽然对我挺照顾,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啊。”

“咱俩关系这么好,你每次回来都不回家,先来看我,我想让你爸帮我扒炕来着,后来一想还是免了吧,你爸看着我牙根就痒痒,恨不得吞了我,我就是跟你关系再好,我也不敢劳驾你爹那位凶神恶煞的大神儿。”

“我都跟他说过无数遍了,那回落水不是你推的,你是去救我的,我爸那个轴啊,就是不信啊,他认准你了,我也没招啊,你就只能委屈一辈子了。”

“你还不知道我爸那人,除非你有钱,在不你就是个官,要不别说帮你干点啥,就是瞅都不带瞅你一眼的。别说你了,你就看看咱们村,我爸除了帮村长家落过忙,他还去过谁家落忙。”

 “对了,你上我家噶哈?你不是在县里上学呐吗?”铁秋草像是有了重大发现,高着嗓子喊着问。

“嘘!小点声。”苗美如把手指放到自己的樱桃红唇上。

“为啥小点声,你偷人家东西了,让老师打屁股了。”铁秋草悄悄的问。

苗美如被铁秋草逗得直乐,右手拍在铁秋草的脑门上,“偷你个头啊,你才让老师打屁股了呢?”

“你说归说,打我干啥,手咋那么‘欠’呢?”

“我让你小点声,你没听到啊。你就是欠揍。”苗美如又拍了一下铁秋草的额头。

“你才欠揍呢,你来我家也不说噶哈,还吃我的饭,我都没说啥,你还打我。”铁秋草被拍的有点疼,一只手捂着被拍得发红的额头,委屈地说。

“我找你有点事儿。”

“啥事儿?”

“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丹城?”

“丹城?我没听过,那好玩吗?”

“远!”

“家里到处都有我和我妈,我和大真姐的回忆,我在家还可以陪着她们,想她们了我还可以去坟地看她们,跟她们唠唠嗑。要是走远了,她们还能陪我吗?她们要是想我了咋办?”铁秋草的泪水悄悄得盈满了眼眶。

“你笨啊,你带着照片和头发,她们就会永远陪着你了。”

“不行,还是不行,开春了,我还得种地呢?我妈说好好种地才有饭吃。”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种地有饭吃呢?现在种地是最没有饭吃的,我带你出去挣钱,我们天天上饭馆吃饭,吃好多好多我们没吃过的好菜好饭,不比你做的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强?”

“那我们干啥啊?”

苗美如被问的一愣,她还真没想过要干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给问住了。马上缓缓神儿说:“反正到丹城就能挣钱了,而且马卓风也在那儿上学,我们一定饿不着。”

“那我的地怎么办啊?”

“你还想着你的地干嘛啊?你咋这么笨呢?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你挣着钱了吗?你妈留给你的地,你可以让马红铃他爸妈帮你种。秋收的时候对半分。”

“对半分?”

“收秋了收的苞米一家一半儿,行不行?”

“行,我还能跟着你出去挣钱了,我的地也没荒掉,你咋这么聪明呢?”铁秋草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苗美如。

两个人把如何跟马红铃的父母说,马红铃的父母都要问些什么问题演示了一遍。

苗美如催促道:“你去吧,快去说,明天我们就走,你回来我帮你收拾东西。”

铁秋草高高兴兴地来到马红铃的父母家,单刀直入道:“叔,婶,我要出去找点活干挣点钱,你们能帮我把地种了吗?”

马红铃的母亲一愣,“好好的家不呆,你要上哪干活啊?”

“县里,苗美如放寒假回家时说帮我找活,找着了她就回来接我。”

“那你啥时候走啊?”

“明天。”

“苗美如回来接你了?”

“嗯呐。不过她爸妈还不知道她回来,她爸妈要是知道她没在学校偷跑回来会打折她腿的。”

“我知道,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爸妈的,你们也是一块儿长大的,她也是看你可怜吧。”

“地我给你种着,种子是你自己出还是我给你出啊?”

“你帮我留的种子就种那个就行。”

“行。”

“叔,婶,等收秋了,咱们对半分行不行?”

“不用那么多,你出的地和种子,我们就是出点苦力,自己家的不也得种嘛,不差你那几十根垄。我们就要一小半儿就行,剩下一大半儿还都归你。”

“欸呀!今天咋这么明白呢?你今天说的话都是苗美如教你的吧?”在一旁听了半天没吱声的马红铃的父亲手里卷着旱烟笑着开了腔。

“不是,好像我也没那么笨吧。我都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孩了,说话咋还能颠三倒四的。”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你。不过真是大了啊,岁月不扰人了。”马红铃的父亲像是想到了什么感慨到。

“那谢谢叔和婶了,谢谢了。”铁秋草说完还鞠了个躬。

“谢啥谢,还鞠了个躬,保证不让你家地荒了就是了,你明天走还不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用不用我跟你去。”马红铃的母亲笑着说。

“不用,苗美如帮我收拾。”

“那好,那丫头既然在你家,咋不过来?”

“她在看书,学习,虽然没放假就回来了,但也得学习。”

“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啊!哎!我们家马红铃要不是上初中时跟人家处对象,早早的结了婚,现在也出息了。”马红铃的母亲感慨到。

“叔,婶,我走了。”

“走吧,你干活的地方离家也不远,过个年过个节的时候回来看看,我们要是上县里买东西啥的也去看看你。”

“嗯呐。”

 

第二天的清晨,两个女孩坐早班车回到县里,苗美如先把铁秋草送到县里的火车站,又回到学校把自己的东西倒腾到火车站,又在火车站的电话亭给马卓风打了个电话,让他去火车站接她。

两个女孩在火车站等啊盼啊,终于等到中午,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匆匆忙忙地检票,匆匆忙忙地上车。上车后,两个女孩又要把大包小裹的东西放到行李架上,两个人安顿好一切,苗美如坐在硬座上,一种怅然若失地感觉从心底升腾而出,爸爸妈妈的那花白的头发,爸爸因抽烟而被熏黄的牙齿和熏黑的手指,妈妈那肥胖的身躯和那眼角爬满的皱纹。小时跟爸妈一起在大队或供销社看电影或二人转时,爸爸怕她看不着总是把她放在脖子上,妈妈在一边点着红蜡烛卖着瓜子和冰棍。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地一遍一遍出现。泪花在眼圈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落在了衣襟上。苗美如暗下决心:爸,妈,请原谅女儿的不告而别,原谅女儿的自作主张。爸,妈,我一定能挣着钱的,挣很多很多的钱,让你们二老好好享福。爸,妈,我要趁着年轻好好折腾折腾,我一定能混出个样来的。

绿皮的列车在轨道上“咣当咣当”地行驶着,铁秋草看到苗美如在哭,关心地问:“美如,你咋哭了呢?”

“没事儿,我就是有点想我爸妈。”

“那你实在想你爸妈,我们就回家吧。”

“那哪行呐,我们都已经上火车了,火车都已经走了,我们回不去了,既然都已经出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不能回去。”苗美如擦干眼泪。

“我哪也没去过,我连县里都没去过,只是镇上开运动会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一次。从此以后我都听你的,你是见过世面的人,你说咋地就咋地吧。”

“嗯呐,我们是好姐妹,以后我们俩就要相依为命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火车就是这样的啊?我还是第一次坐,还挺好玩的,我想拉粑粑尿尿咋整?”

“你看火车上现在也没多少人,我们两个就可以坐这么大的座位。拉粑粑尿尿找厕所,一节车厢前面没有后面准保有厕所,你不是认识字吗?厕所认识吧。”

“我坐这儿看东西,你去找找吧。”

“嗯呐!”

 

铁秋草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新奇,“你看这火车的座位还挺大,就是短点,躺着比家里的炕都得劲儿。我们俩一人一个,晚上可以当床睡。这火车窟嗵窟嗵响的还挺好听。美如,你快看,你快看,外面那山上开得花真好看,那些树都在高处,真厉害啊!你看,你看那水多清亮。我还从没看过外面的世界,跟着你真让我长见识,让我看到这么些新鲜玩意儿。”

苗美如不屑一顾地说:“你能不能别大呼小叫地,别一出来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这样会被瞧不起的。”

“你要端着点,就是没见过的东西,你也不能大惊小怪,喳喳呼呼要不别人不仅要笑话你,还有可能骗你。”苗美如故意压低声音。

“你知道的可真多,我一定改。”铁秋草崇拜的看着苗美如。

“往后,就咱俩在外面相依为命了,你都要听我的。”苗美如有点霸道不勉又有些惆怅,因为她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应该如何走。

但转念一想,从小到大,爸爸妈妈还有家里其它的亲戚都说我聪明,学习好,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情,出去打工有什么难的,人家让干啥咱就干啥呗,反正不能被饿死就行。我就不信了,我混不出个样来。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回去后爸妈也就不会觉得我不念书是错的了。爸妈,我现在虽然对不起你们,但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让你们享福。

“我饿了,我们吃啥?”铁秋草打断了苗美如的思绪。

“吃吃吃,就知道吃,饿着吧,我啥也没买。”

“那我们什么时候到丹城啊?”

“明天早上。”

“啊?那我要饿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我从小就怕饿,这可咋整啊?”

“给,我还真能让你饿着啊,我买了四个馒头。够吃到地方了。我这有茶缸,你要是噎得荒去接点水就着吃。”

“有吃的就好。有吃的就好。”说着铁秋草就咬了一口翾翾软软地大馒头。

两个人吃完馒头,夜幕很快降临,铁秋草躺在长长的座椅上,犯着迷糊。苗美如大喝一声,“铁秋草!”

铁秋草合上的眼皮睁得老大,噌得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出左手,喝了一声:“到!”。

苗美如笑得合不拢嘴:“我叫你一声,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刚才迷糊了,我还以为苏腊梅叫我呢?又要批评我呢?我可没少挨她的板擦,所以一听到人家喊我大名,我就习惯性的这样了。”

“我是你姐苗美如,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你以后别这么叫我了,我听着难受,你以后就是叫我狗尾巴草都行。”

“我不跟你扯了,我有事儿要跟你说,你看,到晚上了咱俩都犯困,咱俩拿的那么多行李得有人看啊,要不你先睡,我先看上半夜,等下半夜你看行不行?”

“行,我在家,天黑了我就睡觉,现在正是犯困的时候,我睡觉死,你看到点了,就叫我。”

“好,你先睡吧。”

苗美如枕着自己的胳膊蜷缩着双腿侧身躺在座位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此时的她心绪万千,有对未来的向往,也有对未来的堪忧。火车依然喘着单调而轰隆轰隆地粗气,哆嗦着自己的身躯,颤抖着不停向前。

苗美如看了看手表,看了看熟睡中的铁秋草,铁秋草不知在梦中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翘,白晰而不施脂粉地红润脸庞,不觉让人疼惜。心里暗暗祈祷,铁嘴,大真,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秋草的。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挣到很多很多的钱,让我们出人头地。

凭着一腔热情我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学校,现在想想真有点后悔,要是我能拿到毕业证再出来闯会不会更好些?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已经回不去了,这个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不行,我不能这样,我要好好振作起来。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钱,一定会的。

苗美如坚定了信心,又胡思乱想了一阵,实在抵挡不住瞌睡虫们的狂轰滥炸,沉沉得睡了过去。

“美如醒醒,到站了,到站了。”铁秋草使劲晃着沉睡中的苗美如。

“到站了,这么快就到站了。啊!到站了!我怎么睡着了,东西呢,我们的东西都丢了没有?”

“没丢,没丢,我晚上起夜看你睡着了,就坐起来值班了。后来不小心又迷糊过去了。”

“东西我都拿下来了,我们快点下车吧。”

两个人拿好大包小裏匆匆忙忙下了车。出了出站口。

“孔伟强!你怎么在这儿?马卓风呢?”走出出站口,苗美如第一眼就看到了穿着花哨的孔伟强。

“咋地,我来是影响你心情了,还是咋地?我都大半年没见着你了,如大美女,你长得是越来越水灵了,我都想死你了,我天天晚上做梦都梦到你,真的,梦醒了枕头上一下子哈喇子。”

“你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马卓风死哪去了?”

“你咋还就对他念念不忘呐,我不比他帅。你看我今天穿得跟花老抱子9似的,就是让你一眼就能看着我。马卓风可是个三好学生,从不做那些个违法乱纪的事儿。”

“形容得还真恰当,花老抱子我问你,我让马卓风帮我找个住的地方,找到了吗?”

“找到了,就在学校后面的小区里,我们俩一致觉得离得近,我们可以起到保护你的作用。走走走,我打车带你们去。”

坐到出租车上后,苗美如好奇的问:“孔伟强,你不在县里上高中,你到丹城来噶哈?”

“你看我像能上大学的料吗?人家马卓风学习那么好都没上高中,我去凑什么热闹。我转学了,跟大风一起上学心里踏实。”

“你俩一个班?”

“我没跟他上一个班,我学的装潢,他学的会计。”

“苗美如,我跟你说,我们班都是大老爷们,人送外号‘和尚班’。”

“那你不上课啊?”

“你不也从学校跑出来了?”

“我自由了,不念了,退学了。”

“呀!你真有‘缸’!女中豪杰啊,还是那么雷厉风行,班长的派头,我喜欢!”孔伟强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转后头来高高举起大拇指。

“去你的吧,没个正行。还是那破车子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谢如姐夸讲!”孔伟强很江湖的抱抱拳头。

“我说,如大美女,你咋把她给整出来了?”

“咋地,你啥意思?我们俩有个伴不行啊?”

“不是不行,你不怕她傻了吧叽地到时候坏你事儿啊?”

“你才傻了吧叽地呢?嘴上没个把门的。啥都瞎嘞嘞。”苗美如转过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铁秋草。

铁秋草从坐上出租车开始就一言没发,心想:这座儿它咋就这么翾乎呐,比坐草垛上都得劲儿。还有外面咋那么好看,一座座的大楼咋盖的呢?咋那么高呢?这路上,咋那么多车啊,除了班车,还有这些个出租车,还有别的车。道牙子两边还都种了那老些棵树,真好看!跟着美如出来就是对了,以后我就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了。真是杠杠地。铁秋草越想心里越美,不知不觉乐出了声。

“你噶哈呢?”苗美如用胳膊肘㨃了一下铁秋草。

“啊?我没干啥,我就是看着外面挺好看的,高兴!”

“而且这车坐着真翾乎。”

“忘了我跟你说啥了?别喳呼,要端着。”苗美如悄悄的告诉铁秋草。

“呵呵呵,你别对着我耳朵眼儿吹气,我刺挠。”

“唉!苗美如啊苗美如,你的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啊。我痛心啊,我及首啊。”孔伟强摇头晃脑的装出一副痛惜的表情。

“你少在那幸灾乐祸。”

 

“到地方了,如大美女请下车。”

“铁秋草,你快点。”孔伟强催促着,他已经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大包小裏。

“这小区是新盖的吧,这么好,我还从没住过楼房呢?我们的房子在几楼?”

“是为我们学校的老师新建的,七楼,忘了跟你说,你们是跟人家合租,住在小房间里。”

“哇!这么好的地方,这得多少钱啊?”铁秋草插了一句嘴。

“房租一交交半年,一个月140元,是我和马卓风省吃俭用给你们交的,我们俩交完了,现在兜比脸还干净了。我们哥俩也商量好了不用你们还,一会上去后签两张卖身契就行了,苗美如,你就归我了,铁秋草这个大傻丫头就归马卓风了,就这么定了啊。”孔伟强哈哈的笑说着。

“孔伟强,你这个小王八犊子,我开始听着还挺念你的好,越说越下道,你跟你那个当村长的老王八犊子的爹一个德行都那么能算计。”

“欸、欸、欸,你咋骂我都行,别骂我爹啊,小心我一急咬你啊。”

“还真是一个会咬人小王八糕子。”铁秋草也骂了一句。

“我告诉你狗尾巴草,我在这儿跟苗美如打情骂俏,没你啥事儿,你一边搧着去。”

几个人说说笑笑就爬到了楼顶,701的门口,孔伟强把两个大行李包放下,“真是累死人不偿命啊,累得我说――话――都吭――哧――瘪肚的了。”孔伟强呼哧带喘地用钥匙打开门。

“这屋地上这么干净,我是不是得光脚进去?”

“你愿意光就光,美如你先换上拖鞋。

“为啥她有鞋,我咋没有呐?”

“那你还是问如大美女吧?”

“咋回事儿啊?啥玩意儿问我啊?房子又不是我租的。”

“你跟马卓风说你来,你说带着她来了吗?”孔伟强打开小房间的门。

“就一个床,我们俩人咋睡?”

“我说,如大姑奶奶,你们俩只能委屈点了,我和马卓风真干瓤了,我爸只是一个小小的村长不是开银行的,马卓风家虽然开着一个小卖店,那钱也都压货上了,我们真没钱帮你们了,你们只能自己解决了。”

“你看你那熊样,跟我们要扒了你的皮似的。我在问你,我们吃啥?”

“他们家有锅,你们可以自己买东西,自己做。”

“你对门住的,是两个刚从大学毕业的‘狗男女’,都有工作了,白天上班不在家。大家都是年轻人,好好处好关系,没准你们俩还能蹭着饭。”

“你咋说话那么难听呐。人家大学生,好好的处对象,让你给说的不三不四的。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看也是。”

“我回去上课了,这课可不能落,要不会挨揍的,我们班主任的课,要不我甭想毕业。”孔伟强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你俩好好收拾收拾,睡一觉,等我和大风下课了就过来陪两位漂亮妹妹啊。”

“滚,快滚,一句正经话都没有。”苗美如顺势踢出一脚,孔伟强向前一蹦躲了过去。

 

两个人把衣服都整理到简易衣柜中。

“草儿,我们两个钉缸锤1谁赢了谁就住床上,咋样?”

“不用,你睡床上吧,我把地好好擦擦,我看这柜子里还有几副褥子,我都铺上,不能凉,我看这地就跟我们家炕似的,比我家炕还光溜。”

“那我们就一天一换吧,就这么定了。”

“真不用。”

“我有点饿了,咱俩吃啥啊?”

“我也饿了。”

“我这儿还有点钱,是我上学我爸妈给我的生活费。要不我们去吃碗面吧。”

“我这儿也就两百块钱,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要不都交给你保管吧。”

“不用,我们俩要是一时分开,有个急事儿,那哪行啊?你自己揣着吧。”

 

“你们怎么来了?”四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碰个正着。

“中午了,我俩找你们吃饭。”马卓风穿着校服,也没掩藏住他的帅气。

“你好像又长个了。”苗美如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马卓风,那种清风抚面的感觉直接钻入了苗美如的内心深处,一粒种子扎根,长苗,发芽一气呵成。苗美如的脸上悄悄爬上了红晕。我们虽是从小一起长大,这种心脏狂跳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有,难道我爱上他了?那为什么以前我没有这种感觉呢?我们只不过半年多没见,怎么我就对他……

马卓风看着出落的亭亭玉立的苗美如,一股电流直击内心,忙把脸转向了铁秋草。

“比原来好看了,好像还壮了。这儿的水土真养人。”铁秋草笑着看向马卓风。

“欸、欸、欸!收收魂,人说男大十八变,我家老马帅吧,学校里不管是姐姐辈还是妹妹辈的追他屁股后面闻臭味儿的都嗨嗨的,你已经跟我签卖身契了,可别惦记他了啊,我会伤心的。哎呀!心疼死我了。”说着捂着心口故作疼痛样。

“你给我滚犊子。”苗美如飞起一脚踢到了孔伟强的腿上。

“不带你这么玩的,还往伤口上撒盐,把我早上新穿得裤子都整埋汰了。”孔伟强拍了拍腿上的灰。

“你可是我的,你可不能红杏出墙啊。”孔伟强伸出手要拽苗美如的胳膊,苗美如一个闪身,把铁秋草推了过去,孔伟强躲闪不及跟铁秋草的头撞到了一起。

“疼死我了,你轻点。”铁秋草揉着自己被磕得红红的头冲着苗美如嚷嚷到。

“花老抱子,你俩已经夫妻对拜了,以后不准再开我的玩笑了。”

“我实话告诉你,我原来没发现大风这么帅,现在大风是我的了。你爱咋地咋地。”

“没事儿,你稀罕是你稀罕的,只要你俩没结婚,我就有戏。”

“你也管不着我稀罕你。我会付出我的真心与行动的。你们等着瞧。”孔伟强一脸信心满满的样子。

 

四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了学校食堂。

“今天我请客。你俩吃啥?”马卓风掏出食堂饭卡。

“咋回事儿,不请我啊?”孔伟强喳乎道。

“你不是在校外包伙嘛,回你自己的地方吃去。”

“我今天就想跟你们凑热闹,大风借你的卡使使。”说完抢下饭卡就走到各各窗口看了一遍。

 

饭后马卓风和孔伟强带着苗美如和铁秋草参观了一下校园。

马卓风走到图书馆的门口,对孔伟强说:“你把她俩送回家吧,我去看会儿书。”

“你俩有啥事儿,就往我们寝室打电话。”

“马卓风,你少看会儿能死啊,你看她们俩千里迢迢的来投奔你,你当个甩手掌柜的,把她俩甩给我了,她俩哪也找不着,你也不带她们出去转一转,帮她们撒嘛撒嘛活儿。”

“不是有你这个大张罗,好像显不着我啥。”

“大风,你就好好学习吧,我们俩不用你们俩陪,花老抱子,你该干啥干啥去,我俩挺乏的,先回家睡一觉,睡醒了,我俩在出去看看。”

“你看我媳妇多懂事儿。”

“你给我滚犊子!哪凉快哪呆着去。”

 

“看来咱俩今天出不去了,咋还一睁开眼睛天都黑了呢?”铁秋草睁开惺忪的睡眼。

“美如,别睡了,都黑天了,咱俩哪也去不成了。”

“没事儿,咱俩就是折腾乏了,今天好好缓缓,缓过劲儿来,明天咱俩就能精精神神的出去找活儿干了。”

“当,当,当”敲门声一声紧似一声,还没等她们俩走出房门,对门中等身材梳着短发的女子已经把门打开了。

“姐,下班了?”

“给她们拎了这么多东西?”女子声音甜美的问着。

     孔伟强买了很多鸡蛋和一些萝卜土豆白菜,马卓风把米扛到卧室放在地上。

“你俩咋买这么多东西呢?你们不是没钱了吗?”

“我俩没钱不会借啊?咱哥们有的是兄弟。”

“你不吹能死啊?”

“我们俩这回连借的钱也没了,我们俩中午和下午能来你们家吃饭吗?”马卓风不好意思的问了一句。

“太行了。你们也知道,我从小到大也不会做饭,做饭这活只能秋草干了。”

“行、行、行,只要你们不觉得难以下咽就行。”

“就她、她、她、她,能做出啥好吃的?”

“花老抱子,你别总是狗眼看人低行不行?”

“不管好不好吃,也只能这样了,谁让咱哥们没钱了呢,认栽了。”孔伟强装出一副垂头丧气地样子。

铁秋草拿着萝卜土豆还有几个鸡蛋,𢱉了两碗米,来到厨房,一看傻了眼,在家做饭做菜用得都是那一口大锅,这里的电饭锅和煤气灶她从来没碰过,心里只犯嘀咕,这些玩意儿我也没用过,可不能瞎整啊,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多少钱呐,肯定齁拉贵齁拉贵的。于是她又把东西拿了回来。

三个人正在卧室有说有笑的叙旧,看到铁秋草,都止住了笑声。

“狗尾巴草,你咋回事儿?”

“外地2里边的东西我也不会用啊。我在家都是用大锅做饭。”

“唉呀,你说你这个笨,不会,不会学吗?你们俩谁会?”孔伟强问。

“你喳呼了半天,自己也不会啊。我在家我妈啥也不让我干,秋草家穷得叮当响本来就买不起这些家伙事儿,大风你会吗?”

“电饭锅焖饭我会,我在家焖过,煤气罐我不会使。”

“那我们就干噎饭呐?”孔伟强差异道。

“先把饭焖上吧,一会儿我问问对门那个大姐,她一定会。”马卓风说道。

铁秋草跟着马卓风来到厨房学会了用电饭锅焖饭,也学会如何使用煤气灶。

“你还别说,这傻丫头做的鸡蛋糕子还真好吃,就是萝卜土豆汤没炖好,不好喝,没啥滋味儿。”

“吃个东西,也闭不上你那呱呱叫的嘴,你要是嫌不好吃,以后别在这吃。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苗美如,你也太没良心了吧,我借钱给你买菜,这刚吃一顿你就卸磨杀驴啊。你也太蛇蝎点了吧。不过我这人就是犯贱,越是蛇蝎我越稀罕。”

“你给我一边搧着去,越说你还越来劲了。你吃不吃饭,不吃麻溜地给我滚蛋。”

“你们俩慢慢打,大风给你吃。”铁秋草往马卓风的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𢱉了一小勺鸡蛋糕。

“你看看,你学学,人家夫妻俩多恩爱,你在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你什么时候也学学人家秋草,人家会做饭,会疼人的。”

“人家秋草一直就这样,你要是羡慕你就把她娶了不就得了。”

铁秋草被孔伟强说得脸红到脖子根。

马卓风用筷子敲了一下孔伟强的大犇髅头,“你能不能好好吃饭,别那么多费话。”

“欸呀妈呀!抽死我了,吃个饭咋还动上手了呐。可不能这么快就重色轻友啊。好赖不计,咱们也是一块儿穿着开裆长大的呀,咋下手这么狠呐。欸呀妈呀,疼死我了,疼得我都想多吃两碗饭。”

苗美如被孔伟强逗得都喷了饭。

“闭上你那臭嘴,赶紧吃饭,吃完了还得回去上晚自习呢?”马卓风忍住笑一本正经道。

“我说风哥,你都快混上学生会副主席了,你就不能照顾照顾跟你光腚长大的兄弟一下子,别让学生会记我名。”

“不行,你爸都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经管你,你都多大了,一天还跟个小孩似的就知道玩儿。你对学习也上上心。”

“我是真学不进去啊,我要是能学进去,我还来这混的啥劲儿。”

 

“今天天气真好。我们一定会有好运气的,肯定会找到工作的。草儿,你说是不是?”

“嗯呐!”

姐妹俩坐上3线公交车,坐到了终点站,来到市里,觉得哪都新鲜,一家家的商店鳞次栉比地开着,商店里的商品更是琳琅满目。一座座的商城,也在笑迎着八方来客。

“我们找啥活啊?”

“看看吧,看看能找啥活吧,我们也没啥社会经验,只要有人要咱俩,能找着活就行。”

“我们上那看看吧。”苗美如眼尖看到两个服装店中间夹着的一个仅有五六平米大的,外面挂着无忧中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找工作,找无忧。挣大钱,找无忧。只要相信无忧,保证让你无忧。”

“这都有啥工作啊?”苗美如挽着铁秋草的胳膊走进中介。

“你们坐,坐下说。”一位四十出头,烫着棕色卷发的女子热情的让着。

“看你们两个这么小,是中专刚毕业的吧。”

“不是,我们没毕业,我们家里条件都不好,都不念了,想出来挣点钱。”

“真是两个懂事儿的好姑娘。”

“那你俩家是哪的?”

“我们俩是马家沟的。”铁秋草嘴快的抢了一句。苗美如瞪了她一眼,意思是别告诉别人咱们是哪的。

“哦!农村姑娘好啊,纯朴,能干。”

“姨,那你看看我们适合干啥啊?”苗美如嘴甜得问了一句。

“你们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一个比一个水灵,让人一看就招人稀罕。你们俩也真是来巧了,昨天我快下班的时候,正好有个大老板,说要找模特,说是够一米六五就行,我看你俩这个头都差不多,还都长得那么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一定能成。”

“那都干啥呀?”铁秋草好奇的问。苗美如也动了心,心里别提多乐呵了。

“这活可好干了,也不累,就是一天天的让人照相,然后放书上,你看,就这样的书。这上边的女的我看还没你俩好看呢?一个月都能挣2000呐。就你们俩这样的俊人儿,一定挣得比她多。”女人拿着一本三流杂志晃了晃。

“我们怎么联系那个老板啊?”苗美如抑制不住内心的欢喜。

“不用你联系,我联系,不过你们得先交50块钱,当中介费。”

“我们要是觉得工作行了之后在给你钱行不行啊?”苗美如问。

“那可不行,我对你们不知根不知底的,就是我们家亲戚要是找活也得交中介费,这是公司规定。你别看我这个店面小,我们这也是正规公司,全国连锁呐。”

“大姐,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心地一定也好,我们俩刚出来打工的,也人生地不熟的,你就看妹子是农村丫头出来没带多少钱的份上,帮帮我们,我们给你20块钱行不行?我们俩昨天刚来,还得吃饭,还得住宿,到处都得用钱。要不这样,等我们真挣着钱了,我们再把那三十块钱给你补上行不行?求求你了大姐。”

“唉!谁让我心善呢?听你说得也怪可怜的,我就帮帮你们吧。我们这可是正规公司,是不可能便宜的,大姐我今天就发扬一下风格,帮你们垫上三十块钱,不过说好了,你们一定得还我。”

“我们一定还。”铁秋草拿出二十元钱递给苗美如,苗美如交给女子。

“好吧,那我给张老板打电话。”女人也没给她们开张收据,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张老板呐,您忙吗?我们这儿来了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要上您那高就。您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您到我这儿把她们带到您的工作室。”

铁秋草的心里突然掠上一股不祥的感觉,但她又说不清为啥会有这种感觉,明明第一天就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而且还不累,挣得还多应该高兴才是,但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而苗美如此时,还在拿着杂志看着封皮上的那个半裸女子,心里想着,我们俩哪一个都比她好看,她一个月都能挣2000块钱,我们俩不得轻轻松松就能挣个三五千的啊。我要是有钱了,我就先拿回家给我爸妈看看,她们的女儿像明星一样都上书面了,让爸妈看看,他们没白养了这么个俊姑娘,一出家门就挣着好多好多的钱了。

“你们得等一个小时,张老板现在很忙,等他忙完手里的活要亲自来接你们。”

“没事儿,我们等。”

“你们要是没啥事儿,你们先出去遛达遛达,到处转转吧,你们看快到一个小时了再回来。”

“这样行吗?人家大老板都亲自来接我们了,要是我们俩不在让人家等也不好吧。毕竟我们是给人家打工的。”

“没事儿,没事儿,你们掐点回来,应该能比他快,人家手里的事儿多着呢,哪能说一个小时过来就过来了。你们逛会儿去吧。”

 

“草儿,你看我眼尖就是好吧,咱俩第一天找工作,就找了个这么好的活。挣得还多,还不累。”

“我咋总觉得哪不对劲儿呐?”

“哪不对劲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觉着不得劲儿,心里不踏实。”

“哎呀,你别瞎寻思了,哪有那么多不对劲儿的事儿,你不会觉得这个老娘们是个骗子吧?”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我看着挺好的,应该没事儿。你说咱俩要是拍那样的照片,是不是挺让人羞的荒的啊?你看没看着,那书上女的上半身都是光着的。”

“我没细瞅,要不这样的钱,我们还是不挣了吧?”

“你还没看着老板呢,咋就知道他让咱们拍什么样的照片啊,没准,他看咱俩好看,让咱们拍穿着衣服的好看照片也说不定?”

“也没准。”

“草儿,你看,你看,这件衣服好不好?”

“袒胸露背地不好看。”

“那看看这件呢?”

“那大脖领子都咧到胸了,我都没瞅好。我妈和大真姐都跟我说,等结婚了要露给自己的男人看,别露给别人。”

“就你妈和大真姐,还露给自己男人看,她们俩这两个老古懂,都给你灌得什么汤啊,这都什么年代了,马上都快二十一世纪了。”

“你咋说我都行,不许说我妈的坏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苗美如扔下衣服,追了出来。

“草儿,你就别犯倔了,你看这里人海茫茫,只有我们俩才可以相互照顾,相互依靠。我不该提到你妈和大真姐,对不起!”苗美如追上铁秋草挽住胳膊。

两个人重又和好如初,逛了一圈,也没买什么,苗美如低头看看手表,已经过去40分钟,又重新回到无忧中介。

“大姐,张老板来了吗?”

“还没有,你们坐下,坐下,再等会儿啊。”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女人目光看向外面。

“这就是你说的两个应聘的吧。长得真不错!”张老板点点头,眼睛里放射出色迷迷的光芒。

“张老板你好,我们俩是应聘的。”苗美如满脸堆笑地站起身。

张老板把手伸了出来,苗美如也大方的把手伸了出来,张老板紧紧地握住了苗美如的一支柔白小手,铁秋草看张老板直勾勾的瞅着苗美如,觉得他不安好心,伸手就去拽苗美如的小手。

张老板收回如痴如醉的目光,“对不起,失礼了,失礼了。”

张老板又看了看铁秋草,咧开大嘴露出一口大板牙,“萧姐,你给我找的这两个美女真不错,真是谢谢了!以后我就认准你家中介了,我一会儿回去把她俩安顿好,就把别家中介的信息都撤下来,以后就你家了。”

“那可真是谢谢了,谢谢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应该的,应该的。”姓萧的女人给张老板递过去一个特殊的眼神。

“两位美女,我们走吧。”

“离这儿远吗?”

“不太远,坐四站10路公交车就到了。”

“还得坐公交车?”

张老板向是没听到铁秋草的问话,在前面走着。心里已经把计划盘算开来。

“我们还是不去了吧,我瞅他看你那样,我心里不踏实。”铁秋草挽着苗美如的胳膊轻声说。

“没事儿,我咋就没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呢?我们去看看再说,要是不行,咱俩再走也不迟,咱俩又没卖给他。”

刚走到站牌,10路公交车就匆匆的驶来,张老板先上车投了币,铁秋草掏出10块钱,司机冷冷的说了一句:“概不找零。”

苗美如说:“我也没零的。”

张老板这才掏着裤兜:“你俩没零钱了,那我来吧。”

“谢谢张老板。”苗美如感激地说。

 

下车后,张老板把她们带进了一个叫绿心苑的旧小区。走到第二栋的第一个门,上到了三楼,张老板打开房门,换上拖鞋。

铁秋草和苗美如开着门,站在门口看到两个卧室的门都畅开着,里面都摆放着上下铺,客厅里根本没有一件跟照相相关的东西,甚至连最起码的照相机都没看着。

张老板笑容可掬地说:“你们俩先换上拖鞋,进来吧,我们进来聊。”

“这活儿,我看我们还是不干了。”铁秋草走进小区时紧张的神经就绷成一道直直的线。

张老板突然把手伸向苗美如,把她往客厅使劲的拽去,“你给我进来吧。”

铁秋草情急之下下意识拽住苗美如的另一个胳膊,一个女子即使力气再大也拽不过一个壮年男子,两个人都被拽到了客厅,倒到了地上,铁秋草重重的压在了苗美如的身上,张老板敏捷的把门“哐”的一声关上。

铁秋草挣扎着站起身,张老板已经向躺在地上的苗美如扑去。

苗美如力竭声嘶地呼喊着,捶打着,腿和脚也不断地踢和踹着。

铁秋草用拳头使劲地捶打着这个衣冠禽兽的后背,却无计于事。铁秋草蹲下身子死死的咬了一口张老板的胳膊,张老板被咬得生疼,骑在苗美如的身上,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抽了铁秋草一个巴掌,铁秋草当时就被抽的嘴角流血,头发蓬乱,两眼发了一段时间的黑,等看到东西了,金星银星又在眼前不停的闪烁。苗美如来不及多想,狠狠地向张老板裤裆抓去,又补了一脚。只听杀猪一样嚎叫,张老板滚到了一边。苗美如拖着酸疼的身躯站了起来,拽着铁秋草向门口扑去,张老板咬着牙,吭哧的骂着:“妈的,把钱还我,别让我碰着你们俩,要是碰着了,我他妈先奸后杀。”

惊魂未定地两个人跑出小区,打个车就向住的地方驶去。

后座上,苗美如帮铁秋草梳理好头发,掏出自己的手绢帮着铁秋草轻轻地擦拭着嘴角。关心的问:“你没事儿吧?”

“我就是有点头晕,没事儿。”

“妈的,这个人模狗样的衣冠禽兽,最后肯定不得好死。”

“美如,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我就是身子摔的有点疼。”

“小姑娘上当受骗了吧?”

“用不用我带你们去医院看看,看这姑娘脸上的大手印子,一定伤的不轻吧。”

“我没事儿,谢谢师傅了。”

“你真没事啊?”

“没事儿,哪那么娇气,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小姑娘,老哥哥劝你们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刚踏上社会,以后还是多长几个心眼的比较好。”

“司机大哥,你说我要是去派出所告这种大骗子行不行?”

“你让人骗钱了?还是骗色了?”

苗美如红着脸看着铁秋草,“都没有。”

“那不就是了,你一没让人骗钱,二没让人骗色,人家警察一天也怪忙的,也没法给你立案吧。这个社会骗子多了去了,人家警察也是忙不过来呀!”

“那要是还有女孩像我们一样受骗呢?”

“各人有各人的命,那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回到家,苗美如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向雪白雪白的屋顶,铁秋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却睡得并不好,梦中刚才的情景又清晰的重演了一遍,惊得一身冷汗忽得坐起。

“吓着了?”

“没事儿,睡一觉不那么晕了。”

“这畜生,姑奶奶让他断子绝孙。”苗美如恨恨的说。

“你不会怀孕吧?他亲了你好几口,都把你压到身子底下了。”

“哪那么容易怀孕,他还穿着裤子呐。”苗美如被单纯地铁秋草给逗得直乐。

“哦!那我就放心了。”

“我们明天去中介把钱要回来吧?”苗美如提议。

“我看还是别去了,我认倒霉了,就当丢了。”

“那可不行,我们俩还没上班就搭进去20块钱,那怎么行?”苗美如不死心的说。

“万一那个禽兽跟那个中介的老娘们是两口子呢?我们不是还要被……”

“不能吧,那女的岁数比那男的大。”

“我们还是不去了吧,人家既然能开店骗钱,就一定有门子,咱俩差点就……,我可不想再被搧一回,我现在脸上还火辣辣地疼,咱惹不起躲得起,行不行?”铁秋草央求道。

“那好吧。咱俩以后可得多长几个心眼了。”

 

苗美如跟孔伟强从外面回来,“草儿,你今天好些了吗?”

“好了,明天我就能出去找活儿了。”

“不用出去找活儿了,我已经找到了,明天我们一起去上班。”

“真的?不会……”铁秋草的眼神中有疑惑也有一些惊喜。

“这回是稳稳当当的一份工作,是花老抱子陪我去找的。”

“干啥啊?”

“在一家牛肉面馆当服务员。以后我就更有地方噌饭吃了。”孔伟强得意的笑着。

“这活挺好的,就是得交押金。一个人二百,我知道你那还有一百多块钱不够,我这儿还有点,我先帮你垫上吧,等发工资了,你在还我。”苗美如一副慷慨的表情。

“那行。”

 

天空灰暗的象要痛哭一场,风儿也配合着不时的发出一些呜咽之声,铁秋草和苗美如,来到步行街上的牛肉面馆。

领班段姐把押金递给吧台里面收银的吕薇,然后把她们带到后厨里的更衣室,让她们换上工作服,带上工作帽。

两个人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段姐把餐桌号,辣椒酱和醋要及时填加,还有一些注意事项都说了一遍。

“我们当服务员的,不光要会开票,客人点完面之后,还要给客人推荐一下我们的主打菜。高峰的时候我们还要上面,还要收拾桌子,我们没有指定谁必须干什么,主要一句话,就是眼里要有活。”

“我们是上午班,早七点到下午二点。下午班是一点到八点。一周倒一次班。中午一起加高峰,高峰时,上午班的主要就是开票,下午班的上面,我们尽量不要出错,别让下午班的笑话。对了,还有要是想在店里吃午饭,自己花一块钱可以吃一碗面,但就是没有牛肉。”

“谢谢段姐了,我们记住了。”

“你们把桌号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两个人异口同声。

“你们是新来的,就先别开票了,苗美如你今天就推着车收碗,铁秋草,你去后厨帮师傅打打零手,面煮好了,你先上面。”

“嗯呐。”

中午高峰时期,店面经理把收银替换出来开票,苗美如看着年轻有为的经理,心想得好好表现。于是她推着收碗的车,不停的把吃客吃剩下的面或菜倒到垃圾桶里,把一次性筷子放在另一个桶里,把倒完的碗摞在推手的两边,也顾不得脏,只是觉得自己有永远也收不完的碗。铁秋草则在后厨跟着徐姐学刷碗和上面。由于铁秋草是第一天上班,第一次上面,高峰时最多上下两个不锈钢大托盘,一个盘里放上三大碗面,端着六碗面送到吃客的桌上,下午班的领班有时能端十碗,铁秋草羡慕的不得了。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练得那么有劲,端三层盘,十碗热腾腾带汤的牛肉面啊。

下班时,大家都挤进更衣室换衣服,段姐边换着衣服,边给她们班里的人开了个小会。

“你俩上手挺快的,今天表现不错,过了这个月,应该就是正式员工了。”

“徐瑾,今天碗对上了吗?”

“都对上了,没出错。”

“小草儿,你要快点上手,学会刷碗和点票对碗,你徐姐下个月就不干了,后厨就靠你了。你一定要跟后厨师傅打好关系。等倒到上午班时,你早上还得帮师傅摘菜。”

“美如,今天经理还跟我问你了呢,说你挺挱楞,第一天来就干得不错,没把菜汤之类的脏东西溅到客人身上。让你好好干。”

“两个小丫头,表现都不错。”吕薇笑着胖呼呼的小脸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回到家,孔伟强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小区外面的路上一圈一圈转着。

“大强子,你没病吧?”

“如大美女,你们俩今天怎么样,被开除了还是被留下了?”孔伟强停下自行车,一只脚支地。

“我们俩像是能被开除的人吗?”苗美如不无自豪的表情。

“不过弄得满身都是牛肉膻哄哄的味儿。这还得回有工作服,要是下班不换回自己的衣服,味儿更大。你闻闻,你闻闻。”苗美如拽着衣袖把胳膊伸到了孔伟强的鼻子底下。

“我闻着挺好的,是劳动的味道,毛主席他老人家不总是教导我们说‘劳动最光荣’嘛,小苗同志你要继续发扬我们自食其利,艰苦奋斗的好风格。”

“你还一套一套的,三点多了你又没上课?”

“除了班主任的课,我都不怎么上。我觉得吧,你比较重要,这不我新给你俩买的自行车。省得你俩挤公交。每天早上挤得花容失色的,我看着心疼。”

“想得真周到。”苗美如拍了拍孔伟强的肩膀。

“表现不错。你还上去吗?”

“我就不上去了,等你俩发工资了,别忘了请我和大风吃牛肉面。”

“好,你该干嘛干嘛去吧。”苗美如推过自行车,摆了摆手。

苗美如每天下班回来,把自己洗干净后都打扮的漂漂亮亮,去学校找马卓风,马卓风都会陪她在校园里一圈一圈地轧操场,他们好像有永远也说不完的话。有时孔伟强也会来凑热闹,但看着两人如胶似漆,你侬我侬的样子,有时也会识趣的离开。但他并没有放弃对苗美如的追求而是改变了策略。

 

早上九点,段姐和吕薇刚从后厨师傅那儿上完盘,经理破天荒来的比较早的一天,也并没因为他的提前到来带来好运气。

一个胸前挂着一个相机的年轻男子走到9号桌坐下,段姐走过去习以为常的推荐了一番,男子只点了一碗牛肉面。

铁秋草把后厨师傅做好的面端到9号桌,一只手把面碗放到了桌子上,男子抬起头用奇异的目光看了看铁秋草,把铁秋草看得心里直发毛。向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男子拿起筷子,在碗里翻了翻,看到一只小蟑螂藏在两根面条间,男子愤怒的站起身,喊道:“你们店里管事儿的呢?”

段姐急走两步来到9号桌,“请问你有什么需要?”

“你是干嘛的?我找你们领导!”

“我是领班。”

“你看看,这是什么?”男子坐下身,用筷子挑出蟑螂,放在擦得雪白的桌子上。

“对不起,先生,要不我在给你换一碗?”

“换一碗?再出来一只大蟑螂、绿豆蝇、头发丝?”

“先生,不会的,我们的厨房经卫生部门检查是合格的,请你放心食用。”

“碗里都有蟑螂了,还合格呢?”

“先生,要不这样吧,我把面钱退给你可以吗?”

“把面钱退给我,就把我打发了?”

“你们老板呢?把你们老板叫出来,你小小一个领班,我不跟你费话。”

王经理听到吵嚷声从收银台里面的办公室里出来,走到9号桌。“哥们,咋地了?有话好好说,别那么大火气,伤身。”王经理近乎的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你是老板?”

“我们这是连锁店,我是这个店的经理。”

“你看看,你们还连锁呢?这是什么东西,看着都恶心,我要是不翻,一个不注意不就吃到肚子里了吗?还有你们服务员端面的时候一只手拿着托盘,一只手拿面碗,要是手指杵到碗里是不是更恶心还怎么吃?”

“这是我们店里的疏忽,我会严格处理厨师和后厨帮厨的人。给你带来的不便,我向你道歉。而且退给你两碗面钱行不行?”

“一句道歉就完了?你还真不愧是经理,还真会息人宁人。”

“我告诉你,我是个记者,我要是拍下来,发到晚报上,我看你们店还开不开?”

“哥们,咱俩有话好好话。”

“谁跟你是哥们,一口一个哥们叫得到挺亲,少跟我来这套。”

“那你想怎么解决?”

“这大清早的,让我看着这么恶心的东西,以后我看着面都反胃,你们得赔我精神损失。”

“多少?”

“你们得赔我五百块钱。”男子伸出五指。

“哥们,你看啊!这大早晨的,我们也是刚刚营业,你也是第一位客人,我们也知道让你反胃了,是我们的不对。我们的营业额每天也都上交了,现在真没钱。”

“要不这样,我先给你打个条,盖上这个店的章,等下午三点之后,你过来拿钱行不行?”

“下午三点,你当我三岁小孩啊?现在早上九点二十,剩下的时间你们关门溜之大吉,我上哪找你们去?”男子看了看手表。

“我们这是连锁店,一共有三家店,哪能说跑就跑,再说我们也不能因为这几百块钱的小钱,生意不做了是吧?”

“店里没钱,那你有没有钱?”

“我这就剩下二百块钱了。”王经理从裤兜里掏出黑皮钱包。

“算我认倒霉,二百就二百。”

“那你把底板给我吧。”

“我没拍照,能解决的问题,我是不会见报的。”

“空口无凭,你还是给哥们写个条吧,哥们也安心。”

看你也是个痛快人,我给你写一个。段姐递过纸笔和红印泥。

男子低下头写到:今收到牛肉面馆因碗内进入蟑螂一只,而致本人遭受精神损失得到赔偿两百元,本人与牛肉面馆经理私下解决,不予见报。

男子写完自己的名字,又郑重其事地按了一个手印。把钱揣在兜里,拍了拍王经理的肩膀,不无得意地说:“还是经理会办事儿,放心,我会守口如瓶地,不会乱说一个字的。你的生意还照做。”

“哥们,慢走!”王经理把这个瘟神送到门口,热情的说。

“他到底照相了没?”

“王经理,我一直在前厅,盯着他呐,真没照相。他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段领班说。

“有时明知道也得装糊涂,开门做生意,进来都是客,我们谁也得罪不起啊。”

“段翠莲你们班师傅怎么回事儿?”

“我们班小张师傅煮面时看了啊,也没事儿啊。压面师傅也是早上来的时候现压的面,保证不是昨晚剩下的,可能就出在汤上,牛肉汤是昨天晚班师傅值班时熬的。”

“今天幸亏我来的早,把事儿摆平了,要不这人闹起来,今天店里别想营业。店里的损失会更大。我不管是你早班的事儿还是晚班的事儿,总之这个月你们两个班都要好好打扫卫生,不能再出错。”

“那两百块钱是我们两个班一起扣啊?”段翠莲跟在王经理的后面试探着问,往厨房走去。

“你们也都是打工的,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算了吧,我认倒霉,就当花了两百块钱喂狗了。”

 

孔伟强每天下班前都会来到店里接苗美如下班,让铁秋草坐公交车回家,苗美如每天坐在自行车后面有时也会感到有点遗憾,如果是马卓风每天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回家多好。有一次孔伟强故意拐到花店的门口,说是帮寝室的一个哥们订花,让苗美如在外面等一会,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说是订花送的。苗美如拿着花坐在后坐上,闻着花香,心里虽然美滋滋但又有点小失落,如果马卓风也能向孔伟强这样该多好。因为上午班不吃午饭就下班,孔伟强怕把苗美如饿坏,还会给她买一些巧克力啊之类的零食,有时则会把苗美如带到一些小饭馆一起吃完后,带着苗美如去学校外面的录像厅啊或歌厅啊之类的地方。

倒到下午班,上午班的人下班后,铁秋草和苗美如打扫完卫生,加完醋和辣椒酱,段姐从后厨端出一大盆蒜让大家扒,扒得差不多时,又拿出去污粉往那些带有污垢的碗上擦,这时大家熟稔得有说有笑。两个人已经融入到了这个小集体中。

傍晚七点多,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坐到门边的五号桌,女孩把背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点了两碗面,要了一个小菜,总是低着头你侬我侬窃窃私语。等吃完,女孩要拿包时,对面的椅子上已经没有了自己的背包。

两人来到吧台置问,男孩开口道:“服务员,我女朋友包就放到椅子上了,你们咋不帮我们看着?”

段姐解释道:“两位对不起,我们的墙上已经贴了警示语,你看,‘请保管好自己的贵重物品。’”

“我不管,总之我女朋友的包是在你们店里丢的,你们就得负责。”男孩叫嚣着。

“刚才我看你们上面的服务员就鬼鬼祟祟地,一定是她拿去了。”男孩斩钉截铁地说。

“对不起,你的私人物品你自己都保管不好,我们也没必要替你保管吧。”苗美如听到男孩要诬赖铁秋草停下手里的拖把,站起身争辩。

“我们招上来的服务员都是好人家的孩子,都是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我相信她不会拿你们的东西的,而且比你们有钱的人到这吃饭的也不少,她要是拿也不会拿你们的。”段翠莲瞪了一眼两个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就不是好人家的孩子?”男孩指着段翠莲。

“你的意思是,她原来拿过?”女孩慢声慢语地说。

“我看你们还真能胡搅蛮缠,我们就是饿死也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你们有时间在这儿跟我们喊,不如去警察局请警察破案。”苗美如吼道。

吕薇见段姐和苗美如跟他们怎么也说不明白,偷偷对段姐说:“不如我们打电话报警,让警察带着他们到我们的更衣室查看查看的好。”

段姐点点头。吕薇拔打了110,就近的民警很快到来,问明事由,段姐把民警和女孩带到更衣室,把每个柜子都翻了一遍,女孩才道歉的说:“对不起了,是我们不该冤枉你们。”

民警和两个人走后,苗美如站在吧台前,对铁秋草说:“你看你,上个面,还让人给冤枉个够呛。”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没损失啥,幸亏警察来得及时,要不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看就是刚才那个我要开票,他说等人,长得奸嘴猴腮目光闪烁的那个男的干的。看咱们都忙着自己的活,没人注意他,他就顺手牵羊了,要不就是个惯偷。”苗美如肯定的对铁秋草说。

“现在还没下班呐,上班时间禁止唠嗑,忙你们自己的去。”段翠莲提醒了一句。

苗美如冲段姐吐了吐舌头,去擦桌椅。

 

上了一个月的班,铁秋草在后厨跟师傅打成了一片,苗美如在前台取代了吕薇,吕薇和段姐因为总是偷偷扣盘3而东窗事发被开除。

开始时苗美如还会出错,有时五块对不上,有时十块对不上,总店的会计每天上午班没走时来对账,打趣的说苗美如:“你都两次没对上账了,都是王经理帮你垫的,你这个小迷糊还是醒着点的好,不能让人总帮你擦屁股吧。”

苗美如不好意思的回了一句:“卢姐,以后我一定认真仔细,等我发工资了,我一定把钱还给王经理。”

 

苗美如在床上把随身听开到合适的音量,随身听里放了一盘磁带,“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周蕙甜美的声音飘散在屋内。

“草儿,我们干三个月了吧?你觉得有意思吗?”

“还行吧,活儿也都干顺手了,也就那些活。”

“你说咱俩也不能一辈子都在餐馆里干吧?这样一个月四百块钱,我们俩除了吃穿也攒不下几毛钱,我们得什么时候能挣上大钱啊?”

“一个月四百块钱是不多,但挣得踏实啊。”

“我想在试试干点别的活,但不干满一年,押金又不给退。你说这样行不行?”苗美如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你这几周能不能每天吃一顿饭,然后你最好在店里晕倒,因为我们是一起的,你生病了,我要照顾你,这样我们俩就都可以辞职,没准我们的押金也都能退回来。”

“这样行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我们就从明天开始。”

“其实我觉得这工作还行,再出去找活,我们干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别想那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时间一天天过去,苗美如在两个男孩之间不清不楚的穿梭着,马卓风在一次晚自习前去孔伟强的寝室时,在门外听到苗美如的声音,寝室的男生有的叫他弟妹,有的叫他嫂子,苗美如都应承着,没有表示出不满的声音。马卓风没有推门而入,而是低着头默默地回到寝室,还好没有人,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连晚自习都没有去,而是内心纠结的想了很多。

苗美如从始至终也没有答应过做你的女朋友啊,你有啥可难过的?你们在校园里转的那几圈,说的那几句傻话,也代表不了什么啊?而且你平时要学习,要处理学生会的事儿,你也根本没有时间多陪美如啊。孔伟强有的是时间挥霍,有的是时间陪着美如吃,陪着美如玩。真不该把孔伟强说的话当成瞎话,原来他也是真的爱着她。好了,你该清醒了,真正能给美如幸福的人是孔伟强,而不是你,他们俩都是从小跟你长到大的朋友,拿出你男子汉的气度祝福他们。可是为什么心里还会很疼很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撕扯着、揉捏着?心动过后就是心碎吗?真他妈难受,学校里美女无数你不动心,反而千不该万不该的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动心,你说你得有多混吧。看来情这东西还真不能瞎动啊。……

那种扎心的感觉折磨得他一晚上都翻来覆去。一段时间内他都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他也有意无意的躲着这两个人,他想让时间慢慢抹平心里的伤痛。

 

早班,铁秋草面色憔悴,苍白无血丝,嘴唇因缺乏营养也干裂开来,裂开的辱纹都渗出丝丝的红液。

铁秋草干完后厨的活,董领班看她实在憔悴,就让她站在门里当起了迎宾,苗美如替她到后厨上面。

铁秋草靠在门口,董领班过来提醒,“你不能靠着,要是让王经理看到,你该挨批了。”

铁秋草站直身体,还没站上两分钟,眼前一片眩晕,黑漆漆一片遮住了眼睛,虚弱地躺到了地上。

正敢上王经理迈着大步走进门来,王经理蹲下身,抠住铁秋草的人中,铁秋草慢慢睁开眼睛,苗美如抱着铁秋草的头扑簌簌掉下泪来,哭诉着跟王经理说:“王经理,铁秋草是个孤儿,从小被人抛弃,幸好我们村有两个心肠好的人收留了她,可她命太苦,她的两个亲人也相继离世,她从小就有贫血的病,不能受累,也不能受饿。”

“董琳你给铁秋草冲一碗白糖水,我听说贫血的人喝白糖水恢复的能快点。”

“喝完糖水,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要是缓过来了你在上班,要是没缓过来,你就再歇一天。”

“谢谢经理了。”铁秋草靠着苗美如虚弱的端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半碗糖水。

“我俩住一起,我回家照顾她行吗?”苗美如泪眼婆娑的看着王经理。

“好,你俩回去吧。让下午班的人来替班。”

 

苗美如把铁秋草扶到床上,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草儿,你真行,装的可真像!都把我吓死了。”

“我是真的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不是装的,我真的好难受。”铁秋草苍白着脸虚弱的说。

“你在忍忍啊,如果明天我们的苦肉计再重演一遍,没准我们就真的能拿回那四百块钱了。”

“要是拿回来四百块钱押金,加上我们俩的工资,快到一千块钱了。我们再慢慢找活就不愁了。”

铁秋草这一周都处在一种吃不好,睡不好,觉得头晕,恶心的状态中。

 

昏昏沉沉中,“草儿,我可怜的草儿啊!”铁嘴两眼泪流,疼惜的抚摸着铁秋草的头。

“妈,你来看我了。”铁秋草看着自己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妈,咋一个我能动,一个动不了了呢?”

“因为你的魂儿已经出身体了。”

“妈,你是说,我――我――我,也死了,可以跟你和大真姐团聚了?”铁秋草高兴的扑到铁嘴没有温度的怀里,抚摸着铁嘴脖子上那条像黑蛇一样紫黑的勒痕,关心的问:“妈,你疼不疼?”

“不疼,早就不疼了,我早就好了,你听我说话声音不也没哑吗?”

“妈,我大真姐呢?没跟你一起来接我吗?”

“我在这儿?”吴淑真隔门从外面走进来,来到铁秋草的身边。

“大真姐,你身上咋还水淋淋的,你不冷吗?”

“我不冷,早就不冷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看着让人好心疼?”吴淑真心酸的说。

“大真姐,我没事儿,这样就可以跟你们团聚了。我好高兴。”

“傻孩子,你不能这样,每个人的寿数都是固定的,你要是还没到死的时候,你就自杀,阎王爷是会生气的,他老人家要是一气啊,你就得下十八层地狱,受着种种酷刑,永世不得超生了,你也就再也看不到我们了,知道了吗?”铁嘴连吓带劝地说。

“那你们也不超生了?”

“我们已经错过投生的时间了,人死之后如果在四十九之内不托生,就永远也托生不了了,我们要一直陪着你。陪着你走完这一生,看你找对象,结婚,生孩子,带孩子,看着孩子长大……”铁嘴哽咽了。

“好好照顾自己,别在自己作践自己了,我们的时间也要到了,记住大真姐和你妈的话,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要好好活着,以后不准再为了钱这样了。钱啊,你是一辈子也挣不完的,永远也带不走的身外之物,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妈,大真姐,我都记住了,我会好好活,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我要替你们两个好好活着。”

“这才是妈的好孩子……”铁嘴使劲一推,她和吴淑真向门外飞快的飘去。

“妈,大真姐,你们别走,我想你们,我想再看看你们。”铁秋草从梦魇中惊醒。

“梦着你妈和大真姐了?”马卓风关心的问。

“你怎么在这儿?”

“苗美如说她不会做饭,让我来给你做点粥。”

“你下午不上课吗?”

“我们今天下午看电影,我就没去,苗美如替我去了。”

“谢谢你了。我自己来吧。”马卓风把一小勺二米粥递到铁秋草的唇边。铁秋草坐起身,要端着自己喝。

“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别这么客气了。”马卓风看着铁秋草虚弱无力的样子很是心疼。心里莫名的难过。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美如说不想干了,想拿回押金,如果干不到一年面馆不给退押金。”

铁秋草第一次被一个男孩子照顾,看着马卓风紧张自己的样子,一股感动之流袭满心窝,眼里盈满泪水,差点哭出来。如果美如不是每天都说,她一定要把马卓风拿下,她们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的话,也许我还有机会吧。真傻,如果没有美如,马卓风他们学校那么多有才有貌的好姑娘哪能轮得到你。傻丫头!别傻了!

“那也不能拿身体换那几百块钱啊?”马卓风吹着碗里的粥,没注意到铁秋草的情绪变化。

“美如竟出馊主意。”

“不关她的事儿,我是自愿的。我也想换换地方,出去试试,去除一下身上总也洗不掉的牛肉味儿。”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要是你真被饿死了怎么办?你也真是太傻了!”

“她对我挺好的。”

“明天就别去了,你把面馆电话告诉我,我一会儿回学校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要在家休息几天。”

“我明天还得去,趁病着,在装晕一次,就能把钱要回来了。”

“那我明天陪你们去,我在外面等着你们。我明天请假。”

“不可以,不可以请假,我不想耽误你的学习。”

“既然要把戏做足,我就陪着你们到底,就这么定了。”

 

“好点了吗?我瞅着咋跟昨天差不多?不行你就还回家吧,我跟经理说。”董琳关心的问着铁秋草。

“领班,好点了。”

“昨天被你吓跑的顾客挺多的,怕传染上啥病?你除了贫血,没有啥别的毛病吧?”

“没有。”铁秋草仍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电话铃声响起,董琳跑到吧台里面接起电话,放下电话走到铁秋草的身边,

“刚才是经理来的电话,他说昨天他挨总店批评了,员工生病了,还让上班,把顾客都给吓跑了,对生意影响太大,让你去总店拿钱。”

“也就是说我被——辞退了?”虽然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当听到被辞退了后,铁秋草的心里还是很失落。

“嗯呐,把押金也退给你。”

苗美如放下拖把,“领班,我带她去吧,你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

“好,快去快回,店里还有的是事儿让你干呐。”

苗美如带着铁秋草来到总店,王经理亲手把这半个月的工资和两百块钱押金都退给了铁秋草。

“我劝你还是先回家养养再出来找活吧,你这病得养好,才能出来挣钱。”好心的王经理奉劝了一句。

“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王经理。”

“不用客气,我也没怎么照顾你。”

“王经理您看,我和铁秋草是一个村的,她要是回家,也得我送回去,她家里也没有亲人了,我送她回家后还得照顾她,就不能上班了,您能把我的押金也退了吗?我想给她买点好吃的,好好补补。”

“那好吧。”王经理看了看苗美如也把她的工资和押金一并结给了她。

“草儿,你看我们的钱都要回来了,真是谢谢你了。”走出门口,苗美如高兴的几乎都要蹦起来。

 

铁秋草在家养了一个月,才把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彻底甩掉。

苗美如已经找到了工作,在沁田饮料厂家的办事处当业务员,铁秋草病好后又被苗美如拉去做起了业务员,业务员需要自行车,苗美如买了一辆新自行车,两个人不管有没有订单一天都要跑30家店。穿大街,走小巷到处都可以看到她们的身影,每走到一家店,无论大小,都要从自行车上拿下公司给发的印有沁田字样的黑色帆布大包,里面装着样品各一瓶,有矿泉水、橙汁、桃汁,还有一种运动型饮料,到了店里先是拉家常,慢慢才引入自己的产品,拿出纸杯给店家品尝,或是有时帮着店里的老板搬搬货,整理整理货物,时间一长,那些小老板们也就不好意思拒绝,虽然要的不多,也就是一箱两箱,那也让苗美如和铁秋草能高兴一阵儿。

业务员的工作最是灵活,时间可以自由安排,只要每天她们把去过的店名店址,要的数量,报给公司就可以。苗美如带了铁秋草半个月,铁秋草就自由活动了,她每天都很勤奋,总是一家不落的去看看有没有续货的,或是走到一些偏僻的郊区,往往去那的业务员比较少,有一些意外收获。而苗美如每天带着BP机有要货的就呼她,她只是跑一上午,下午她就可以自由的支配时间了。

“你在哪?我现在要送五箱矿泉水去郊区,我自己驮不了,请马上回话。”

“我在网吧呐,你在哪?”苗美如跑出网吧,走到电话亭,插入IC卡。

“我在公司外面的电话亭里。”

“那你到对面拐角的网吧来找我吧,我游戏还没打完呢。我在20号机器等你。”

“嗯。”

苗美如跑回网吧继续玩她的游戏,铁秋草走到混淆着各种气味的网吧,转了两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正戴着耳麦打游戏打得热火朝天地苗美如。

铁秋草从后面把两只手搭在苗美如的肩膀上,苗美如回过头看了一眼铁秋草,又继续她的游戏。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的这个?”铁秋草拿下耳麦。

“你等我一会,我还有十分钟就到时间了。”

“你这是啥游戏?”

“跟你说你也不知道。可过瘾了。”

“你每天不好好上班就在这打游戏?”

“有啥可跑的,天天跑你不累啊,我有BB机,有要货的他们就呼我了。”

“你别跟我说话了,我都快让人打死了。”苗美如又投入的玩了起来。

 

“我驮三箱,你驮两箱吧。”铁秋草把两箱饮料绑在后面,苗美如把着车把还在回想游戏中的情景。

“你帮我把一下我的车子。美如,美如。”

“噶哈?”

“帮我把下车子。我要把这三箱绑后边。”

“你跟谁学的玩游戏啊?”铁秋草绑完饮料,看似无心的问着。

“我跟孔伟强学的,开始他带着我玩,后来他给我建了个帐号,越玩觉得越有意思。”

“我总觉得那东西不太好,你别上瘾了。”

“放心我没事儿,我也不是天天玩,隔三差五才玩。”

姐妹俩边骑自行车边唠着嗑。

“你都不知道,我跟你说啊,就刚才我去的那个网吧,前几天,有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在网吧厕所里生了个小孩,小孩当场就死了。”

“啊?”铁秋草无比震惊。

“我听那些网管和收银唠闲嗑,说那小姑娘天天上网都聊天,跟个网友见过面之后就这样了,现在这些小姑娘太不自重了,我虽然玩游戏,但也比这些小姑娘强”。

“没了孩子,找着那男的了吗?这姑娘的一辈子不就完了吗?”

“那不活该嘛,自己认倒霉呗!”

“你这个月销量挺好的?”苗美如把话岔了过去。

“还行,下屯子其实比在市里转强。”

“快看!”苗美如把自行车停在桥边,跑到人群中。

铁秋草怕有人顺手牵羊,从自行车上下来,扶着自行车。抻着脖子张望。

“咋回事儿啊?”苗美如好信儿的问着。

“刚跳江。”一个跟苗美如年纪相仿的姑娘说道。

“你说一个年纪青青的小伙子,有啥过不去的槛,说死就死,这样的人以后还能干啥?完蛋玩意,以后啥也干不了。”留了一把花白胡须的老头,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小伙子一口一口喝着江水,此时求生的欲望占据了他满脑子,他努力的扑腾着想往江边游去,可是越是扑腾越是枉费力气,江水里那只无名的大手把他向远处推去。

“你们看他跳江咋不拽他一把,咋不跳下去救救他?”铁秋草听到人群中有人说跳江了,突然想起小时候吴淑真为了救她跳到鱼池里的情景,那个痛苦的回忆又抻拽着她那根悲伤的神经,使她痛哭流涕。

铁秋草流着两行热泪大声的咆哮着,“你们为什么不救他,快点救他,快点救他,他还能活!”

“你在这哭有什么用?你有哭的功夫,你咋不救人呢?”

“你是他什么人?”

“我也不认识他,我不想看着他死,我求求你们了,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有病!”

“精神病!”

“神经病!”

“这姑娘有失心疯吧。”

“长得挺好,可惜了!”

苗美如一把搂住铁秋草,怕她干出什么傻事儿,“你们他妈的才有病,看着一个好好的人不去救,再这儿他妈的说那些没用的废话。”苗美如把铁秋草带到自行车旁。

“草儿,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我就是想起了――想起了,我大真姐,为了救我和你,才――才没了。”

“如果当时我不下水救你,如果鱼池那儿要是有个人,也许,也许她就不会走了。”

“你也别伤心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就别想了啊。”

“你就看看这些人吧,不也是眼睁睁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吗?他们救了吗?世态炎凉啊!我们还是好好送货去吧,人家也等着急了吧。”

“嗯,我们送货去。”

“美如,我们俩都要好好活着,这样才对得起大真姐。”

“嗯,我们都要活得好好的,谁也不准做傻事。”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没有任何言语。

 

周末,三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地任主管带着大家到市中心广场摆了一上午的摊,一瓶一瓶零售着饮料。下午主管说要带着大家到他乡下的亲戚家帮忙干点农活,采取自愿,谁愿去就去,不愿去的就自由活动。

铁秋草和苗美如,还有新来的一个看起来很腼腆的小男生穆洋一起去了,那两个老业务员一个仍然去跑店,一个则回到了公司,帮经理做后勤的工作。

干完农家活,任主管叔家的弟弟端上一盆炖鸡肉,一盘干豆腐炒辣椒,一碗家常凉菜,一盘土豆丝,任主管的弟弟给几个人都倒上袋装白酒,铁秋草推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却还是被倒了一碗,苗美如小声说:“喝一点儿没事儿。”

任主管接过话茬,“在外面混的,哪能滴酒不沾,草儿,你就喝一点,要是不能骑自行车了,哥酒量好,哥骑摩托车送你回家。”

“那我就喝点吧,不麻烦任主管送我回家了。我和美如自己能回家。”

“感情深一口焖,感情浅舔一舔,我都干了,你们随便。”说完任主管一饮而尽。

“任哥,干!”苗美如也豪爽的端起碗象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喝干碗里的酒。

任主管的弟弟与穆洋也碰了一下碗,豪迈的饮完。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铁秋草的脸上,铁秋草在大家的注视下也干了杯,那种凛冽的辣气向火龙一样从喉咙里滚向食管再滚到胃里,铁秋草脸色通红的吐了吐舌头,“真辣啊!”

任主管笑着说:“你是第一次喝酒吧,第一次都这样,以后习惯就好了,以后有啥事就跟哥说,哥罩着你。”任主管轻佻的要把手搭在铁秋草的肩头。

“不麻烦你了。”铁秋草躲了过去。

“来,再喝一碗!”任主管的弟弟又打开一袋白酒倒到了铁秋草的碗里。

“我真不喝了,真不喝了,喝得我胃里太难受了,我脑袋也晕。”

“任哥,我妹真不能喝了,要不,这碗我替她喝了吧?”苗美如脸色不红也不白象个没事儿人一样。

“不行,在我这儿哪有替这一说,这不也挺能喝的吗?喝完一碗了,也没啥事儿。接着干!”任主管把碗端了起来,等着铁秋草碰碗。

“任主管,喝完这碗,我就真不能喝了,你能饶了我吗?”铁秋草几近哀求的说。

“干完再说!”

铁秋草喝完两碗后感觉天也转地也眩,趴在了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她向是被人拉着,迷迷糊糊地跟着什么人坐到了摩托车上。

只听耳边有一声“你抱着我,别摔下去。”

铁秋草听话的抱着那个人的腰,坐在摩托车后面的铁秋草,迎着风,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喃喃地说:“我想吐,我想吐。”

任主管停下车,把铁秋草扶到一棵树下,铁秋草吐完好受多了,也清醒了一些,看了看周围,已经被带到了市中心的广场,广场舞台上载歌载舞正欢庆着什么。

“我们回市里了?对不起,我喝多了?苗美如呢?”

“苗美如和穆洋骑自行车回家了。你都喝迷糊过去了,苗美如让我送你回家。”

“谢谢任主管了。”

“叫主管多生份,叫我任哥就行。”

“你坐我摩托车上,我们看会儿节目吧。”

“行,我难受,坐一会儿缓缓。”

“你再抱着我的腰。”

“我醒酒了,能坐住了。”铁秋草眼睛看着节目。

“自从结婚后,好多年都没被女孩抱过了。”任主管无耻的笑笑。

铁秋草装作看得很入迷的样子,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进去,脑袋除了还有点疼外被刺激的无比清醒。心想:我到底要怎么样呢?让他送我回家吗?现在天都黑了,也没公交车了,我该怎么办啊?一看他色迷迷那样,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人,我该怎么办啊?

“我跟你说,我家开了个按摩房,你嫂子看着呢,我们俩都结婚八年了,也没整出来一个孩子,我家按摩房里面还养了几个小姐,都太贱了,没有你们这些正经人家的孩子好,你要是有啥事儿就跟哥说,哥保证罩着你。”

铁秋草一直没答话,心里百爪挠心,这可咋办呐?这可咋办啊?

任主管仍然自顾自地说:“要不今天晚上就别回去了,我把你带到咱办事处,我有钥匙,我和老邱早就认识,他总去我家按摩房,你在办事处将就一宿,办事处里有张折叠床,老邱有时候跟她媳妇闹意见就住那。”

“我就不去了,我打车回家了。”

“你别打车,我送你回家,保证送你回家。”

“好好回家吧,都喝多了。任主管注意安全。”铁秋草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我就不信,拿不下你个小丫头片子。”任主管看着远去的出租车嘟囔了一句。

每天看着铁秋草和苗美如两个漂亮美女在眼前晃,任大非早就心里痒痒,在她眼里,苗美如没有铁秋草清纯,他有时认为苗美如跟他们家那几个女子没什么区别,只要他说一声,也许就会主动投怀送抱,而铁秋草就不一样了,有女孩的矜持与害羞,单单纯纯没有心机,正合他的味口。

任大非不想回家,骑着摩托回到办事处,用钥匙拧门的时候,门在反锁着,他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到屋里有喘息的声音,于是他架着酒劲儿“咣咣咣,咣咣咣!”使劲踹了几脚。

“老邱你干嘛呢?”邱经理打开门,任大非挤进门,向经理室走去。

“呀!你在这儿!”一瞬间,任大非眼睛瞪得灯泡一样大。

丁兰芝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老邱,对不住了,搅你好事儿了。我拿完饮料这就走。我啥也没看着,啥也没看着,你们继续!”说完捧起一箱桃汁就走。

 

月底的晨会上,销量排行榜公布,丁兰芝虽然没有销量,但却挣得仅次于任主管,邱经理当众宣布丁兰芝调为后勤,也就相当于经理秘书了。铁秋草排到了第二位,而苗美如除了底下的穆洋垫底,她成了倒数第二。

“不一样啊,女的就是不一样啊。”任主管话有所指的看着丁兰芝,丁兰芝躲过任主管的目光。

“下午三点,周边各个大城小市的沁田业务员都来开会,我们要好好招待他们,大家虽然都不在一个城市,但都是为了总公司服务,都算同事,大家坐在一桌时可以互相交流一下经验,取长补短,互惠互利,大家这个月也都挺辛苦的,上午就不用跑了,给你们放半天假,你们自由活动去吧,下午两点半这里集合。”

聚完餐,经理带着大伙去唱歌,任主管跟经理请了假,说是他管的那家大超市要20箱水,今天关门前必须送到。任主管指名点姓让铁秋草跟着。

任主管拦下一辆出租车,铁秋草坐在后面看着灯红酒绿的牌匾,第一次感觉这么刺眼。

“我带你去吃点烤串,我们俩在喝点,我看你挺能喝的。”

“任主管,我们不是去送货吗?”

“货我上午就送完了,邱经理都知道。”

“我就是这货没送,老邱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他和你丁姐有一腿,所以他不敢拿我怎么样。”任主管得意的向铁秋草炫耀。

“货都送完了,我回家了。”出租车还在行驶中,铁秋草要开车门。

“你就陪我吃顿饭,你至于的吗?我们吃完了,咱俩也唱唱歌去。”

“我回家了,任主管,我现在就跟你辞职,我不干了,谢谢这段时间你对我的照顾。”铁秋草在车还没停下来时,就已经打开了车门。

“司机停车!你不要命了?这车还开着。”

铁秋草走下出租车头也没回的走向公交站点。

 

铁秋草又失业了,苗美如有一次下班时间回去取饮料,发现丁兰芝从邱经理的腿上刚刚站起,还撒着娇,好像要买什么东西。苗美如也知道,自己可能要倒霉了,所以也提出了辞职。

在家呆了几天,铁秋草和苗美如来到批发市场,想买几双袜子,看到鑫发针织批发的店门口上贴着用毛笔写着很难看的两个“招聘”的大字,走进去一问,一个月四百五,中午管饭,当天就可以留下来试用,试用期七天。

两个人每天帮忙把散内裤折叠好装到透明袋子里,一个袋子里放三条,或是整理一些老员工给外地的经销商或是市里的散户拿货时弄得乱七八糟地店面,还要跟着老员工推着小车不停的到离这儿不远的库房取货,开始几天她们还不太适应这样的生活,但想到坚持七天就转正了,也就咬牙坚持着,七天过得飞快,两个人除收获了太多的疲累,什么也没收到。

第八天的早上,老板娘告诉她们俩,试用期没有过,一分钱也拿不到。

苗美如愤愤的说:“你拿我俩当白劳力啊,你说七天试用期,试用期也过去了,我俩也没出什么错,一天累得跟个瘪犊子似的,你说不用就不用了,你拿我俩当傻丫头使啊?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们这七天的钱,我今天就不让你家开门。”

“我就不信了,你个外地的小婊子,能挡着我开门做生意。”老板娘插着腰站在门口。

“你说咋地就咋地?现在都什么社会了,都二十一世纪了,不都讲究个双向选择,我们还没选择呢?”苗美如抗议道。

“老板,你能告诉我们,我们干得好好的,为啥就辞了我们呀?”铁秋草没有底气的问了一句。

“你问她啊?一天跟你们老板眉来眼去的,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你哪只眼睛看我跟你家这个窝囊废眉来眼去了?就这么窝囊的男的,也就你这种母老虎能看上。”

“你说谁窝囊呐?啊?我看上那是我乐意,关你屁事儿!你这个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小狐狸精。”

“你骂谁呢?从小到大,我都没挨过骂,你骂谁呢?你个老臊货。”

“行了,你们俩还要不要脸,都给我闭嘴。”一向不声不响地老板关键时刻发了威。

一个经常来拿货的外地经销商走到鑫发针织批发部的门口,“这是咋地了?”

“咋地了?肖姐,我跟你说,你以后别上她们家拿货,这家太不地道,拿人当畜牲使,使完了,放个屁说,明天不用了。”

“你这么闹也没用啊,她家就这样,我经常来上货,除了她老公和那两个她家亲戚,你们一波又一波,她都换了百八十波了,你想啊,这不能省下不少钱呢吗?要不是她家货比较特,你以为我来这儿进货啊,也不给退也不给换的,有不好卖的货砸手里也得挺着。”肖姐把苗美如和铁秋草拉到门外的货物后面。

“肖姐给你们指条道,你们要不去仁兴袜子批发部,要不去添美化妆品批发部看看,这两家老板我都认识,人都挺好的,反正这一条街都是批发部,你们还愁找不着活。”

“别跟她一样的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惹急了,你们在批发一条街这儿该找不着活儿干了。”

 

铁秋草到仁兴袜子批发部干得很好,除了平时摆袜子,给经销商们介绍货,配货,发货外。到货时,她们这些服务员还要往库房打货或摞货。从浙江义乌发来的两米多高,一面墙一样的胶丝袋子用剪刀豁开后,要用胶丝绳打成十盒一捆,这些柔弱的女孩再把所有打好捆的盒袜或包袜,扛到三楼库房上,一天下来往往累得半死,回到家里洗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

苗美如每天都化好妆,把自己喷得香香的,她的工作也没那么轻松,基本差不多,不同得是,她要到路口去接货,把一小箱一小箱的化妆品从路口推到店门口。

每天下班苗美如已经习惯了孔伟强风雨不误的接送,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虽然累但苗美如也都是在外面吃够了玩够了半夜才回家。

铁秋草每天都拖着累得半死的身躯回到家,还要收拾屋子,做饭,洗碗,洗衣。

铁秋草在一次月经来潮时,累得大出血,老板怕担责任,多给了她三百块钱,让她回家好好养养。

 “房子也快到期了,也快过年了,我不想租了,我想回家一趟?”铁秋草终于抓到了苗美如的影儿商量着。

“我也想家了,打工真没意思,也挣不着多少钱,一天还累个半死。”

苗美如也觉得没意思,辞职时拿工资顶了一大堆化妆品。

 

第九章  村里风波

苗美如回家后,母亲钟丽凤心疼的眼泪直流,嘴里不断得嚷着:“瘦了,瘦了,瘦了,咋瘦成这样了?在外面没少吃苦吧?受没受啥委屈?”

“妈,我没事儿,有秋草照顾我,我不会做饭她做,我不洗衣服她洗。委屈倒是没受多少,就是把我累坏了。”

“累了,咱就不出去吃那个苦了,你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的,你爸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婆家。”

“妈,马卓风和孔伟强不是放假了吗?在家吗?我一会儿睡醒了,看看他们俩去。在丹城,多亏了他俩照顾。”

“对了,马卓风家出事儿了。”

“啊?”

“马卓风他大姨家把他家坑了。”

“咋回事儿?”

“马卓风放假回来的第二天,她妈就喝药死了。”

“他爸呢?他家小卖店呐呢?”

“他爸跑了,听说也死在外面了,马老二媳妇都把尸体收回来火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啊。马老二死得早,眼不见为净,马老二媳妇每天都坐炕上哭,人都哭垮了。”

“听马冬他姑家的弟弟说,马冬她大姨子那年回村上她家住,是马冬在外面借了六千块钱,四分利,年年滚年年滚,到这时候都滚到差不多十万了,马冬家那小食杂店也挣不了多少钱,都压货上了,他也没跟她大姨子说明白,李雅霜她姐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现在在省城卖菜,一天好像也不少挣。一拖拖这么多年,借他钱那家人不干了,非让他还钱不可,他还得供马卓风上学,哪有钱还人家,现在交通也方便,村里人买个啥也都上县里,村里小卖店都黄好几家了,卖得都不好。”

“马卓风怎么样了?”

“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天天做她妈坟头上,也不哭,跟傻子似的,一天一宿就那么坐着。”

“大强子也真够意思,就天天那么陪着他。”

“妈,我去看看?”

“这孩子,你也不在家歇会儿,早点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补补身子。”

 

苗美如走到马卓风母亲的坟前,蹲下身体,把着马卓风的两个胳膊。“风,我知道你难受,你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我哭出来我妈就能活过来吗?我哭出来我爸也能回家吗?”马卓风冷笑着置问。

“风,死都死了,你爸你妈已经回不来了?”

“我从学校回家,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拿我当家里人了吗?我都长大了,他们还当我是小孩儿。”

“风,你爸妈就是太爱你了,才不告诉你的,他们想让你好好上学,好出息人啊!”

“我还能好好上学吗?他们一个个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你告诉我,我在他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风,他们纵然千错万错,也是生你养你的父母,是你的亲人,他们这样做是不对,但他们也都已经走了啊?你难道想让你妈在下面也不得安生吗?”

“美如,你知道吗?我说我要考高中时,我爸说家里没钱,上到初中已经不错了,让我出去打工挣钱。我妈却偷偷跟我说:‘儿子,别听你爸的,你想考啥就考啥,妈支持你。’于是我决定考中专,中考之前,我爸不给我钱去县里考试,我妈又偷偷塞给我100块钱说:‘儿子拿去考试吧,这三天两晚的,要注意安全。’你们去县里中考都有爸有妈跟着,根本就不用愁钱,我得把这一百块钱掰开瓣来花,除了考中专得交体检费40块钱,我还得花住宿费,吃饭的钱,最后我手里只剩下了30块钱,我去夜市看了一圈,给我妈买了一套白花绿地的衣裤。我回家,我妈感动的热泪直流,说我长大了,知道心疼妈了。我收到学校的通知书我爸不让我去上学,我妈说,‘儿子啊,妈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你去上学。’

可是我妈她说走就走,我都回家了,她什么也不跟我说,我是他儿子,就是家里再苦再难,她也得跟我吱一声吧。我爸做为一个男子汉为什么不跟我大姨把话说清楚,而是选择走绝路,我看不起他,男子汉应该顶天立地,有担当才是。”马卓风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我现在也跟铁秋草一样了,也成了孤儿了,老天爷,你真有意思,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爸,妈,你们回来吧!你们还没有看到我毕业、结婚、生子、找个好工作,儿子还能帮你们还债。爸,妈,你们回来啊――回来!”马卓风痛哭着,嚎叫着。

 “把话都说出来,好好哭一场就好了。”苗美如也流着泪,把马卓风抱在怀里。

“美如,如今,我只剩下你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我要永远陪着你,永远!”

孔伟强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默默离开。

 

铁秋草回到家,也从马红铃的父母那儿得知了马卓风的情况。

铁秋草做了一些粥,拌了点爽口的小菜,来到坟前正看到马卓风在苗美如的怀里歇斯底里地哭叫,走过去从编筐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铁饭盒。

“草儿,你先放这儿吧,我一会儿拿出来给他吃。”

“嗯呐,那我回去了。”铁秋草皱着眉,心疼的看着马卓风,心里五味杂陈。

“你一定要好好的,要照顾好自己!你爸妈在天上才会安心。”铁秋草安慰道。

“你回去吧,他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走了。”铁秋草依依不舍的目光在马卓风的脸上流连。

铁秋草的心里象被谁拿刀痕痕的揦了一刀,那种疼痛感肆虐着啃噬她的心。在他痛苦的时候,我都没能帮到他,我真是没用啊!这种失去亲人的苦痛,我是亲身体会过的。我都能挺过来,他比我念的书多,一定更能挺过去吧。大风,你一定要振作起来,美如那么爱你,应该能照顾好你,我算什么?别痴心妄想了,他永远也不会属于你的,他只属于美如,美如才是他这一辈子陪着他哭,陪着他笑的人,只要他幸福就好,我也就不奢求什么了。铁秋草想着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我要帮他还债,铁秋草狠狠得下了一个决心。

 

“这房子加上这些货还有你们家的地,一共能抵六万,还差四万,那些零七八碎的钱我都不要了,你就再还我四万。看你也挺倒霉的,你也没了爹没了妈怪可怜的,也都一个屯子住着,我就再宽限你十天,十天之后,如果你再还不上钱,我就把你扔到笆篱子里去,小子,你给你记住了。”肥柱夸张的说。

“还差四万,十天?你们现在就把我扔笆篱子里去吧!”马卓风疯了一样喊到。

村里胖墩墩的混子肥柱,转过头来回了一句:“十天,十天之后我在收拾你,你给你消停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铁秋草从坟地回来后,就去找马红铃的父亲,让他帮忙把房子和地都卖了,要帮马卓风还债。

马红铃的父亲感动的说:“你比她大姨可强多了,你这个没亲没戚,没血源关系的旁人,人家有难处了,都能帮人一把,我一定帮你卖个好价钱。”

说来也巧,马红铃的父亲去镇里看马红铃,听女婿说他家有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想要到他们屯买个房子,最好带地的,地也不用太多,老两口也干不动。

马红铃的父亲回家后,就把情况告诉了铁秋草。

三天后马红铃和他丈夫带着他们家亲戚来到铁秋草的家。

“我看你这房子都快倒了,就是地方比较好,把着路边,出来进去方便,你还有几跟垄的地,我们就一口价三万五,你不也是拿钱去救急嘛。”

“大爷大娘,你们能不能再给我五千,四万块钱,我有急用。”

马红铃的父亲也帮腔,“你看都是亲戚里道的,以后就是界壁儿住着,就在多给五千吧,她也是个孤儿,没父没母的,怪可怜的。”

“我们俩真没钱了,就这三万五的棺材本儿,要不是我家儿子救人――没了,看着那地方伤心,我们俩也不想搬地方,我们岁数也大了,伤不起心了。”老大娘哭泣着说。

“这咋还哭上了?”马红铃拉着老人的手,擦起了眼泪。

写好一切字据,盖上村委会的章,铁秋草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秋草,以后你就没家了,你上哪住啊?”马红铃关心的问。

“上咱家住?你十天半喇月的也不回家一趟,你那屋给她住,以后她就是你亲妹妹。”

“在我家住也行,我们俩也没孩子,以后就当你是亲生孩子!”老大娘拉着铁秋草的手。

“谢谢大娘了,那我这几天就先在这儿住,等过几天,我出去找活儿了,就不麻烦二老了。”

“孩子,别客气,这还是你家。我俩死了,这房子还留给你。听你马叔说完,我俩就着急忙慌赶过来了,要不我们还真有点舍不得老地方,毕竟生活了一辈子。这三万五就是给你解急用的。”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铁秋草感动的泪流满面,跪下身子,“咚!”的一声给两位老人磕了一个响头。

“别这样,别这样,我们两个老东西受不起。”老汉伸手去拉铁秋草。

马红铃和丈夫搀起铁秋草,马红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铁秋草。

“这是我们俩的一点心意,你就帮我送到马卓风手里吧,加上你那钱刚够。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谁有难处都得帮一把。”

“谢谢你!红铃。”铁秋草感激的看着马红铃。

 

“这是四万,够你还债了。给你!”铁秋草把用牛皮纸包着的钱放在马老二家的炕沿上。

“你搁哪整那么多钱?”孔伟强不解的问。

“我自有办法,这钱你先拿去救急。等过了这一关,我们在慢慢说。”铁秋草看着瘦了一圈的马卓风心疼的说。

“我说这几天咋看不着你?你不是?你不是……我听说女孩第一――夜都值钱!”

“大强子,你想哪去了,我就是再穷,也有我的底线。”铁秋草臊红了脸,低着头说。

“你不说明白,我不要!”马卓风来了火气。

“你放心这钱是干净的。”

“我不管你的钱是干净的,还是埋汰的。我自己的事儿,跟别人没有关系,我自己能解决,你的钱快点拿回去。我不需要!”马卓风咆哮道。

 “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情份上,你先救急吧!”铁秋草差点哭出来。

“我不想看着你那副哭丧着的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拿着你的钱快滚!”

“马卓风,你对谁发火儿,你也不能对秋草发火,你知不知道,秋草为了你把房子和地都卖了,要是我,感激她还来不及,还好意思跟她发火。”马红铃踩着高跟鞋,走到马卓风身边就是一个大巴掌。

“你没回家?”铁秋草置疑的看向马红铃。

“我怕他犯混,就没跟我老公回家。我也不放心你,明明干了件好事儿,却总是遮遮掩掩不让人知道。”

“马卓风我要不看着咱们一起长大,又有点拐弯子的亲戚,你就是死了,我才不管你。给你钱你就拿着。你是想不清不楚的进笆篱子,出来后啥都干不了,让人家在你背后戳脊梁骨,还是麻溜痛快地把钱还上,你自己看着办。”

苗美如一步跨到屋内,也气愤的说:“马红铃,你长能耐了,你打谁呢?你再打一下试试,我不撕了你我不姓苗。”

“苗美如,我小时候是对不起你,不该那么做,这些年我的心一直没安稳过,这种愧疚感也许会跟着我一辈子。我们一码归一码。但是我问你,你都做啥了?人家秋草为了大风把房子和地都卖了,才凑足了四万块钱?你呢?”

“我?”是啊,我做什么了。苗美如一时语塞。

“秋草,我们走!”说完拉着铁秋草的胳膊就走。

“大风,马红铃说的对,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孔伟强劝慰道。

“我是个废物,我是个笨蛋啊!”马卓风捶着自己的头。

 

马卓风把钱还上后,给铁秋草写了张借条,背上行李,去省城打工。

他已经想得很明白,这个村里再也没有了所谓的家,苗美如跟孔伟强如果中间没有他也许会很幸福的生活一辈子。而且这段时间,苗美如为了让他振作也承受了太多难听的风言风语。苗大贵也曾警告过他,他这个穷小子是配不上苗美如的。

马卓风心灰意冷的离开了生他养他的马家沟。

 

铁秋草坐在坑上陪着两位老人搓着苞米,吴淑真的三妹妹吴月波走到炕沿儿处坐下,拿起一根苞米也搓了起来。

“秋草,你这段时间不出去找活了吧?”

“嗯呐!等过完年,我在出去看看,我想陪着大爷大娘和马卓风他奶奶过个好年。”

“那你要不就先上我家鸡厂干着吧,干到啥时候都行,你想走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你不是上完大学在外面有工作了吗?不是在省城的什么制药厂上班吗?你不去了?”铁秋草疑惑的问。

“不去了,没意思,你也知道我家情况,我大姐已经没了,二姐离的又远,我妹妹也结婚了,现在能照顾我爸妈的就剩下我了,他们岁数也大了,还有那么多地,也干不动了。我在家能帮帮他们,他们也能轻巧点。”

“你真孝顺,行,我去,什么时候去?”

“你能不能在我那住?给鸡填食,加水,拣蛋也能方便点。”

“行,那还管饭吗?”

“管,不过一个月也就能给你350块钱,你可别嫌少啊?”

“行,不少了,你还管吃管住的。”

 

铁秋草开始几天还看到吴叔和陆婶忙进忙出的跟她一起忙活着,后来几个月就再没看到。走到吴月波的房间想问问,吴月波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在炕对面的一条窄窄长长的大木桌上放着各种试管与各种颜色的液体中穿梭着,象是做着什么试验。

“忙着呢?”

“啥事儿,说吧!”

“没啥事儿。”

“鸡病了?我正在试着做一些给鸡吃的疫苗。”

“没事儿,鸡没事儿,有几只病鸡,打完你的药已经好了。”

“你要是真没事儿,你就回屋歇会,我还得忙一阵儿。”

“我好几个月没看到吴叔和陆婶了,有点想他们了,他们噶哈去了?”

吴月波情绪反常道:“我爸我妈干啥去,我还得告诉你啊?”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意思。你忙,你忙,你忙吧。”

“不好意思啊,我的东西没做完,你跟我说话有点分心,也有点急,我爸妈去我妹家了,得住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回来。”

“哦!你忙吧。”

 

清明节的清晨,铁秋草到坟地上完坟,回到鸡厂,村里的阴阳先生跛着脚来买鸡蛋,看了一眼铁秋草说:“哎呀!这鸡厂的怨气咋这么重呢?这不会有枉死的人吧。丫头,我看你印堂发黑,这几天是清明,你可要注意了!”

“沈大爷,你没看错吧?”

“信不信由你,这怨气这么重解是解不了了,只能防防了。丫头,我看你也挺可怜的,你这有没有红纸和黑笔?”

“有,你等会,我给你找去啊。”

“沈大爷,给!”

“我看你这孩子也怪可怜的,我给你画道符,给你防防身,你一定要带在身上,别掉了。”沈大爷边说着边在门口的小桌子上画了起来。

“我带上这个我妈和大真姐不就不能跟我在一起了?”铁秋草不假思索的问。

“你妈和你大真姐现在也被那股怨气所制。你这也是帮她们。”

“那谢谢沈大爷!”

“这么好的丫头咋就这么多灾多难的呢?唉!”说完沈大爷拎着鸡蛋就往家走去。

铁秋草看着画得天书一样的符,把它折好放在了桌子的抽屉里。

上小学时,苏老师就说过这个世界没有鬼没有神,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的世界里,这我一直坚信着。哪会有什么怨气呢?我妈和大真姐在我的心里是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我看不到也不摸着她们,她们应该只是我心里的两道影子。人死了,在这个世界也就消失了,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如果有,那里有痛苦吗?那里有生离死别吗?那里有美好的爱情吗?有纯真的友谊吗?……

铁秋草胡思乱想着,外面的天空向是灌了铅,一阵狂风扫过。

铁秋草打扫完鸡舍,吴月洁和老公带着孩子走了进来。

“这咋还说变天就变天了,刚才还好好的。秋草,我爸妈和我姐呢?”

“月洁姐,吴叔和陆婶不是在你家都住好几个月了吗?”

“没有啊?过完年,我就没过来,我姐也没送去啊?”

吴月波疯了一样从后面住的房屋跑过来,“你们别追我,别追我,别追我!”

“姐,你咋的了?”

“月波姐,你没事儿吧?”

“我要让你偿命,我要让你偿命。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却做出这种杀人害命的事儿。”一个苍老的男声从吴月波的口里传出。

“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我们是生你养你的父母啊!”吴月波哀伤的哭道。

吴月波一只手死死的捏着脖子,一只手又在用力的向外掰着。

“你放手,你放手,她就是干了丧尽天良的事儿,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老头子你不能掐死她,你不能掐死她啊。”吴月波哭求道。

“我不掐死她,让她把老吴家的人都霍霍死啊?”吴月波的嘴里又发出男声既伤心又愤慨的说。

“你们整死我吧,整死我吧。反正我也是不想活了。从小到大,你们总说,要是俩姑娘变成一个小子该多好,我们吴家就有传宗接代的了,姑娘越多也越是别人家的赔钱货。你们还说,你说姐姐什么都要让着妹妹,吃的,穿的,喝的,玩的,我样样都让,我们一起考到了省城学医的大学,我们是村里第一波大学生,也不用你们花什么钱,你们却还说,姑娘上大学有什么用,不如在家找个好婆家。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从小到大我都听你们的,这次我要听我自己的。我在大学先认识的梁建国,梁建国这个畜生都跟我睡了一次又一次,害得我打下了两个孩子,差点没毕业。一毕业却跟吴月洁结了婚。我恨,恨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对于我来说算什么家人,为什么她也是女孩,你们就宠着她爱着她,对我却是百般苛刻。我恨!我要好好学习制药,让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得魂飞烟灭。你们死了,我的耳中再也没有烦人的聒噪,我的眼中再也没有烦人的身影,我的世界清静了,真的好清静。哈!哈!哈……”吴月波阴森森地笑着,让人一听汗毛都会根根竖起。

“姐,我真不是故意要抢你的男朋友,从小到大,我都已经习惯了你让着我,当你把梁建国介绍给我认识时,你也没说他是你男朋友啊,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很好很好无话不谈的朋友,而且建国也跟我说,他爱的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原来——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我们的错,没想到你心里的怨这么深,恨这么多。我们错了,大错特错了。老头子,放手吧,我们该走了。”话音刚落,吴月波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吴月波醒来后,眼神呆滞像是失了三魂六魄,吴月洁报了警,把从小让着她护着她的姐姐亲手送到了监狱。

吴月波这么一闹,村里人都认为吴家闹了鬼,别说买鸡,买鸡蛋了,就是走路也宁愿绕个大圈,吴月洁对村里人解释说,这青天的白日的哪有鬼,是她姐上学时压力太大,把脑子累坏了,范了疯病。

吴月洁联系好外村想买鸡厂的人,把鸡厂和房子卖掉后,买房的一家还没入住,吴月洁想在这个到处都充满了回忆的家里,好好住上几天,再看一眼曾经的家。

她散漫的走到房后,腕上的手表突然脱落,吴月洁蹲下身体拣手表时,发现土是松软的,她拿来一把锹把土一锹一锹的搓开,一堆范着青色的骨头出现在眼前,吴月洁与丈夫趁晚上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把两位老人的遗骨转移到了坟地。

吴月洁痛哭流涕了一个月才振作起来。

 

第十章  晴天霹雳

马卓风到了省城也没去找他大姨,而是自己在瞎闯。因为身上没多少钱,第一天的晚上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凳子上睡了一晚。

天刚亮他就背着行李走出候车室,看到一家卖早点的小店开着,他把行李放在地上要了一碗大碴子粥。

吃完给钱时问老板:“老板,我刚进来时,看您这门上贴着招服务员,招男的吗?”

“不招男的,我们这只招小姑娘。”老板冷冷的说。

“那谢谢了。”

马卓风背着行李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到一个离火车站不远的小巷子里,一家“好吃再来”菜馆也开了门,正卸着啤酒。窗玻璃上贴着招聘服务员两名,帮厨学徒一名。马卓风刚要走进去问问。

一个秃头,挺着啤酒肚卸着啤酒四十五六岁的男子叫住了他。“你要噶哈?”

“我想问一下,您这还招帮厨学徒吗?”马卓风没有底气的问了一句。

“你要应聘啊?”

“嗯呐!”

“那来吧,把这些啤酒卸完,把啤酒箱子倒腾到车上。”

“我行李放哪?”

“先放屋里桌子上。”

“谢谢您了老板。你挱楞的,别跟个大姑娘似的,磨磨叽叽。”

卸完啤酒,“你把身份证给我看看。”马卓风拿出身份证。

“你是学生啊?这还是学校户口呢?你这是勤工俭学啊?我们这招长干的,你要是勤工俭学你就别在这扯蛋了,你在我这干一个月半个月的我都用顺手了,你咔一走,我还得招人儿,我们这庙小,发扬不了风格,你还是找大庙去吧。”

“老板,我退学了,我保证能长干,我保证!”

“真能长干呐?那你就试一个月再说吧,我得综合着看一下,学徒工资500包吃住,你要是学的快过了试用期我在给你涨。我在把话说回来,现在不时兴什么双向选择吗?你一会跟改刀小陈,去宿舍看一下,要是行,你就把行李放那,要是不行,你就麻溜的走人吧。”

“好,谢谢老板给我一次机会,我觉得一定行。”

“小陈,小陈,先别洗菜了,把他带宿舍看看。”

马卓风跟着小陈来到一个收废品的大院里,满院子都是像山一样的各种生活废品。

马卓风好奇的问:“这个废品收购站也是老板开的吗?”

小陈头也没回的说:“不是,他给我们租的房子。”

小陈把他带到西边一个只有一扇小窗户的小房子里,里面只有两张上下铺。

马卓风一进到屋子里,刺鼻的臭袜子味儿,屋子里返潮的发霉味儿,还有尿桶里的臊臭味儿,无不混合着向他的鼻子里钻去,他抽了抽鼻子,没好意思捂上鼻子。小陈指了指窗边的那个下铺说:“这个铺是李大厨的,上铺不准住人,但放东西行。”

“这个铺是我的,你就住上面吧。”小陈坐在靠着黑乎乎墙壁的一个下铺上。

“行,我铺完就跟你回去吧。”

回到菜馆,后厨里洗菜,洗碗,烧水的活都交给了马卓风,前厅只有一个女服务员,吃饭高峰时,他还得到前厅充当服务员给顾客端茶倒水,送菜收拾碗。

干了一周马卓风才适应了这种前厅后厨马不停蹄的生活。

马卓风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回到宿舍,这天晚上,他托着废累的身躯刚要开门,只听里面李大厨和小陈说:“你看那傻小子,人家拿他当打杂的使,他干得还挺有滋味儿。”

“那可不,都一周了,啥也没学着。”小陈附和着。

“李哥,你说,我们的工资到底啥时候能给我们啊,我们一天天在这等着也不是事儿啊?”

“我要不是他妈的有一年多的工资在那老瘪犊子手里攥着,你以为我等啊。你说走吧万一鸡飞蛋打,你嫂子和我儿子在家可怎么活啊,我这不是没招吗?我今天又问他了,他说这周他找买家呢,要把店兑出去,兑完有钱了,就能把欠咱哥俩的钱一分不欠的给结了。”

“那我们得等多长时间啊?”

“我寻思也就一两个月之内吧,这是火车站附近,做啥都能挣着钱,肯定能快,等着吧。”说完李大厨躺在床上,看美女杂志了。

“李哥,钱结完,你打算上哪干啊?”

“我都想好了,我们屯子有个老乡儿在一个大饭店干,我到时候找他去,人家大饭店不会欠咱工钱。”

“李哥,你能不能带着我啊?你看我改刀的手艺还对付吧?”

“你小子这手艺还行,大饭店应该也行。行,我就带着你,这一年多咱俩也算难兄难弟了。”

“那谢谢李哥了。”小陈美美的躺在了床上看着上铺木板上的美女明星画。

“李哥,老板欠你们一年工钱都没给?那还能给我开工资吗?”

“我看够呛!”小陈把头歪了过来看着从外面进来的马卓风。

“既然你都听到了,小马,我问你,你应聘的是学徒,你是学切菜了还是学炒菜了?”

“我天天都干啥你们也都看着呐。”马卓风有点沮丧的说。

“哥哥我就劝你一句,你现在干的时间短,上哪不能挣口饭吃,干嘛一天累得跟瘪犊子似的打杂。”

“那我这段时间就白干了?”

“你就当换饭钱和房钱了,要不你一天天的不也得吃饭睡觉嘛。”小李也跟着劝道。

“我跟你分析一下啊,你看啊,现在这形势,那老瘪犊子正撒嘛着往出兑店面,不知道哪天就兑出去了,兑出去后,如果兑那人还开饭馆还好说,如果人家干别的呢?你是不是就没饭碗了?你一个新来的没干几天的,试用期还没到,他那么老奸巨猾的,结果还得是跟小李说的一个样,不带给你发工资的,他就是想抓个白劳力,不信你就看着。”李大厨卷着杂志坐起来指指点点。

“那你们就不怕他不给你们钱吗?”

“他敢,你看我像能被欺负的人吗?”李大厨瞪着眼狠狠的说。

“那我明早起来就走吧。谢谢李哥和陈哥了。”

“有啥谢的,咱能住在一个屋里就是缘份,我看你也是一个挺本分的小孩。要是那种不招四六的败家孩子,我们早撵出去了。”李大厨看着马卓风。

 

马卓风背着行李,走到一个卖报亭,买了一份能找到很多工作的报纸,他坐在路边翻看一遍,第二页右下角的一个小方框里,写着又黑又大的四个字“急招工人”,下面则是一行小字,本公厂现急招加工工人一名,外地可包吃住,还可报销来时路费,工资面议。名额有限,有意者请速速联系。

马卓风看完又走回卖报亭打了电话,坐上公交车来到一次性筷子黑加工点,一干就是两年。他辞职后的半个月,这个黑加工点就被有关部门取缔了,以至于加工老板以为是他告了秘。

马卓风坐着公交车来到林业大学附近,在外面的宿舍租了一个床位。这两年来手里也攒了点钱,去批发部拿了点袜子,在夜市摆起了小摊。因为他没有固定的位置,总是随摆随放。有一天,占了卖服装夫妻俩的摊位,平时附近摊位的人都三家两家在一起唠着嗑卖着货,互相照看着。而这两个人大家都有意疏远着,马卓风不明就理,就被他们俩狠揍了一顿,不仅袜子没了,就连他的手上也不知道怎么划的伤了一条长口子,去诊所连缝了五针。

马卓风手好后,没再敢去夜市,在学校附近随便遛达着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作。他忽然看到一家书吧的门上正贴着招聘启示,内容是:本店招聘服务员,服务生各一名,学历不限,有无经验均可,年龄18-35岁,外地应聘者可包食宿。如有学生家庭困难勤工俭学者可灵活安排时间。

马卓风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店里,一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女人温柔的说道:“欢迎光临本店!”

“我想应聘服务生。”马卓风开门见山。

“那你过来吧,我们坐下聊。”马卓风依然站着。

“你坐吧,不用这么拘束。”

“谢谢!”

“你是应聘全职还是兼职?”

“全职和兼职有什么区别?”

“全职就是两班倒,早七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三点到十一点。兼职时间比较灵活,按你不上课的时间安排。”

“全职和兼职的工资怎么算的?”

“你在这吃住吗?”

“嗯,我是外地的。”

“全职包吃住,一个月六百,兼职按小时结。”

“那我就干全职吧。”

“你们这能按时结工资吧?”

“你看我像黑心的老板吗?”女人看着马卓风开玩笑道。

“应该不会吧。”马卓风被问的有点不好意思。

“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复印一份。”

“你不会拿我身份证干啥坏事儿吧?”

“小伙子,你是不是被骗过?”

“没有。”

“警惕性还挺高,那你总得给我看看身份证吧?”

“给你!”

“集体户口,中专学的什么?毕业了?”

“没毕业,学的会计。”

“那咋不念了呢?”

“家里穷念不起了。”

“你也姓马?我也姓马。”女人自问自答。

“我说看着你咋这么亲切呢,原来咱俩都姓马,是本家,还真有缘。”

“你家是哪的?”

“马家沟。”

“马家沟?你知道东头马老二家吗?”女人有点惊讶。

“你也是马家沟人?”马卓风更加惊讶。

“嗯呐!”

“马老二是我爷,我爷已经没了。”

“那――他媳妇和马冬还好吗?”女人眼睛湿润的看着马卓风。

“我爸也死了,我妈也死了。我奶还活着。我家就剩我俩活着。”马卓风的口气里带着点愤慨与怅然。

“你到底是谁啊?我家有谁你都知道,你是哪支的亲戚啊?”马卓风疑惑道。

“小风,我是你亲姑姑啊!”女人抑制不住泪水,哽咽的说。

“你是我姑姑?那我咋从小就没听我爷我奶说过你,我爸妈更没提过你。你不会认错人了吧?”

“不会不会,我真是你亲姑姑,我比你爸小五岁,我二十岁那年离家出去到如今,家里人可能早就当我死了吧,所以你从小就不知道你有个姑姑吧。”

“那您看着真年轻,我爸和我妈都成老头和老太太了。”

马卓风心想:这家伙好,应应聘的整出个亲姑姑来,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有点魔怔,如果真是想亲人想成这样,还真挺可怜的。不对啊,她知道我家人,知道我爸叫啥,应该是亲姑姑吧。哎呀!不管了,管她是亲不是亲,先干着活挣点钱在说。

“老板,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啊?”

“看我,一高兴光顾着抹眼泪了,现在就上班,你先到吧台熟悉一下,等下班跟我一起回家。”女人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们服务员都住你家吗?”

“不是,你是我侄子当然要住我家。”

“我还是不去打扰您的家人好,我跟他们一起住就行。”

“我没结婚,哪有的什么家人。”

“那我就更不能跟您一起住了,传出去对您影响不好。”

“这孩子,想的还挺多,你是我亲侄子,谁愿意说说去吧。”

“好了,不多说了,有什么话,我们俩回家在说,等下班我跟你去拿行李。现在你要到更衣室换上一套工作服,然后把书架上的书整理一下,再擦擦地。有买零食和饮料的,你先收钱在拿给他们,不忙时,你还可以读书,这就是你一天的工作。”

马艳回家后拿出小时候跟爸妈还有哥哥照的全家福,给马卓风讲着小时候的趣事,马卓风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爸小时候是如何的淘,如何的被爷爷打,奶奶又是如何护着两个孩子,饭不够吃时,爷爷奶奶又是如何的省下自己口里的粮食想方设法填饱孩子的肚子。

马卓风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里始终有个疑问,既然她这么爱这个家,为什么还要离家出走呢?

马卓风带着这个疑问工作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四年就这样悄悄的过去,马艳也不知道为何这个孩子为什么不回家看看,也没问,心想:这孩子心里一定有什么难处或过不去的坎儿吧。

直到这一年的年前马卓风说要回家看看奶奶,“姑,我回家一趟,现在学生也都放假了,也没那么忙了。”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我先回去跟我奶说说,让她有个心里准备,这么多年,没准她真认为您没了,她岁数大了,我爸我妈也没了,我也好几年没回家了。您突然一回去,我怕她再受不了,等我说好了您在回去吧。”

“行,还是你想的周到。你多拿点钱,平时你的钱我都给你存起来了,你不去看看存多少了?你不用动那钱,我给你一万块钱,你拿回去给你奶多买点好东西,也帮我孝顺孝顺她。我等你信儿。”

“姑,不用,我平时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一天啥都不用花钱,回家我还是用自己的钱吧。”

“这孩子,什么你的,我的,我的这个店还有住的房子到时候都是你的,我也没儿没女的,别说那些外道话。”

“姑,不用拿那么多钱,我拿五千吧,现在快过年了,也挺乱的。”

 

马卓风回到奶奶家,铁秋草正一勺一勺喂着马老二媳妇,边喂边说:“奶奶,来张开嘴,您要吃饭了。吃饱了,我陪您打牌啊。乖啊!张开嘴,啊!”铁秋草边喂着边张大嘴做着示范。

“雅霜,马冬咋还没回来呐?他让你守活寡,看他回来我不收拾他,这么好的媳妇不要,上外面扯犊子去。”

“快了,快回来了,奶奶不气啊,不气啊,生气吃饭肚子里都是气儿,不变成大蛤蟆了吗?”

“就你会逗我。”马卓风的奶奶被逗得直乐,笑着吃下一勺饭。

“马艳,你就天天这么陪着妈,照顾妈。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其实我自己能吃饭,你天天还一勺一勺喂给我。妈就是死了,心也安了。”马卓风的奶奶又泪眼婆娑的看着铁秋草。

“奶奶,什么死不死的,您能长命百岁,阎王爷才舍不得让您死。昨天晚上我做梦,阎王爷还跟我说:‘我看你这么孝顺,把你奶奶伺候的这么好,我就让你奶奶一直活着,不让她死了。’”

“你妈我要是一直活着,那我不成老怪物了。”说完嘿嘿直乐,铁秋草又喂了一口菜。

“霜啊,我――我――我,裤子湿了。”马卓风的奶奶不好意思的低着头。

马卓风看到这里,哭着跪到地上,“奶,我回来了。我这一走就是六年,我对不起您啊。”马卓风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霜,霜,你看,我儿子回来了,我儿子回来了。你再也不用守活寡了。”“奶,我是您孙子小风啊,您不认识了吗?”马卓风站起身坐到奶奶身边。

“你看这小子多混,我都成他奶奶了,雅霜不就是你妈了?你这个混球快跟妈说,你上哪鬼混去了,把雅霜一个人扔家这么长时间,也不回来,你说,你快跟我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家了?你个混蛋,家里有个好媳妇你不要,我让你上外面扯犊子去。”马老二媳妇说着就往马卓风的后背上擂起了拳头。

“奶,我真是您孙子小风啊!”

“小风?你骗谁?我家小风刚上小学,哪有这么大,我怎么养了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儿子啊,雅霜啊,委屈你了。”

“奶奶,他真是小风,小风长大了。”

“真是小风?小风?小风?小风是谁?那我儿子呢?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奶奶,我们不问了啊,我给你换裤子好不好?裤子湿了又臊又臭的该起疹子了,起疹子刺挠不?”铁秋草哄着马卓风的奶奶。

“大风,你先出去一下,我给奶奶换条裤子。”

铁秋草换完裤子拿到院子里洗。马卓风的奶奶在房前屋后遛达着。

“我奶怎么了?”

“我带她到县医院看了,大夫说是老年痴呆症。”

“怎么治?”

“治不好,只能维持着。”

“你哪来的钱给我奶治病?”

“你别怪我啊,我把你奶家地给卖了。”

“只要我奶能好,你就是卖房子也是应该的。”

“我奶就这么成天糊涂着?”

“她是伤心过度,再加上岁数大了就变成这样了。”

“也许这样更好吧。”马卓风看着转来转去的奶奶,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在省城还好吗?”

“挺好的。”

“你回来的还挺是时候,大强子和美如明天结婚。”铁秋草轻描淡写的说完看了看马卓风。

“明天啊,你去吗?”

“我就不去了,我要照顾奶奶。”

“你去吧,我在家照顾奶奶,帮我把礼捎去,还有一封信,晚上我交给你,你能给她送过去吗?”

“嗯呐!”

 

铁秋草来到苗大贵家,苗美如高兴的说:“草儿,你明天能给我当伴娘了?”

“你爸不是给你找好了吗?我就不给你帮倒忙了。马卓风下午回来了。”

“他还好吗?”

“挺好的,比原来壮了,更有男子汉那个劲儿了。”

“你明天就嫁过去了?”

“嗯,嫁给孔伟强我一定会幸福的。他知道我要什么,还懂得浪漫。”

“看你陶醉那样。”铁秋草点了一下苗美如的额头。

“大风真的不适合你吗?”

“跟你说实话,我开始的时候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大风,喜欢到恨不得天天都想跟他粘一块儿,但他从来没说过要跟我处对象的话。我们俩在一起走道儿时,他也总是说学习的事儿,他都看了什么书,报纸上都有些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他跟我说的都是这些。我就总觉得我们俩之间隔着点什么东西,也许他对我只是儿时的情谊吧,我就想也许我永远也走不到他的心里了。正好这时候孔伟强总是给我制造点小浪漫,他疼我,爱我,带我吃带我玩,我觉得他应该才是最适合我,能疼我一辈子的人吧。”

“你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行了,你别眼泪汪汪的看着我,别招我哭啊,我明天可就是新娘了,新娘子是不能哭的。”

“这是大风给你的一封信。我走了。”铁秋草把信放在苗美如的手中就向外走去。

“美如:

祝贺你!

一别几年不见,你过的很好吧。明天你就要变成新娘了,我想你将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在丹城那会儿我就想到了你最终的归宿将是孔伟强,做为一起长大的朋友,我真为你们高兴。你们俩也算青梅竹马吧,彼此也都了解,而且孔伟强也是真的爱你,他一定会疼你一辈子的。

下面是我写的一段文字,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诗,也算告别那段说不清的岁月吧。你就对付看看。

如果曾经的我们能够勇敢的倾吐心声,也许我们将是最知心的一对儿。

如果曾经其中一人能低下骄傲的头,捅破那层爱的窗纸,也许现在的我们也将是最幸福的夫妻。

如果曾经两颗相爱的心,能够彼此感知,也许就不会留下今天的遗憾。

如果曾经没有一个他横亘在我们中间,也许我们会成为最甜蜜的情侣。

如果曾经的时光可以再次重演,那么我会毫不犹豫的抉择。

如果凤与凰能冲破涅槃而重生,那是多么让人感动的爱与痛的洗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是多少痴情男女梦寐以求的梦想,可又有多少男女能够圆了那个易碎的爱情之梦。

无论多少个如果也换不回曾经的岁月,太多的如果汇成的爱只能深深的掩埋在心底,不想去碰,不想去摸,以免再伤了自己。

过去的始终是过去了,这么多年转瞬即逝,你早就放下了吧,我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我们要好好把握现在,好好成就未来。

我语无伦次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一句我们共勉。

衷心祝福你,一定要幸福!”

苗美如看完信,笑着哭了,原来我曾经到过他的心里,如果他那时能向现在一样坦白,一样煽情,也许我们的结局真的就不一样了吧。

结婚典礼结束,铁秋草上完礼悄悄的离开了村里的饭馆。

铁秋草走在路上,心里很惆怅,他为大风也为苗美如,她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不能在一起,在爱的面前,还有什么隔膜不能捅破,也许这样也很好,苗美如嫁了个她爹认为的如意郎君,有那么一个势利的爹,如果他们俩真想结婚没准中间又得有多少坎儿要过,这样大风也能少遭点罪了。

铁秋草走回马老二的家,马卓风正喂着他奶奶吃药。

“艳啊,你上哪去了,你把妈撇给你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以后出去跟妈吱个声啊,别㒟(niao一声)不悄的就出去啊,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小心让人犯子给卖喽!”

“奶奶,以后我上哪之前都跟您说一声。”

“这就对喽!”

“冬啊,你媳妇也回来了,你们抓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啊,我好早点抱孙子,趁我活着还能帮衬帮衬。”

“奶,我俩一会儿就去乡里领结婚证,我多买点喜糖给您吃。”

铁秋草心里一喜,虽然是马卓风糊弄奶奶的话,但她心里也像抹了一层蜜。

“好好好,我终于看着我孙子结婚了。我有福啊,我就是死了,我也能放心了。”

“奶奶,您不糊涂了?”

“你才糊涂了呐,臭小子,带着草儿快去领结婚证,我在家给你们炒俩好菜。”

“奶奶,你自己在家行吗?”铁秋草有点担心的问。

“有啥不行的,快去快去。”

马卓风骑着自行车驮着铁秋草来到村口马红铃的父母家,让马红铃的父母看一下马卓风的奶奶。

“风,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你想好了吗?”铁秋草走在自行车的后面。

“我想好了,你是一个好姑娘,对我奶还那么好,以后你也一定会是一个好媳妇,好妈妈的。”马卓风在前边推着自行车。

“我没上过多长时间学,也没读过什么书,你不会后悔吧?”铁秋草有点自卑,试探着问。

“我也就比你多念四年书,咱俩半斤对八两了。”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现在是新社会,男女平等,不是旧社会男尊女卑的时候了,我们俩有事儿好好商量。”

“还是听你的,你读的书比我多,眼界就比我宽。”

“等过完年,我回省城,多挣点钱养活你和我奶。到时候我在省城买个房子,把你和我奶都接到省城,我奶的病也一定能看好。你在家照顾我奶的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我这一走六年,你就照顾了六年吧。大恩不言谢,你看我的行动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铁秋草没有说话,心里涌出的暖流想从眼睛里喷涌而出。

夫妻俩回到家,马红铃的母亲已经把饭菜做好。

“叔,婶,我们俩结婚了!你们俩今天就在这吃吧。婶,你做的猪肉炖粉条子,我在去买点猪头肉、罐头和花生米,再买几瓶白酒,就当我俩的喜宴了。”马卓风掀起锅盖,又盖上。

“整了半天,你俩是去领结婚证了啊?去之前咋不说一声,我好多做俩硬菜。我去买,我去买,就当给你俩随礼了。”

“婶,不用了,早上你刚随了一份礼,你们老两口一年到头也没多少钱。”马卓风说完就向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你看人家苗美如嫁得风风光光,好几辆小轿车在屯子外面转了好几圈,还在咱村饭店办的,还有司仪给主持着,还有照像录像的。草儿,你就这么嫁了?”马红铃的母亲拉着铁秋草的手像是看着自己的女儿,越说越心酸。

“婶,我俩都没多少钱,那样太浪费了,有那钱能给我奶买挺多药呐。”

“好姑娘啊,你心里总是装别人,什么时候能装装你自己啊,结婚可是一辈子就这一次啊?”

“婶,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这人喜静,不喜欢热闹,这样挺好。”

“也是,只要小风对你好,比啥都强。你们俩也不早说,要不我让红铃他们一家三口回来,咱们自己家人也能热闹热闹,我这就回家打电话去。”

“婶,真不用了,快过年了,红铃也挺忙的。”

“我裤子湿……”马卓风的奶奶跟个小孩子一样在炕上踢着腿。

“婶,我给奶奶换洗裤子,麻烦您把大爷大娘叫过来吃一顿饭吧。”

“行,我这就回去叫我界壁儿过来,也让他们高兴高兴。我在给你拿朵新娘子的红花,红铃结婚时的花都在家我收着呐。”

 

晚上,铁秋草把奶奶哄睡,收拾好一切,回到东屋,看着喝的乱醉如泥的丈夫,给他用温水擦擦脸、手还有脚,把被子盖到马卓风的身上,打算回到奶奶身边睡下。

马卓风坐起身拉住铁秋草的手,嘴里舌头打着卷:“如,我是真的很爱你,你今天结婚了,我也结——了。草儿对我有恩,她为了我无家——可归,她为了我——照顾奶——奶,这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向草儿一样对我这么好。草儿——太可怜了,我要给她幸福,我要让她——快乐。可是我心里的那个人是你,已经装不下别——人,如果你嫁的是我,该——多好。”铁秋草怔怔的站在原地,泪水断线了似的流,原来他只是同情我,原来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她。

“如,你站那干嘛?快来,快来,到我身边来。我想抱抱你。”马卓风一把把铁秋草拽到炕上。

“如,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我听说你要嫁人了,我的心都——碎了,我的心——好疼好疼。”马卓风疯狂的吻着铁秋草,撒扯着铁秋草的衣服,铁秋草没有任何动作,只有两行清泪肆意而流。

早上起来,铁秋草穿好衣服刚要下地,马卓风坐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马卓风惭愧的说:“我昨天喝多了,没胡言乱语吧?你是不是照顾我一宿了?没睡好吧?以后我喝多了你就别管我了。”

“没事儿,我们已经是夫妻了,照顾你是应该的。”

“媳妇,你真好!”

铁秋草感动的差点哭了。

“咋地了,我说错啥了?”马卓风看着眼泪汪汪的铁秋草,用手去擦她的眼泪。

“没有,没有。”铁秋草微笑着,握住了马卓风停在脸上的手。

“媳妇,吃完饭,我去县里一趟,马上就过年了,我得给咱家买点年货,咱家也热热闹闹过个年。”

“你去吧,早点回来,路上当心点。”铁秋草这是第一次握着他爱的人的手,真想就这么一直握下去。

“艳儿啊,艳儿,你别走啊,别走啊!”马卓风的奶奶痛哭流涕。

“奶,你咋地了?”铁秋草趿拉着鞋急急的跑了过来。

“艳儿啊,你别走,你别走,你跟苗大贵处对像你就处,妈不管你了啊,只要你别走,我啥都答应你。”马卓风的奶奶把铁秋草抱得紧紧的。

马卓风在东屋穿着衣服听得清清楚楚,好多的疑问又萦满心间。但很快他又放下了。

马卓风把柴火抱到厨房,把火点着,把米下到电饭锅里。

铁秋草把扑克拿给奶奶,让她自己玩,跑到厨房。

“大风,这些活儿都该我来干,你歇着,你都在外面干了好几年了,也该好好歇歇。家里活儿都该我干。”

“这哪行呢?再说我一个年青力壮的大小伙子,哪能在家啥也不干,把活儿都推给自己媳妇,那样我也太不是东西了。”

“没事儿,我就是应该多干点。我溜点豆包儿,我自己包的,你想不想尝尝。”铁秋草从下屋端回一盖帘儿粘豆包。

“我都馋好几年了,在省城吃的豆包就是没有家里的味儿,还是我媳妇了解我。”

“你进屋陪奶玩会儿,我一会儿溜好了,上酱缸里夹两根黄瓜咱们就吃饭。”

“行,吃完我就走。”

 

大年三十儿,再也没有走家撺户的秧歌队,想看秧歌的都跑到了宽敞的村委会院子里。

晚上接神时,马卓风没让铁秋草包饺子,马卓风买了好多的烟花,先是放了两串一千响的“大地红”,又放了两个“双响子”,马卓风又放了很多小烟花。奶奶像个孩子似的蹦着拍着手,不住的囔着:“真热闹!真好看!有蝴蛈4,有蚂蜊5,还有能转圈的小呲花。现在的新鲜玩意可真多,还有那老些我都没看过的呲花。”

马卓风最后并排放了三个大座花,一一点着,三个座花一齐向天空争宠,马卓风左边搂着捂得严严实实的奶奶,右边搂着铁秋草,铁秋草从小到大都没看过自己家放的烟花,心里既高兴又感动马卓风对她做的一切。

两个人回屋包起饺子,天空中依然是炸开了锅般沸腾着。

马卓风手里包着饺子,心里想:这种踏踏实实,细心长流的爱情才是最长久的。铁秋草善良,孝顺,如果换成苗美如,也许奶奶并不会得到这样好的照顾,而且苗美如从小到大都是个大小姐,没准我还得花更多的时间,哄她,照顾她,奶奶不知得变成什么样?也许我也会被累得心力憔悴吧。一辈子能找个知冷知热地好媳妇,还有什么可求的。而且人家秋草也是真心爱我,她为了我都能不顾自己,卖房子卖地,说明她的爱是多么强烈,我以后要更加的爱她,让她幸福一辈子。

铁秋草看着马卓风呆呆的握着饺子不撒手,玩心大起,抓了一把面往马卓风的脸上抹去,马卓风收回心神,也往铁秋草的脸上抹了个大花脸,两个人哈哈的乐着。

马卓风的奶奶气愤的说:“两个败家孩子,不知道珍惜粮食,霍霍粮食有罪啊!死了阎王爷要让你们饿肚子,揪肠子掏胃的。”

马卓风笑着说:“知道了,奶奶。”

铁秋草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甜蜜的日子总是那么快。过完元宵节,马卓风心里装着甜蜜,恋恋不舍得跟新婚的妻子告别,回到了省城姑姑处,把家里的情况跟姑姑说明。马艳让马卓风再回去一趟,让他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等着她,她在省城联系好医院后,开车回去把母亲和侄媳妇一并都接到省城。

马卓风这次回来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又想不明白,到底能出什么事儿,索性也就不想了。

孔伟强和苗美如结完婚,就去了省城孔伟强的小叔家,他小叔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孔伟强中专毕业后就已经过去,已经顺理成章的当上了经理。

正巧,这一天中午,孔伟强把怀着孕的苗美如送回家住几天,孔伟强听父母说马卓风又回来了,也带着苗美如到马卓风家看看,铁秋草此时也怀了孕,几个人在马卓风奶奶的房间,围坐在一桌,吃着午饭,两个男人喝着小酒。

钟丽凤做好了苗美如爱吃的饭菜,左等苗美如也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就要去找找,正好苗大贵从卖店打散酒回来,在卖店听说女儿到马卓风家去了,他就想着把酒送回家,再去找女儿,正看到钟丽凤往外走,他说了一声:“我去。”就向马卓风家走去。

“你们在这儿喝上了,姑娘,你妈都把饭做好了,还等着你俩回家呢?”

“爸,你也坐下,我们中午就在这喝点儿,等晚上,把我爸叫上,我在陪您俩喝。”孔伟强边说边把岳父按到了炕沿儿上。

“苗叔,我给你拿碗去。”铁秋草走到厨房拿碗,一回头,看到一个长得很有气质的女子走进了厨房。

铁秋草看她长得有点像马卓风的奶奶,疑问道:“你是大姑吧?”

“你是,侄媳妇?”

“姑,你来的正好,屋里挺热闹的,还没吃饭吧?快进屋。大风,姑来了,你快出来。”

 马卓风一听姑姑来了,放下碗刚站起来,马艳已经走到了马卓风奶奶的屋里。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只有马艳与苗大贵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马艳的眼神中充满了惊喜、愤怒与怨恨。

苗大贵依然怔怔的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小风,我来的不是时候吧?”

“姑,你来得正好,正好吃饭,你还没吃吧?”马卓风和孔伟强已经喝完一瓶白酒,没有注意到马艳的眼神。

“小风,你们四个该吃吃,该喝喝,我跟他有话要说。”

“姑,你们认识?哦!对了,你二十岁才从家走的。屯子里班儿对班儿的人都能认识。”

“那就说吧,说完在吃也赶趟。”孔伟强也五迷三道地说了一句。

马艳与苗大贵来到房后,马艳冰着脸说:“苗大贵,这么多年,你小日子过的挺滋润啊?刚才那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是你姑娘吧。”

“嗯呐,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我好不好看不要紧,咱俩的账欠了这么多年,也该是算清的时候了吧。”

“咱俩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不早就过去了吗?”苗大贵底气不足地说。

“早就过去了?你说得倒轻巧。”

“那——那还能咋整?你还翻它干啥?”

“你姑娘从小到大被你宠着被你爱着长大吧?那你知不知道我姑娘现在什么样?”

“啥?”

“咱俩——也有个——孩子,我记着我们俩没那——没那什么啊?”苗大贵从没这么紧张过,都变成了一个嗑吧。

“用不用我提醒你一下?”

“她——她——她,还好吗?”苗大贵脑袋上都冒了汗。

“好不好,你问我?她不从小就在你眼皮子低下长大的吗?她都受过什么苦,我想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啥?你是说——你是说——铁秋草是我——我——我姑娘?”

“你觉得她长得不像你和我吗?”马艳讽刺道。

“你这一说,我——还真——觉着——有点像。”

“不对啊,马卓风和咱姑娘这——这怎么行啊?你既然知道还不阻止他们在一起?近亲结婚生傻子啊?”

马老二媳妇吃完饭觉得在屋子里太闷,就偷偷的跑了出来,马卓风让铁秋草好好吃饭,就着急的出来找,他走到后门处,看奶奶蹲在地上,奶奶见到马卓风,把食指放在嘴唇边轻声说:“嘘,我们听听他们在说啥?”

马卓风刚蹲下身,要把奶奶扶起来,无意间听到姑姑说铁秋草竟然是她与苗大贵的女儿,此时的他犹如五雷轰顶,醉意全消,酒也醒了,把着奶奶的手也松了,脑袋顿时空白。等他脑子有点清醒时,一个声音不停的在脑海里疑问,我和她是兄妹?我们是兄妹?那么我们干了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兄妹俩的?老天爷你怎么忍心啊?你怎么这么惨忍啊?

马卓风疯了一样走过去,抓住苗大贵的两个粗壮胳膊晃了晃,“你说,草儿不是你女儿,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也——不知道?”苗大贵看了一眼马艳。

这几年马艳从马卓风处听到了铁秋草从小到大的不易,她也是既同情又可怜。而且这次马卓风回去,她又听说,铁秋草把从小包着她的襁褓拿了出来,说等他们的孩子出生时,还用这个包孩子。马卓风还跟她说那个襁褓的一角绣着一朵兰花,马艳尘封多年的记忆也被马卓风的话语给掀了开来。她的眼前又出现高晓园挺着大肚子一针一线做襁褓的情景。

马艳本想让苗大贵愧疚,可没想到被马卓风听到了,马卓风又用手死死的捏着马艳的胳膊,“姑,你说,你说,这不是真的,我们不是兄妹?我们不是兄妹对吗?”

马艳看着苗大贵黝黑苍老的皱脸,没有回答。

马卓风“啊!”的一声,不讶于鬼哭狼嚎,发疯了一般向村外大道上跑去,此时的他欲哭无泪,他的心再一次被撕扯的粉碎。原来,我和她是兄妹,我干了什么?我对自己的妹妹都能干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儿?我还是人吗?我还有脸见到她吗?……马卓风傻了一般完全沉醉于自己的痛苦之中,完全没有理会前面有一辆开得画着一条弧线向他急急驶来的汽车,铁秋草听到马卓风的怪叫,跑到房后,看马卓风向村外跑去,也跟了过去。情急之下来不急多想,把马卓风推到了道沟里。

马卓风看着倒在车前血泊中的铁秋草,傻傻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马艳和苗大贵跑过来,苗大贵连跑带颠地把铁秋草送到马艳的车里,马卓风抱着处于深度晕迷中不断流血地铁秋草的身体,终于撕心裂肺的痛哭出声,不断的对铁秋草说:“草,你醒醒,你醒醒,一会儿我们就到医院了,到医院你就好了,你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扔下我,你即使是我妹妹,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给你找个好男人。……”

马艳流着泪,心里后悔不该乱说,内疚地恨不得被撞的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她。开着车急急的向县里的医院驶去。

苗大贵把喝得醉酗酗还处在迷迷登登状态中,还以为只是撞到树上趴在方向盘上睡觉的肇事车主送到了镇里派出所。

铁秋草醒来后得知自己永远丧失了当妈妈的权利,她觉得对不起马卓风,跟马卓风离了婚,远走他乡,临走时马艳找到铁秋草告知了一切。

第十一章 尾声

马艳把母亲接到了省城,马卓风从此萎靡不振,想在家住段时间,跟马艳说不用管他,等他想去省城时自然会去找她们。

马艳知道现在跟他说什么都说不进去,临走时,给马卓风留了一封信,希望有一天他终能看到。

马卓风头发也不理,胡子也不刮,几个月之内就变成了一副蓬头垢面地模样,马卓风在老张家买回很多烟叶,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这一天他找不到卷烟的纸,看到奶奶的枕头下,还有几张纸,他拿出来,本能的看了看上面的字:

“风,

一千个,一万个对不起!

我错了,我千不该,万不该撒谎。因为我的一个谎言,你失去了最亲爱的妻子,还痛失了孩子。我失去了最亲爱的侄子和侄媳。我想这辈子,你都不能原谅我了吧。我真的不想你永远活在痛苦与怨恨中。我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在我眼里天下没有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发誓一辈子不嫁。可是我知道,我的侄子是个好男人,他是多么的爱他的妻子,爱他身边的每一个亲人。你的家,你的孩子却都被亲姑姑给毁了,要是换成我,我也会恨,我也会怨。可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别让怨恨永远跟随你,你还年轻,你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你会被怨恨毁掉的。

我想跟你说说我的回忆。我十九岁那年,被分到了镇上造纸厂,你爸和苗大贵被分到了酒厂,但你爸闻不了酒味,闻到就晕,去了一天就被开除回了家。苗大贵那时她媳妇也怀了孕。苗大贵早班下班后有时不回家,就会把村里这几个在镇上厂子上班的男孩女孩窜答到一起,高谈阔论,他还会吹口风琴,我们几个女孩子更是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我和高村的高晓园一个宿舍,有时候我们俩的桌子坏了或是椅子该修了,我都找着各种借口让苗大贵来帮我修,高晓园跟我们也都熟,他一来,她就躲出去。我和苗大贵有时间就粘在一块,但我们却连手都没牵过,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我跟他处了一年的对像。有一天晚上,高晓园说她有点头疼,跟我窜了班,我代替她去上了晚班,苗大贵喝得醉熏熏地来到了我们宿舍,高晓园说我替她上班去了,让他回厂里宿舍睡觉,苗大贵忽的一下扑到了高晓园的床上……。

等我早上下班回来,苗大贵已经走了,高晓园哭着跟我说了这一切,我气冲冲的跑到苗大贵他们厂子闹,可他们厂长看他调酒技术好,百般维护,千翻狡辩,为他开脱。我知道厂长跟镇长是连桥儿6,他把我和高晓园都弄回了家。

我回到家后咽不下这口气,我就跑到他家里去闹,苗大贵却推的一六三二五,还说是我勾引他,勾引不成就回来搅和他们家。

我在村里已经坏了名声,我爸说我是个不要脸的,把我撵出了家门。

我去高村找高晓园,她更不好过,回到家住了两个月被查出来怀了孕,他爸妈虽然没声张,但让她去别的村躲一躲,让她生完了孩子把孩子送人也好,卖了也好,她自己再回来,到时候还能给她找个婆家。我们俩在离县不远的三下屯找了个破房子,一转眼孩子要出生,我们没钱去医院,高晓园说,她在家能把孩子生下来,让我给她接生,那可是人命两条,看着她象水一样哗哗流的血,我更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折腾了一宿,高晓园才把孩子生下来,高晓园让我把剪子拿到蜡上烤烤,让我把脐带剪段,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剪断的,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把那么个血糊糊的小家伙给洗干净的。我把洗干净的女孩抱到高晓园的眼前,说了声:‘是个女孩。’高晓园湿透了的头发粘黏在脸上,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她这一闭就再也没睁开。高晓园死后,我就更加变本加厉地恨苗大贵,如果不是那天我跟高晓园换班,也许今天躺在坟里的就是我,我看着这个孩子,真想一把把她掐死,可是看着高晓园为了她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又不忍。我想着给她送个好人家,我又怕别人知道,我思来想去,就回到村里把她放到村口的草棵里。我把孩子放下,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如释重负,相反,我的心更难受,我满脑子都是高晓园血糊糊泪渍渍的身体。实在无法忍受我对高晓园的愧疚,我站在江边,跳了下去。醒来后我才知道,被一对儿到江边来遛达的夫妻所救,在他家我住了半个月就去了省城,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活。

都怪我,没能亲口告诉你,才闹出了这么大的误会,你和她没有一点血源关系,否则你结了婚,我也并没有反对。我还想着,等把你奶和她接到省城,我要把亏欠她的和高晓园的一并还给她。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些都是我造的孽,我会赎罪的。”

马卓风读完信,流着泪笑了,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哼——误会!为什么上一辈儿的债都得要下一辈儿来还。

马卓风去了北京,开始了他艰辛的创业路程。

 

十年后,又是一个黄叶飘飘的秋天。马卓风西装笔挺的回到省城,他开的文具店已经遍布全国,孔伟强也成了装修界的佼佼者。

酒店包间中,马卓风说:“大强子,咱俩都喝上了,你媳妇咋还没来呢?我都想她了。”

“去接人了。”孔伟强嘿嘿一笑。

“啥人呢?你看我回来一趟,不带把你生意上的人整来的。”

“接的这人你认识。”

“谁啊?这么劳师动众地,摆这么大的谱。”

“她可不一般,去南方之后,在电子厂里找了个活,边工作边自考,现在人家本科学历了,在一家杂志社当编辑了,厉害吧。”

“他男的女的啊?”

“女的。”

“女的?这人到底谁啊?我越听越蒙圈。”

“你一会儿见着,就知道了。”

“这么些年,你没再娶一个?”

“娶啥啊?一心扑在事业上了。”

“再说,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妖了妖了的,有钱跟你过,没钱就跑了,太不靠谱了。不踏实,都不能好好过日子。还不如我哥一个来得自在。我啊,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唉!羡慕啊!我现在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啊。”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

“你小子,要不把你媳妇让给我吧?我还惦记着呐。”

“哥们之间,有苦可以同享,有难可以同当,媳妇就别共享了。我说真的,一会来这位,我撮合撮合你们俩,让我也过过红娘的瘾,不对,是月老的瘾。”

“你小子还是满嘴跑火车,没一句正经的。”

“大风,你还没回去看你姑吧?”孔伟强转移了话题。

“没有,这不刚下飞机就让你给拐来了。”

“你也不用去了。”

马卓风要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咋地了?说吧,这些年啥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就敞亮地说。”

“你奶是含笑九泉的,你姑趁着你奶还能走,带着她去了不少地方旅游,照了不少相,奶奶回来之后不久就走了。你姑,把房子和店都卖了,一部分捐给了孤儿院。也没人知道她去哪了,有人说是去找你了,有人说是得癌症死了,也有人说找了个大款结婚嫁到外国去了,还有人说——出家了。”孔伟强看着马卓风拿着筷子微微抖动的手。

“这样也挺好。”

马卓风继续夹着菜往嘴里送。

“吃完带我去看看我奶吧。她有一个这么不孝的孙子,都不能送她最后一程……”

“别忘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走的时候我替你陪着她呢,也算替你尽孝了。”

“好兄弟!”

“好兄弟!”两个人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你俩这是掰拌子呢?玩得挺好啊?”苗美如穿着时髦的走了进来。

“呀!你媳妇真养眼啊!早知道十年如一日还那么漂亮,当年我拿下好了。”

“你没看谁媳妇,能不靓嘛。”

铁秋草穿着很随意,只是很平常的休闲装,拉着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女孩走进包间。

四目相对,马卓风站起身,眼神中流露出的惊喜、柔情、疑惑统统把他出卖。

 铁秋草看着眼前一生的挚爱,黑了、瘦了,但却更健壮了,感觉这一切都不那么现实,像是在梦中。多少次在梦中他们相聚,相守,相伴一生,可现在她日思夜想地他就在眼前,能看见,也能摸到,一股暖流涌上眼窝,她尽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可还是有两颗眼泪悄悄的滑落,还好有眼镜给她做了很好的掩护。她多想扑到他的怀中,可她不能,因为她不知道现在的他有没有成家。

“你看,你们俩还站着干嘛?都是自己家人,我家那个臭小子不知道上哪野去了,要是来了让他知道他多了一个妹妹,也就不嚷着让我给他生个妹妹了。”苗美如笑着说。

“这是……?”马卓风欲言又止。

“草儿的女儿。”

“你又——再婚了,你不是……?”马卓风的心像被什么利器刺了一下,暗暗祈祷这不是她的孩子,她即使再婚已经不能……。他多么希望铁秋草能再回到自己的身边。

“嗨,你看我又说半截儿话,草儿领养的,汶川地震后领养的。”

马卓风如释重负般把心放回到肚子里,把女孩抱在自己怀中。

“你看我说吧,一个未娶,一个未嫁,能用着我这个月老吧。”

“你是我爸爸吗?我妈有一张你俩合影的照片,她有时候看完总偷偷的哭。”女孩比划着说。

铁秋草眼里充满柔情的看向马卓风,“她问,你是他爸爸吗?”

“你喜欢让我当你爸爸吗?”铁秋草用手语比划着翻译给孩子。

“喜欢!这样妈妈就不会偷偷的哭,妈妈也有人保护了,也会有两个人爱我了,妈妈和我就更幸福了。”女孩甜甜的一笑。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爸爸了。”马卓风说完,铁秋草继续比划。

 “现在开始我们仨就是幸福的一家人了。”女孩比划完,铁秋草翻译给马卓风终于控制不住泪水。

“爸——爸。”孩子含混不清的叫了两声。

马卓风哽咽的答应了一声:“哎!”

铁秋草亲了一下女孩的脸,高兴的比划着,“这是妈妈第二次听到你说话,说的真好。你的声音真好听,这是妈妈听到过的最美的声音,像天使说话的声音。”

“你看这一家齐乐融融地多好。”苗美如也感动的偷偷擦着眼泪。

“你们俩让老天爷折腾来折腾去,又折腾到一块儿,终于苦尽甘来了,看来老天爷没瞎眼,就是有时候犯困打盹了。你们俩这辈子都要好好过,可不能辜负了老天爷的这片苦心呐。来,为了你们的缘份,我们干杯!”孔伟强站起身举起酒杯。

“你看你俩,从小到大,受的苦,遭的罪,现在想想都跟做了场大梦似的。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吧。”苗美如也举起酒杯感慨的说。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