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读书笔记】

《古典爱情》不是古典爱情

《古典爱情》是余华发表在《北京文学》1998年第12期的中篇小说,被认为是对古典爱情故事的戏仿。

《古典爱情》共六节。

柳生赴京赶考,行走在黄色大道上。阳春时节,桃柳争妍,桑麻遍野。柳生的父亲生前是个穷儒,一家三口全仗母亲织布维持生计。柳生继承了父亲的禀性,爱读邪书,也能写一手好字,画几枝风流花卉,可偏偏生疏了八股。柳生路遇深宅大院,走入后花园,在绣楼下听闻小姐惠的吟哦之声。柳生伫立良久,雨落,丫鬟和小姐从窗口放下绳子,柳生攀援而上。柳生与小姐相恋。“一个是寡阴的男子,一个是少阳的女子,此刻相抱成团,如何能分得出你我。”临别,小姐叮嘱“公子切记,不管榜上有无功名,都请早去早回”,并送给柳生两封银子和一缕发丝。

数月后,柳生落榜归来,深宅大院已成断井颓垣,绣楼不存,小姐无踪。管家喃喃:“昔日的荣华富贵呵。”

三年后,父母双亡的柳生再度赴京赶考。阳春时节,树木枯萎,遍野黄土。荒年粮无颗粒,以人为粮,菜人市场应运而生。柳生目睹一男子将妻女卖到市场,屠夫砍下女孩的手臂,母亲不忍,一刀刺死女孩。

柳生来到一个酒店,隐约听得斧子从骨头中发出的吱吱声响以及小姐的呻吟声。他循声而去,看到伙计提着一条滴血的人腿出来。一别三年,再次相会,小姐已沦为菜人。小姐凭借当年所赠的一缕青丝,才认出柳生,她请柳生赎回她的腿,再一刀了结她。三年积累的思念,化为一刀刺下。柳生将小姐草草埋葬于河边。

柳生落榜而归,一路行乞回到家中,为大户人家看守坟场。数年后的清明,大班人马来祭扫祖坟,柳生触景伤情。柳生再一次踏上黄色大道,前去看望小姐的坟茔。一路春光明媚,荒凉远去,繁荣卷土重来。柳生思忖这一番繁荣又能维持到几时呢?世事无常,功名又算什么。小姐曾经的住处又建成一座深宅大院,绣楼里传出瑶琴之音。柳生伫立楼下,等来的不是幻想中如数年前一般纷纷落下的雨,而是丫鬟劈头盖脸泼下的一盆凉水。

柳生决定守着小姐了却残生,在小姐坟旁盖了一间小屋。这日回首望去,屋内烛光闪烁,小姐正挑灯夜读。次日清晨,柳生醒来还能在干草铺成的地铺上,看见小姐睡过凹下的痕迹和小姐泛着绿光的发丝。柳生刨开小姐的坟,看到小姐的伤口已经复原,长出新肉,通身粉红,头发有绿光,知道小姐不久将生还人世。他把土盖上,在坟前守候。恍惚间,又见屋内烛光闪烁,却不见小姐。小姐道:“小女本来生还,因被公子发现,此事不成了。”说罢,小姐垂泪而别。

《搜神后记》卷四有一个与《古典爱情》相似的结局。晋时,太守李仲文的女儿芳华早逝,魂魄与张子长结下百日恩情。李仲文遣人为女儿扫墓,发现张子长的床下有一只女儿的鞋子。“发棺视之,女体已生肉,姿颜如故,右脚有履,左脚无也。自尔之后遂死,肉烂不得生矣。”

古典爱情,多的是人鬼情未了的桥段,但像上述两个结局并不常见。《牡丹亭》有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爱到极致便能够超越生死,得偿所愿。

古典爱情通常是才子佳人的模式:“才子佳人相见欢,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奉旨完婚大团圆。” 情节概而述之,即“一见钟情→小人(权臣)拨乱→才子高中→终得团圆”,或称“定情→磨难→团圆三部曲”。

余华的《古典爱情》显然有意打破这样的模式。

古典小说一般采用全知视角,展现所有人的心理活动,每一个人物都可以是立体的。《古典爱情》是柳生视角,笔调冷峻,“零度情感”。看不到其他人物的心理,也感受不到柳生的悲喜。

古典爱情的主角是才子佳人,会泼洒笔墨书写书生的才华、佳人的美貌。《古典爱情》中,柳生和小姐惠没有具体的面容,没有性格,只是落魄书生与富家小姐的符号。

知乎上有个问题:“为什么古代艳遇女鬼的总是书生?”窃以为主要是因为在中国古代,不是贵胄出生的普通男子只有书生群体才有蟾宫折桂的可能。科举应试及第,实现阶层的飞越,扬眉吐气,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

可惜柳生并非书香门第,才华寡淡,未曾高中。与此相应,结局不是团圆。

余华的小说,总有些令人切齿、头发倒竖的桥段。《古典爱情》的第三、四部分,黑暗,阴冷,充满暴力色彩。余华曾承认自己迷上了暴力。

“暴力因为其形式充满激情,它的力量源自于人内心的渴望,所以它使我心醉神迷。让奴隶们互相残杀,奴隶主坐在一旁观看的情景已被现代文明驱逐到历史中去了。可是那种形式总让我感到是一出现代主义的悲剧。人类文明的递进,让我们明白了这种野蛮的行为是如何威胁着我们的生存。然而拳击运动取而代之,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文明对野蛮的悄悄让步。即便是南方的斗蟋蟀,也可以让我们意识到暴力是如何深入人心。在暴力和混乱面前,文明只是一个口号,秩序成了装饰。”

表现暴力,是为了接近现在,接近真实。

对荒年与暴力的描写,也表明柳生与小姐的爱情不能圆满,还不是因为家庭或者小人的阻挠,而是社会环境就足以令爱情死亡,令个体麻木。生活在生存焦虑中的个体,不再追逐事业,不再经验爱情,只有回忆与幻想中还有温情。

在传统的才子佳人叙述中,现实中以悲剧结尾的爱情往往能够在虚幻中得以圆满,比如刘兰芝与焦仲卿结为连理枝,韩凭夫妇化作相思树,梁山伯与祝英台变为蝴蝶蹁跹飞舞。

阅读《古典爱情》,读者不小心就会产生《牡丹亭》中杜丽娘为柳梦梅还魂再生、两人终成眷属式的期待。作者最终略微戏谑地使读者的期待落空。

余华说:“一部真正的小说应该无处不洋溢着象征,即我们寓居世界方式的象征,我们理解世界并且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的象征。

古典爱情皆大欢喜的结局大多只是幻想。真正的社会环境并不理想,不能支持一个人循序渐进收获成功。荒凉与繁华交替,个体却可能早已丧失得到圆满爱情的机会,感觉愈发迟钝。

我们不是生活在土地上,而是生活在时间里。随着记忆对时间顺序的重组,“生与死的界线也开始模糊不清,对于在现实中死去的人,只要记住他们,他们便依然活着。另一些人尽管继续活在现实中,可是对他们的遗忘也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死亡。而欲望和美感、爱与恨、真与善在精神里都像床和椅子一样实在,它们都具有限定的轮廓,坚实的形体和常识所理解的现实性。我们的目光可以望到它们,我们的手可以触摸它们。”

参考文献

1、《余华作品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

2、薛晨鸣《先锋小说与“才子佳人”叙述的当代重构——以余华与陶潜为例》,《名作欣赏》2018年第17期

3、陶莎《论中个体的现实处境与其内心欲望的关系》,《现代语文》2016年第12期

4、韩兵《论余华的先锋表征》,《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6年第14期

5、李建周《“怀旧”何以成为“先锋”——以余华考证为例》,《文艺争鸣》2014年第 8期

6、陈丝柳《试论余华的先锋性》,《山东行政学院学报》2014年第7期

(其实很不想列参考文献,显得我傻。解释一下,我只是读完小说再看了几篇论文来增进理解,以便复述故事、整理感想,并未对此开展深入的学术研究。)

(苏州铁艺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