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岁末,一场名为“江西省80后作家改稿会”的文学活动,把新一代写作者集合起来,检阅、操练,然后,一支年轻的文学生力军整装出发――

□ 本报记者 李滇敏

岁末不仅仅是收获季,有时也可以是播种季。刚刚过去的2013年,江西省文学界以 “80后作家改稿会”作为全年文学活动的收官之举。三十多名80后甚至90后的写作者,带着各自的作品和憧憬走到一起,和全国著名的文学期刊主编见面,开漫谈文艺与人生的沙龙,听辅导老师一对一的指点,参与同道之间随性和真挚的研讨。相互勉励相互砥砺的氛围让大家激情涌荡,仿佛进入文学的“罗马假日”。在文学组织者和前辈作家们眼中,年轻的文学生力军正成建制地浮出水面,撞入视野。

“打捞”80后

2013年8月举行的全省作代会上,省委宣传部主要领导又一次语重心长地提到了年轻作家的发现和培养问题。

其实,发掘并扶植年轻作家,一直是江西省文学组织部门的工作重点。2011年,江西省文联选拔一批作家组成“鲁院江西作家班”,集中到鲁迅文学院培训了一个月,当时主办方就有意识地选拔了吴静玉(慕容湮儿)、贺璞(池灵筠)、吴素贞、周冲、罗时樱、杨怡、王彦山等7位80后作家。2013年上半年,省委宣传部和省文联在南昌联合举办全省文艺创作人才研修班,为期一个半月,又有刘柳等80后创作人才被网罗进来。

80后的写作者并不像60后、70后作家那样基本都在走纯文学路线,他们中的大多数直接与网络和市场对接,很少在文学刊物上露脸,与省内文学圈的联系也不多。所以,江西文学新生代的情况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没底:除了已经被发掘出来的几位,我们的家底到底还有多少?水准如何?他们能否成阵成军,并在不久的将来扛起江西文学的大旗?

作代会后,一场摸家底式的“打捞”开始了。

通过省内省外的报刊、出版社编辑,各地文联、作协推荐,谢宝光、朱强、欧阳娟、刘义、张小圈、慧子、徐春林、赖咸院、王明明、楚灰、罗铮等陆续浮出水面。

第二轮打捞是通过80后写作者们互相推荐。虽然是独立自在的写作,但是,写作者们总能以独特的嗅觉,发现同类。每位写作者,总有几个志同道合、水准相当的朋友,于是,安以陌、刘理海、金朵儿、饶翠菊等相继被“打捞”出“水”。

几个月的家底普查,广撒网、细遴选,被省文联滕王阁文学院列入正式“榜单”的80后作家有了近40位。这批年轻的写作者散落在各地,他们中有的在机关、企业、事业单位,从事着一份与写作无关的职业,却把写作当成可以交付心灵的事业;有的没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为了生计也为了自己的文学积累,长年四处打工;有的还在上大学,当身边的同学沉迷于社交网站,或者忙着找工作、考公务员的时候,他们却沉浸在诗意的遐想与创作中……平日里,在人群中,他们常会隐藏自己写作者的身份,但是,当同道相聚,谈起共同热爱的文学时,他们一个个如明星般闪闪发亮,彼此照耀。

一个概念背后的文学众生相

这支队伍的规模和质量让省作协主席刘华感到欣喜:“与任何一个省份比,这支队伍都是不弱的。”

改稿会的组织单位滕王阁文学院负责人范晓波一再强调:“80后其实是个粗陋的概念,沿用它只是为了称谓上的方便。和全国的80后一样,江西的80后作家其实是一个个生动而别具文本魅力的个体。”

生于1990年的谢宝光,从中学时开始写作。他对文学的理解和追求有着与60后、70后作家们相似的美学传承。他的作品中频频出现的“小旅馆”、“小酒店”、“夜晚”等意向,以及只身走西藏等类似行为艺术的体验,都与上世纪80年代的文学趣味一脉相承。与前辈作家不同的是,他的作品精准地呈现的是21世纪青年人的生活现场,以及“新新一代”内心的温暖与疼痛。

与谢宝光更多从西方现代派文学中汲取营养不同,生于1989年的朱强更多地从中国古典文学、经史子集中寻找美学共鸣点。成长于一个书香之家,朱强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学问气息”,年纪轻轻的他,一下笔便能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和历史感悟交织起来,作品中既有个人的生活体验,又透露出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历史厚重感。

张小圈的写作始于约稿,之后,一不留神就成了时尚随笔作家。她说,她不知道自己的状态是否是个“作家”。因为,她始终没有办法把自己的写作调整到“自觉”模式。但是,平凡日子中,她会把深深浅浅的人生感悟和各种各样的时尚风景都一一存盘,每次交稿时,阀门一拧,就流淌出来。这种自自然然的写作使得她的作品也是自然的、随性的。

此外,饶翠菊的清澈洁净、周冲的绵密生冷、罗铮的严谨持重、朝颜的细腻婉约……年轻的江西散文家风格各异,他们,能否续写“江西散文现象”呢?

和朱强一样,刘义似乎也在努力用自己的作品连通古今。这个生于1983年的宜春小伙也是个古典怀旧之人。从小随父亲遍访名儒,这使得他的言谈处处流露出一种执拗的精英趣味。他现在的职业是一家企业的锅炉工。八小时以内,他把煤一锹锹地铲进煤斗,并在挥锹的间隙寻章摘句,八小时以外,他就一头扎进书海,神游古今。在刘义看来,诗应该是与天地万物的素面相对,应该有气象。

吴素贞、刘义、刘理海、赖咸院、陈礼秋、楚灰、慧子……江西的80后诗人大多沉静儒雅,不喜佯狂,不善言辞也不喜言辞,内心却别有洞天。他们年纪轻轻,却有俯瞰潮流的勇气与淡定,坚守着各自的诗歌理想,安安静静地享用着诗的美好,踏踏实实地经营着诗的美好。

在江西80后的小说写作者中,杨怡、刘柳、徐春林、王明明、玄河是为数不多的传统写作的代表。

90后的杨怡得益于留学美国的经历,她的写作一开始便显示出一种开阔的视野和气度。后来,她被浙江省作协主席麦家的“理想谷”写作营选为首批学员,几个月的封闭创作后,风格更见成熟。而刘柳、徐春林、王明明、玄河得益于丰富的现实生活体验,他们的作品中常常能嗅出新鲜的泥土的气息。

转型,一个命题,或者伪命题

这次摸底还摸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在我们这个经济欠发达的内陆省份,竟然活跃着一支规模可观的市场化写作群体,他们藏身于网络,作品除了在知名的文学网站开花结果,还在电视荧屏和图书市场攻城略地。

吴静玉(慕容湮儿)是一个90后姑娘。早几年就凭借一部《倾世王妃》(后改编成同名电视剧热播)一炮而红,如今她的作品成为电视剧生产商们争抢的对象。

85后的贺璞以池灵筠的笔名在网上扬名多年,最近,长篇小说《双栖蝶》和《宫砂泪》也已经卖出了影视剧改编版权。

她们无疑是网络写作者心目中成功的范本。

欧阳娟的创作也是起步于网络。她的第一部作品《深红粉红》一推出便大红大紫。因为不甘心被打上“青春小说家”的烙印,她选择了职场题材来证明自己的“社会性”,没想到,《交易》、《手腕》同样受到市场热捧,她也被《图书商报》称为“80后官场小说第一人”。

与大多数的网络写手不同,通过网络在市场上拼出一条路以后,欧阳娟选择了到主流文学领域去寻找自己的价值。2010年,她的小说《路过开花路过你》入选《长篇小说选刊》。现在,她正在创作一个民国时期知识分子的传记,同时,她还在关注家乡樟树的中药文化,下一步的创作或与此有关。

网络作家的高产常常令人不可思议。生于1985年的金朵儿交出的 “成绩单”上已经有数十部作品,横跨儿童文学和青春情感题材:《虹朵朵系列小说》(共10部)获得榕树下第一届童话大赛 “最佳童话奖”;《小贝卡系列》(共10部)被评为榕树下“2011十大佳作”;另外还有《纹在疼痛上的阳光碎片》、《绝恋樱花雨》等等。做过教师的金朵儿有童心、童趣,懂得孩子,这是她创作的最大优势。她最大的梦想是把自己的作品交给自己心仪的出版社出版。

有一个好的“出版缘”和“改编缘”是大多数网络写作者的梦想。王栎说,因为这样才能实现作品市场价值的最大化。她说她也知道这种被市场绑架的写作有很多的问题,但是,她还是从中找到了快乐,不会考虑向传统的主流创作转型。

戴珊的转型方式是王栎羡慕的。戴珊也曾经是网络写手中的“侠女”,累计发表了300多万字的作品。之后,她成功变身为编剧。如今她协作、合作或独立完成了多部电视剧本。合作对象有成龙、王中磊等影视“大咖”。

青春过后写什么?80后作家同样面对这种拷问。儿童文学是否一定要转型为青春文学?青春文学是否要势必转型为成人文学?而网络作家,有没有可能转型成为纯文学作家?

一部分作家用自己的成功验证了转型的必要,另一部分人的坚守却似乎又在证明,这完全是没有规律可循的个人选择。所谓80后作家的转型,也许只是个伪命题。

分别,不是结束,是为了重新出发

15年前的早春,一场“早春笔会”将近百位年轻的写作者集合在一起,谈文学、谈理想。15年后的今天,当年相聚于早春的那些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大多成了江西文坛的中坚。他们中的几位,如今端坐在改稿会的导师席上,成为80后们的指导老师。

这次以年轻作家为主体的改稿会难免让人想起15年前。一些文学新人在此出发,一些老手在会上更新了观念重新出发。

但今天的场景绝对不只是当年的拷贝。

那时文学虽已不像上世纪80年代那样有着轰动效应,却仍是众多文艺青年的大众情人。15年过去,实用主义和商业化遮蔽了属于文学的最后一点光环。在这个年代立志于写作,比过去多了许多艰难,当然,这个年代的写作者,自然也有了更多的担当:既担当美学理想、社会良知、市场价值,有时还要担当作为一个年轻写作者的种种艰辛,以及比前辈写作者更多的“人群中的孤独”。

会上的一个小花絮让我感觉到某种隐喻的意味:

谢宝光和饶翠菊是一对小夫妻。他们是大学同学,一个是学校文学社的社长,一个是副社长,他们把对文学的爱迁延到彼此身上,毕业后就结婚生子了,现在分居广丰和杭州两地,不断地跳槽以便养活爱情和文学理想。

在回程的大巴上,这一对还长着娃娃脸的年轻作家先后下车奔赴不同的城市,在众人面前,他们忍住了离别的泪水,旁观的我却差点没忍住。

他们身上,有着许多80后作家的缩影。内心装满理想,现实充满变数,工作动荡,身躯漂泊,不断地面临眼泪和分别。这样的场景令人心疼,但是,理智地想想,今天的动荡和漂泊必将成为他们未来写作时丰富的素材和养料。所以,这一切何尝不是珍贵的呢?而他们身上的种种变数,在我看来,正蕴含着江西文学未来的各种希望。

正如80后改稿会的临别赠言:分别不是结束,而是为了重新出发。

(苏州铁艺楼梯)